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汉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榴弹怕水
而陈宫蹙眉的缘由就更多了,他这人脾气天然如此。
不过,崔氏乃是稳定清河的重要手段,崔琰道德士人也好、崔钟锦绣其外也好,都是要重用的,这点也没办法,而且崔钟终究只是抖了个机灵,活跃了一下气氛,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可指摘之处。故此,陈宫此时的心思,倒多是担忧袁绍的状态——对方此番入清河,左压右胜,不免得意忘形,此时更是亲近这种华而不实之人,未免让人心忧。
一念至此,坐在左手第一位的陈宫忽然开口,对着一副神仙姿态的崔钟正色开口问道:“巨业兄,我记得你之前第一次来见明公时曾有言,星河无穷,包罗万象,且对应地上大势小人,无一不显……对否”
崔钟见是陈宫,自然不敢怠慢,而且心里也大概明白陈公台对他有些腻歪,所以赶紧肃容相对,兼有解释之意:“公台所言极是,也正是因为如此,星象才会晦涩难名。如朝中太史官,世代观星,且坐拥黄阁、东台典籍无数,不知道多少故事旧图可以映照,却也只能得模糊预兆……你让他们说,他们也只能说东方有兵事,西方将流血,大家一番猜测,糊里糊涂,但真正事情出现后才恍然大悟。而这时候,就需要公台这样的智者从中取其可用之道而诫明主为之了。”
“是啊!”此言一出,上首的袁绍也跟着一时恍惚起来。“其实何止是星象,便是最简单的望气也极为玄妙。譬如当日灵帝尚在时,洛中有人望气后传言,洛阳将有兵灾、宫中将会流血,当时天下人都以为是何大将军诛宦一事,甚至有才智之士以为是何大将军故意使人言,以求兵权,后来我诛宦以后,更是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已经应了当日说法再无波折……然而时事易转,几次三番至此,天下人才终于醒悟,此语竟然是指董卓乱政之灾!”
座中诸人,或知此事或不知此事,此事闻言,或多或少有些惊疑。
不过,陈公台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而且他本来就是想劝诫一二,此时见到袁绍如此偏信玄道反而心中倔气更胜,于是干脆起身扬声而对:“明公此言大谬,崔巨业出身名门,所学所传皆是正途,焉能让那些玩弄话术之人与之相提并论巨业兄,请你直言,星象所显,河北是归于袁氏还是公孙氏若你明知此事而不言,岂非欺人;若你连此等大局都不知,那你的星象之学到底有何用”
崔巨业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经叫苦……话说,他是真不想得罪陈宫这种人,而偏偏周围那些真正有权有力的智谋之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一副看戏模样,就连自己族弟崔琰也只是低头饮酒,不愿意插入这样的麻烦争端。
至于说袁本初和那些领兵武将们,倒是格外干脆,他们此时已经有了些许期待,那就是真想让这位崔巨业给透露一句天机,袁氏和公孙氏哪个更有前途
不过问题在于,袁绍坐在上面,大家又都是主公、明公、将军的乱喊,还能指望有第二个答案吗
“不瞒公台与诸君。”果然,无奈之下,崔巨业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指着星空给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星象虽乱,但在下数月前曾亲眼见大星北移过银河,可见河北大势当在南来之人!故此,车骑将军引兵北渡后,传来召令,在下便不再疑虑,专程前来相助……换言之,这河北大势正应在袁车骑北渡黄河之上!”
