紧接着，是一阵沉默，似是冬天的静谧。中年人打开了那本古籍，认真地看了起来。虽然文进怀疑上面的字是不是已经像落叶一般脱落，但中年人明显看得很认真，像是整个人都沉浸了其中。
李无明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没有说话的兴致，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碗中清澈的酒水，动作单调乏味似木偶。一天前，魏可天四人就是这样将酒灌下肚，畅谈着梦想和未来。
文进没有那么多感慨，也没有那样做的兴趣，只是觉得杯中美酒甚合他意，于是也招呼尤娇儿和郭可一起来品尝。两个未及饮酒年纪的年轻人都对这酒十分好奇，一喝就停不下来。
大黄闻到了酒香，就像是被花朵吸引的蜜蜂一般，从文进旁边窜了过来，一双前腿架在桌子上，吐着舌头凝视着面前的美酒，满脸都是。
“想喝吗？”文进笑着举起了酒碗，晃了晃，碗中酒液动了动，像是骤起波澜的湖面。
大黄摇着尾巴，频率就和它窜过来的速度一样快，眼中的渴求似乎都溢了出来，像是大海倾覆。
“给你。”文进停止逗弄大黄，将碗置于地面，大黄几乎是第一时刻把头埋在酒碗中，舔食着甘甜的酒液。
“为了你，我可还要再付一个酒碗的钱呐……就看店主嫌弃不嫌弃被狗舔过的碗咯。”文进眯起眼睛，里面闪烁着的是财迷的光芒，就像一个小气的土财主，“好好喝吧。”
他拍拍大黄的头颅，将目光投向了李无明。此时的李无明已经喝尽碗中酒水，眼神由朦胧重新变得清明。
李无明看看旁边几人，见他们碗中的酒已经见底，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慨叹。但随即他便正经起来，指了指三人“好啦，够了，这酒后劲不小，别让自己真的醉过去。”
顿了顿，“后面还有事情需要你们参与，我可不想身边带着三个醉葫芦。”
郭可恋恋不舍地放下酒碗，就像一个老烟鬼放下了烟枪，隔一会儿就想看它一眼。尤娇儿则更果断些，对于她来说，喝酒只是尝个新奇，过去这个劲儿，酒就对她没有吸引力了。
李无明起身，长袍像是流水一般从椅子边缓缓滑落，他贴心地等了几人一会儿，在几人都缓过来后走向柜台。
中年男子砰地一声合上那本老旧书籍，带起的微风吹起灰尘，让它们成为悬浮在空中的一颗颗小颗粒。他温和地笑道“怎么了，还需要再来一碗吗？”
“不。”李无明抬头，将目光平直地射到中年人眼里，眼神犀利。
他说的下一句话让中年人脸色数变。
。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低境界修士的集会
李无明笑得像一只老而成精的狐狸，他说“我要一瓶青凝丹。”
声音很轻，像是漂浮在水面的泡沫，但在中年人而中，却不亚于惊雷。他的脸色数变，那种时间沉淀下来的平和不见了，惊讶显露出来。
“您在说什么？我们这里没有那种东西。”中年人摇摇头，否认道。
“不，你这里有。”李无明抿嘴微笑起来，这微笑就像是深海里的一个漩涡，让人沉没、沉没，触不到底。他用手拂过指上的乾坤戒，三块冒着幽幽绿光的灵石出现在他的手中。
灵石圆不隆咚的，每道弧面都折射出让人心醉的荧绿色光芒，像是翡翠般的湖面。它的表面是透明的，所有绿光都是从内里迸射出来，像是有个心脏般跳动的核心。
中年人看着灵石，知道自己无法再隐瞒下去。他的脸色再次变幻，最后归于平静。抬头望向李无明，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丝苦笑，叹息地摇了摇头，说道
“很久没有人找到这里来了。”
“是啊，现在的修仙界资源充足，就像溢出来的堤坝，没几个人新人会来这里交易咯。不像我们那时，这样的交易随处可见，新人们现在都趋向于直接找大型交易会，不愿冒着风险来这里求购。”
中年人似乎深有同感，脸上的表情更深沉了，就似冬夜的霜雪，带着一丝沉暮“是啊，我们都老喽……不过我倒挺喜欢这种安静，没人叨扰的感觉，就像缩在一个角落里，会温暖一些。”