这一番话,前半句是说给陈宫听的,后半句俨然是说给袁绍听得。
然而,陈宫哪里是这么好糊弄的,对方话音刚落,他便放下刚才趁隙端起的酒杯,继续扬声逼迫:“若早在数月前君便已经知晓河北大势在袁车骑,那敢问巨业兄,为何不去劝服自己族兄崔敏崔府君弃职归乡避祸呢崔府君现为涿郡太守,位置紧要,若有一日咱们车骑将军一统河北,而崔府君却又囿于局势与君臣之义屡做抵抗,岂不是会有不忍言之事巨业兄身为人弟,却坐视自己兄长落入歧途,难道不怕被人耻笑吗”
此言一出,崔钟面色难堪至极,根本不能做答,而周围人也纷纷窃窃失笑,便是崔琰都连累着被人指指点点起来。
话说,清河崔氏这一辈最出色的三个人,年纪最长的崔敏为涿郡太守,俨然是要跟着公孙珣混下去了,而在清河本地的崔钟,去青州求学的崔琰,却选择了袁绍……这倒不一定是分头下注了,而像是更加保守的随波逐流。
平心而论,乱世之中,这种事情倒并不是什么值得嘲讽的东西,但谁让崔钟刚刚非得说什么天命、星象呢这就难免要丢人现眼了。
崔钟尴尬立在彼处,几度欲言,但每次想开口却都见陈宫捻须冷笑相对,也是几度又重新闭口。而其人尴尬欲死之时,倒是崔琰终于看不下去,无奈起身避席,主动朝陈宫躬身行礼告饶:“乱世之中,区区一人,宛若飘萍,存身立志,安抚一方,各有所遇……这种时候又何必期待什么大势呢”
崔琰如何姿态,倒是让陈宫有些不好意思了,而且崔钟也出了个大丑,所以其人也是微微拱手,便准备重新入席,就此作罢。
但就在此时,坐在上面的袁绍却不禁心中有气,然后稍微回护了崔钟几句。
“公台何必咄咄逼人”首席之上,袁本初放下手中酒樽,一声叹气,俨然已经带了几分酒意加几分不满。“我何尝不知道所谓公孙氏与袁氏相争,其实只在卫将军与我,公孙瓒这两郡得失并不足以定河北大局然而,卫将军苦心经营河北十年,一起兵便有北面十郡之力,现在更是坐拥四州二十郡!而我自去年起才开始用心于地方,如今却也据有青、兖二州十四郡,若能再破公孙瓒压服韩馥,便也可隐约有二十郡之地,且户口、财帛还要更胜于幽州边鄙穷郡……一年便追上公孙文琪十年之功,难道还不能称得上有几分天命吗”
陈宫原本已经准备放过崔钟了,闻得此言,反觉的怒从胸起,当即作色抗辩:“明公天下仲姓,五代三公,百年经营,竟被卫将军十年追平……若是以此来论天命,天命到底在谁手!至于崔巨业此人,明公取清河,用崔氏子弟为将安抚地方理所当然,可要是信了他的这些妖言,迟早会自取其祸!”
此言一出,席中登时鸦雀无声,众人或坐或立,皆失惊愕难语……毕竟,这番话与其说是嘲讽崔钟,倒不如说是公开贬低袁绍和袁氏了。
当然,半晌之后,陈宫回过劲来,自觉失态之余自然是赶紧主动避席谢罪:“属下酒后失言,望明公恕罪。”
袁绍冷哼一声,原想就坡下驴,但其人想到刚刚陈宫所言的那些话,反而越想越羞,越想越愤,最后居然干脆掩面而走了。
主人退场,崔巨业同样羞愤无语,所以同样掩面仓促而逃,陈宫趴在那里行礼,却遇此情形,自然觉得没趣,便也只好起身拂袖而走……剩下众人,一时尴尬难名,最后是
第十四章 北邙故人今何在?
左营被轻松攻破,而在溃兵的指引下,一名穿着宽松丝绸长袍,来不及加冠的男人被拽着头发拖出了已经着火的主帐,然后被扔到了公孙瓒的马前。
“公孙府君,请务必念在我兄长的份上,饶过我一回!”甫一获得喘息之机,原本已经惊惧到极致的崔巨业便立即俯身叩首求饶,且其人从刚刚周围人的称呼中早已经成功辨别出了对方的身份,并理清了人际关系。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某种才能了。
“你兄长是谁”正在马上左右观察形势的公孙瓒回过神来,本能蹙眉。
“我兄长乃是涿郡太守崔敏,与府君族弟公孙范一起为昌平南面屏……”崔巨业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报出家门扯出关系以后,原本还有些犹疑的公孙伯圭直接将手中长槊挺出,刺穿了他的胸膛,让其人失去了说话与思考的能力。
随即,随着公孙瓒轻松抬槊一甩,这位历史上极受袁绍宠信的‘观星将军’,就如同一块破布一般被掼在了一处已经着火的杂物堆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话说,对于袁绍安排了这么一个草包作为一营主将,公孙瓒振奋、惊喜之余,却也没有太在意,因为这个时代从来都不缺这种人。
譬如前豫州刺史孔伷,正牌的豫州刺史,比刘表出洛阳要早的多……当然,并不指望他能像陶谦、刘表那样统合本州,但只要汝南两百万近乎甲天下的人口,南阳汉室最大的冶炼与手工业基地还有武库,颍川的世族人才,陈国、鲁国、沛国这种天下一等一肥沃田土,其人只要拿出名正言顺的姿态握住其中一项资源,便足以在乱世立足了。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就是他还活着、还在任的时候,所有人就都无视了他,以至于豫州最多时出现了一旧三新四位豫州刺史,然后其人在豫州动乱之前便稀里糊涂的死掉了,甚至死都不知道是病死还是怎么回事。
反正就是跟这位崔巨业一样,稀里糊涂就没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早在董卓乱政时期,熟悉此人的大臣就明白的告诉董卓,孔伷这个人不值一提,根本理都不用理,因为他就是个‘坐谈客’……说话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做事的时候百无一用,什么什么都不会。
而这种人之所以能做官,无外乎是家门高,外加善于忽悠罢了。
不过历史有意思的就在这里,照理说,所谓三国乱世第一时间戳破的就是这种废物的伪装,第一时间淘汰的也正是这种废物。可恰恰就是三国乱世,到最后因为长期分裂居然养出了合世族与豪强为一体的门阀怪物,而门阀怪物又养出了更多的类似废物。
尤其让人感到可悲的是,新的废物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远超之前,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少数民族南下了,他们还不屑于行‘俗物’,以至于死的更多,死的更惨。然后偏偏这种废物的流毒,却随着士族门阀的延续一直持续到了唐末。
所以说,相较于那些人,没被战争摧残了人性,也没有彻底堕落的崔巨业还算是可以的了,最起码他为了‘维持’自己的‘观星术’,对时代大局的把握还是有的,他最起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于说公孙瓒为什么不愿意给公孙范以及崔敏面子,还真不能怪他。
回到眼前,扔下崔巨业的尸首后,公孙瓒立即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战斗指挥上面。
话说,其实到了这一步,公孙瓒已经可以宣称夜间突袭成功了,因为很多时候,夜袭吃的就是这第一口饭,再继续下去对双方而言都极度危险。
从进攻者的角度来说,通常选择夜袭本身就是因为自身兵力出于劣势,或者对方的营垒过于坚固,难以光明正大的摧毁,所以继续进攻的话无疑有可能陷入对方营盘而难以脱身;从防御者的角度来说,此时最重要的并不是反击,而是避免混乱……调度兵马出营固然有可能反扑成功,但一旦部队脱离营盘引发崩溃,却也有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这一战,攻守双方的选择似乎都那么理所当然:
公孙瓒此行是抱着十数年积攒的怨气而来的,其人此战前甚至已经有了决死之意,又怎么可能会见好就收
至于袁绍一方,则更加简单直接,他们根本没有冒险作战的理由。
“公孙伯圭真是好胆色!”眼看着左营被破,之前喝了不少酒,又一直谈到深夜才睡下的袁本初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显然是被公孙瓒的成功突袭给刺激到了。“让前营张颌、后营鞠义一起出阵,前后夹击与我夺回左营,救出崔将军!”
“将军不可!”
“明公稍安勿躁!”
“本初啊,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战斗开始后,中军大营中的幕僚与军吏们纷纷聚集到了袁绍身旁,此时更是赶紧出言相劝。
“明公!”就在此时,作为袁绍总幕府的陈宫也顾不得之前发生的不愉快,也步履匆匆扶剑而来,而且其人比其他幕僚干脆多了。“属下刚刚去左门那边登高看了一眼局势,整个左营已经全部沦陷,再无可救……还请你速速下令,让前后营鞠、张两位主将小心把守营寨,严令不许擅自出战!”
“公孙伯圭欺辱到我头上来了,如何能就此放过他!”袁绍勃然大怒,手里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剑来乱舞,惊得周围幕属军吏纷纷退让。“他若是公孙文琪,是天下公认的名将,我忍让一时便罢了,这厮的本事我难道不知道吗!当年在洛阳整日跟袁公路混在一起的废物而已,而且其人手上必然只有四五千骑,不过趁着我一半精锐主力尚在界桥才敢来与我抖威风……”
“打赢了又如何,打输了又如何”火光之下,陈公台听得稍显不耐,便忽然上前摁住了对方双臂。“明公听我一言……今日之战,胜负其实无关紧要,只要我们主力不失,再谨守营盘便好,强行出战不过是意气之争了!”