看着中年人收下灵石，站起身来，李无明笑着打趣道“没人来的原因也可能是你这里太破落了一些，就像是未经打磨的胚石。你倒是也修饰一下啊，至少给人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中年人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指着柜台后面，说道“这里，你们运气不错，正好有一场交易正在进行。”
“可那里是墙壁啊？”郭可好奇中带着些迷茫问道。“没有墙壁，小伙子，在修仙者的眼中没有墙壁，只有需要跨过去的一道坎，区别只是这坎是像巍峨大山，或是低矮丘陵。”
中年人恢复了那种被打磨而出的温和，对郭可笑了笑，然后果真从墙壁里“跨”了过去。墙壁扭曲变幻，就像是被石子激荡出的湖面的涟漪，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平静。
中年人消失在了墙面背后。郭可和尤娇儿目瞪口呆，就像一头闯入人类世界的两只小犬。紧接着，李无明也跨了过去，只有下一阵富有余韵的话语“只是一个小幻术而已。”
一个小幻术，却如此精妙，欺骗了尤娇儿两人的肉眼。文进带头，领着郭可两人穿过墙壁。预想之中的感觉没有出现，跨过幻术只是带来了一丝清凉，就像置身于大海的边缘，吹着迎面而来的冷风。
出人意料的，墙壁后面是一段带着粗糙壁面的岩石隧道，斑驳锐利的石壁像是时光的见证者，并没有被磨去本身的棱角。水滴在上面的石壁上孕育，然后跌落下来，掉在地上的水洼中，发出一声轻响。
“咚，咚，咚……”这是几人在山洞内的孤单脚步声，听起来是那么的空旷，就像在永无止境的悬崖旁大声嘶吼后，获得的回音。尤娇儿蹭了蹭胳膊，不由自主地向文进身边靠了靠——在这里，恐惧感似乎也被放大了几分。
还好，这段岩石隧道并不长，远方有光线突兀地闪起，将隧道映照得像一条一切而断的长蛇。光芒增强，增强，随后竟有些刺目，像是将日光截下了一段。
尤娇儿和郭可不由得伸出手臂遮挡着眼睛，否则在这样的强光下，眼睛会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会被刺激出眼泪的。文进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瞳孔瞬间调整到适应这样场景的状态。
也许是被光芒刺激到，更可能是醉意仍未消失，大黄朝前面“嗷”了一声。它的身形有些踉跄，像是日冕晃动的阴影指针。这指针向前延长，长到那片光芒之中。
前方是一个山洞，很大的那种。乍一看，光芒从山洞的各个角度照耀开来，让山洞像是浮在光的海洋之中的一条小鱼。而当郭可二人缓过来，凝神细瞧的时候，才发现这光芒是从镶嵌在山洞各处的一颗颗珠子中冒出的。
“这是夜明珠，在凡人眼中值十倍的黄金，但在我们眼里不算什么。”李无明平静说道，看那些珠子的眼神就像看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显然，他口中的我们指的是修仙者。
尤娇儿和郭可眼中满是看见新世界的惊奇，但有个人出乎李无明意料的平静。不是大黄，虽然它也无动于衷地打了个喷嚏……而是文进，他看着一切的眼神就像在看家乡的土特产。
李无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说什么。中年男子在前面引路，用手指了指山洞内，随意得就像指着碧树枝头的一片青绿色叶片“看，那就是交易现场。”
文进几人这才注意到这山洞里有人。一群穿着颜色各异的古式长袍的人聚在一起，在这个角度看像是一群有颜色的小点。但那终究是人，给这片光之海洋带来了一丝生机。
声音顺着空气中无形的丝线传了过来“十块下品灵石！”“屁！这东西能值十块灵石？我出十二块！”“别挡着老子的路，我出十三块！”“你的见识和你的头发一样短，十四块！”
文进几人目瞪口呆。中年男子耸耸肩，像是看到一群成年人在玩泥巴一样无奈“没办法，这只是个小镇，在修仙界的地位比海洋中的一滴水还低，来的都是些低境界修士，连筑基期的都没有。”
文进哭笑不得，看李无明郑重的样子，他还以为是一群前辈在举行晚宴呢，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不过他瞬间明白了李无明的深意——只有在低境界修士的集会里，才能找到适合他们的器物。
只有找对了形状，拼图才能合为一块。
第一百三十五章 金甲符
“在加入他们之前，给。”中年男子不知从哪里掏出来四样东西，向前递了过来。那是四张面具，其表面几无弧度，像是远方的地平线，只有些许的弯曲。
面具上面刻着纷繁复杂的纹路，就像扭曲在一起的蚯蚓。而在其表面，有着随意泼洒的油墨，种种颜色聚集交融在一起，让文进想起了古典的油画。
李无明嘴角咧了咧，像是被扯动的皮革“你知道我们是仙人，神识能够穿过这些简陋的面具吧？”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接过了面具，将其分给文进三人。
中年男子转身，按着原路返回，他的身影渐渐在李无明几人的眼里变得模糊，就像隐于云层后的斑驳日光。他最后只留下一句话“这些面具可以格挡筑基期以下修士的神识……交易愉快。”
四人佩戴好面具，互视几眼，都能看到对方瞳孔中的滑稽意味——他们这样真的像个戏班子。他们带着面具走向简陋的交易场所，就像几条细小溪流融入一道浑浊长河。
交易中的人们没有注意他们的到来，或者注意到了，却没在意，就像穿过透明的晶体，视线不会受到阻碍。事实上，时常有人通过另外的山洞，来这里参加交易，他们早已习惯。
“听听看，这里有什么好东西。”李无明盘腿坐在交易场地的一块石桩上，对文进三人说道。因为隔着面具，文进不知道李无明的表情，但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那种特有的玩世不恭。
于是文进认真地听了。但是，他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就像面对教书先生那乏味的讲学。因为这里流通着的都是低境界修士常用的东西，对于他这个战力达到练气期后期巅峰的修士来说，无异于给成年人一把木剑，从各个角度来说都没有意义。
旁边的尤娇儿和郭可倒是觉得趣味十足，像是在咀嚼新口味的糖果。那些丹药、符咒、法器在打碎他们原有的认知的同时，重新塑造了他们的世界观，就像击碎又重新弥合的骨骼，会比原来的更坚实一些。
终于，交易会进行到了最后的阶段，让文进眼前一亮的物品出现了，而且频率颇多，像是雨后的春笋。一个布满虬扎肌肉的壮汉拍了拍座下的石桩，嘿嘿笑着说道
“本人有一个法器要出售，练气后期巅峰修士可用。其名为金刚护体法器，能在身边召唤一个屏障，耐度相当于同厚度的钢铁……保证你能和岩石一样坚不可摧，二十下品灵石起拍。”
文进有些心动，他现在的确缺乏防御法术，这个法器的出现无异于一场及时雨。但他还是忍住了，在李无明的面前掏出灵石购买法器跟拿张横幅大喊我是修仙者是一个意思。
李无明没有出声，也没有抢拍，眼中平静如无波澜的春水。以他的眼光自然看不上这种粗劣似未完成的雕塑般的法器，但旁边这些低境界修士却抢得很欢。
价格很快升上了五十块下品灵石，就像一飞而上的雀鸟。最终，这个法器被一个瘦弱似竹竿的面具人以七十下品灵石的价格收入手中。看着壮汉将法器交给自己，这位面具人略带些喑哑地说道
“交出了这些灵石，我也没什么积蓄了，就再卖些东西吧，瞧，这……”面具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篆，这符篆刻有闪着金光的符文，就像天上的雷电。