“战者,国之生死大事,怎么能是意气之争呢”袁绍被对方按住双手,也是愈发气急败坏。
“明公!”旁边的逢纪也忍不住劝了几句。“公台兄说的真没错……只要我们主力不失,继续与黄河南岸那边的青州诸郡兵马一起钳制住平原,则今日小败无外乎是让其人得意一时而已,让我们晚几日吞下平原罢了。反而是仓促下令两位将军出营,万一被左营败兵卷进来,小败变成大败,以至于难以维持钳制姿态,这才会真正影响大局!”
话说,袁本初何尝是笨蛋
他也明白这个道理,今日不过是战术上的一时得失而已,而战略上他依旧有着足够多的优势可言——文丑、李进、于禁带着兖州部队中的精锐在界桥,辛评、郭图那些人在邺城活动;青州地方郡国部队在黄河南岸;韩猛、季雍带着一部分后勤民夫和此次出征的大部分粮草在身后鄃城仔细屯守。
换言之,这里固然是一部主力部队所在,但只要他袁绍今晚上没死,此地大营没失,此地主力没有损耗到无法在这里立足的地步,那么钳形攻势继续维持下去的话,公孙瓒依旧会慢性死亡,这场战斗无外乎只是拖慢其人还有韩馥败亡的步伐而已。
而这,就是所谓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高姿态了,其实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真正‘决胜于朝廷’。
总之,这确实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也正是他之前如此骄傲姿态的来源,那么相比之下,眼前的战局似乎就并不是什么需要为之气愤失态的东西了。
不知道是想明白了,还是想到了其他东西,总之,袁绍忽然嗤笑一声,然后望了望身旁意见一致的诸多幕僚,却终于是撒手将手中长剑扔到了地上,然后兀自往营中的高处,也就是帐前的夯土高台上去观望局势去了。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一战告捷却不愿放弃的公孙瓒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尴尬无力……话说,袁绍军此时的大营走向其实很简单,就是中军大营外加前后左右四个营盘而已,原本公孙瓒以为袁军很多出色将领和精锐去了界桥后他应该没有太大阻力,然而事实上,等他破了左营以后,面对着已经有了准备而且严防死守的三座大营却根本无力再推进。
前营张颌,后营鞠义,各领数千兵马谨守营盘。
用亲自引兵去前营试探的田楷的话来说,河间子的营盘硬的跟骨头一样,而驱赶败兵去后营试探的严纲更是直接,他是胳膊上中了一箭狼狈逃回来的——张颌还只是守着大营不许败兵入内,鞠义干脆调集了大量弓箭手,不顾自家败兵直接覆盖性射杀任何接近营盘之人,慌乱中不少驱赶败兵的幽州骑兵和溃兵一道被钉死在了营盘之前。
两个没有占据优势兵力的营盘难以攻克,中军大营倒是有几处破绽……但也仅仅是几处破绽,大营中兵力太厚,若不能摧枯拉朽贯穿到底,到时候陷入其中,前后张颌、鞠义又一起夹击,那就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主公!”夜色中,关靖满身是血从火光中闪出,面色焦急难掩。“咱们该往何处去”
“回去!”公孙瓒手提滴血的长槊,望着已经灯火通明的敌军大营,明知道他最愤恨的袁本初就在其中,却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干脆下令。“让所有义从随我东撤,沿途吹号举兵!”
众人心中愕然,但听得军令也不敢多言,而公孙瓒本人的‘义从’,也就是他‘模仿’公孙珣所建立的一支百余人的亲卫(唯独没敢用白马),也赶紧奉命吹号角集结部队——这是最适合骑兵部队夜间行动的指挥手段了。
而随着号角声连连,马蹄声滚滚,袁军上下,从亲自登上夯土将台靠观望火光猜度局势的袁绍与众幕属,一直到下面各营中守寨的士卒,包括惊魂未定散落在各营缝隙以及左营中的溃兵,几乎是人人确定,公孙瓒确实是收兵了。
从战术角度来说,这倒也算是很理性的选择了。
“主公。”夯土将台上,很快有军吏飞速来此替主营副将高览代为请示。“高览将军请明公指示,是否要出营收拢溃兵,并去寻一寻崔中郎将”
“这是自然。”袁绍回过神来,立即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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