符篆上的金光像一条不断游走的小蛇，顺着上面刻着的路径从上而下、又从下往上地游动，将面具人的周围照得通透，像是播撒光芒的小型太阳。
看着符咒上那顺着每一道弯折，每一条通路流动的金光，李无明的眼中显露出波动，像春水被点燃，散发出不亚于日光的光芒——他显然认出了这是什么，而这正是他想找的东西。
面具人仍旧是那种喑哑的声调，让人听不出他是否在笑“嘿，这可是我压箱底的东西，如果不是身无分文，才不会将它售出……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没有人回应。面具人毫不在意，继续用那种喑哑的声音开口说道——那声音像是隐藏在云层中的黯淡圆月“这是一张符篆，名唤金甲符，是一张人阶中品的符咒。”
文进将腰板挺直了一些，向面具人望去的目光也多了些关注。周围的人在他介绍完后都在第一时间将目光投了过来，那双双眼神中充满贪欲，就像隐藏在灌木后饿狼的深绿眼眸。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这张符篆的珍贵。文进自忖，就算前世的自己，都无法画出哪怕一张人阶中品符咒。果然，面具人接着说道“这张符篆是由一名筑基期中期修士刻画而成，算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起拍价八十下品灵石，各位如果动心的话，现在就开拍吧。”说罢，面具人就沉默下来，就像那沉默长在他身上一般，那瘦弱的身躯藏在阴影之中，像是很容易就会被折断。
气氛一时静默了下来，就像水凝固成了寒冰，或是成了一种粘稠的油状物。每个人都在打量着周围的人，似乎是想从他们的眼中判断对方的威胁程度。
尤娇儿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气氛，这种仿佛秃鹫争食般的感觉，但却强迫自己去适应，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修仙道路上的一个缩影。郭可却在这种情况下出乎意料的镇静，腼腆消失不见，他的眼中平静似水，但脑海中思绪纷呈，让这水中含着四窜的激流。
李无明时刻在关注着文进三人的表现，他们的表情和眼神在他的神识中十分显眼，就像镜子中的倒影。
他对尤娇儿两人的反应十分满意，心中赞叹这两人不愧是好苗子，从各种方面看都十分适合修仙这条道路。
但有一个人让李无明感到十分奇怪，那就是文进。他太平静了，不像是郭可，他的平静仿佛是看惯一切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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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人丹
“我出八十二块下品灵石。”一个身体隐藏在阴影中，只能隐隐看见其目光的修仙者说道，那眼神冰冷似月光，“都别跟我抢，就当卖我个人情。”
“你的人情管什么用？我就要抢！”刚刚卖出法器的壮汉大声笑道，将座下的石桩拍得砰砰响，就像是拍胸脯挑衅的巨猩，“老子出八十五块下品灵石，你们也别跟我抢！”
“我还怕你不成？”阴影中的人冷笑道，声音刺耳如乌鸦啼鸣。其他人看不清他在阴影之中的动作、表情，但可以肯定他的眼神更冰了一些，“八十七块。”
两人的争抢将价格不断拔高，中间还有其他人插手，于是价格提升得更快了一些。卖出金甲符的那个瘦弱男子眼神流露出喜色，而不远处的李无明却脸色平静。
他甚至有心思跟文进三人谈笑，轻松得仿佛在看一场戏剧“符咒是我们修仙者经常运用的手段之一，重要性相当于公堂上的惊堂木，这个金甲符品相不错，应该可以抵挡筑基期修士的一击，或是练气期修士全力攻击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