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玥许绍城

    赵建恒则睁着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声音，他动了动脖子，朝着门口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呆住。

    赵建恒此刻的模样倒是出乎了沈玥的意料：光秃秃的、缠了一圈绷带的脑袋，瘦削的、贴了好几块纱布的脸庞，苍白的面色，以及浑浊的双眼。

    看得出来，他过得十分不好。

    赵建恒的眼里很快就蓄满了泪水，沈玥纤细窈窕的身影映在那一片水光之中，叫他双唇颤抖、喉头发堵，半晌才挤出两个字：“玥玥……”

    他的嗓音沙哑、粗粝得厉害，像是被火灼过，又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沈玥站在门口遥遥地望着他，他眼中的炙热让她生出一股扭头就走的冲动。

    不带这么恶心人的，她想。

    偏生赵母正堵在她身后，断绝了她的退路。

    见她久久不动，赵母在她背上推了一把，逼得她进了病房。

    赵母跟在她后头进去，反手就把门给锁上。

    “渴了吗”赵母问赵建恒。

    “渴了。”赵建恒回答，一双眼睛却仍旧黏在沈玥的身上。

    沈玥回避着他的视线，捏着背包贴墙而立，一句话也不说。

    赵母面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对着睡梦中的赵父就是一顿狠揍。

    “我让你好好照顾儿子的，你倒好，在这儿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赵父骤然惊醒，下意识地躲避她的拳头，一个翻身，就滚到了床下，摔出“嗵”的一声响。

    赵母却还没觉得解气，从床尾绕过去，对着赵父又狠狠地踹了两脚。

    “你是不是想渴死我儿子！要你有什么用！我天天在外面淋着大雨奔波劳累，今天还发烧进了医院，你不体谅我就算了，连我交给你的任务都完成不好！你怎么不去死啊！被车撞的怎么不是你这个废物啊！”她恨恨地骂，中间连一下的停顿喘息都没有——完全不像是一个还发着烧的病人。

    赵父先前自觉理亏，任由赵母打骂都没有反抗。

    后来赵母骂得太过分了，下的手又太重，他终于再忍不了，扶着床沿爬起来，一把抓住赵母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墙上撞。

    嗵、嗵、嗵，一下接着一下，格外吓人。

    “妈的臭婆娘！给你点颜色你还开染坊了！”赵父嘴里骂骂咧咧。

    沈玥害怕闹出人命，连忙上去拉架，却被赵父甩开。

    “滚！”他大喝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

    病房里的另一位病人大概已经习惯了他们这样的闹腾，默默拉上了自己病床边的帘子，眼不见心不烦。

    “爸！妈！你们闹够了没有！”赵建恒羞愤地大叫，成功唤回了赵父的理智。

    他松开了手，赵母却两眼一翻，再一次晕倒在了地上。

    她的额头上有一大片红痕，颜色比她因发烧而变红的脸色更深，可见赵父刚刚那几下撞得有多重。

    赵建恒请求沈玥：“麻烦你去帮我叫一下护士，或者按一下我床头的呼叫铃。”

    沈玥原本想出去，刚挪动一步，就被窜过来的赵父拦住。

    “你就待在病房，哪儿也不能去！”

    虽然跟赵母闹了矛盾，但她这几日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他也没有忘记她这么坚持叫沈玥来这里的目的。

    赵父把病房的门打开，扯着喉咙叫了一声：“护士！”

    很快，就有护士跑过来。

    看到躺在地上的赵母，护士吓了一大跳。

    “阿姨这是怎么了”她一边问一边蹲下身去想把赵母拉起来。

    赵父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连搭一把手都不愿意。

    “鬼知道她是怎么了！”他语带嫌弃地说。

    沈玥见护士一人抱着赵母实在费劲，走过去从另外一边扶住了赵母，顺便回答她的问题：“她之前发烧到39度半，在楼下吊了水，但是估计烧还没退。”

    “39度半”护士很惊讶，“那挺严重的啊。”

    她和沈玥两人把赵母搬到赵父刚刚躺过的那张病床上，又给赵母测了一次体温。

    “38度1，还是高烧。既然才吊过了水，我就去拿两个冰袋过来，你们给阿姨敷一敷。”

    护士拿来了冰袋，赵父却并不接手。

    “我出去抽根烟。”他扔下这句话就出了病房。

    沈玥很想也这么一走了之，可护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让她不得不把冰袋拿在手中。

    她认命地坐在赵母的病床旁，把冰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赵建恒又动了动脖子，扭过头来看她。

    “今天……麻烦你了。”他嗫嚅道，眼里充满歉意。

    沈玥紧抿着唇，没接他的话。

    赵建恒眸光一暗，又自顾自地开口：“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你应该很高兴吧”

    他这话是笑着说的，并不尖锐，带着自嘲。

    沈玥听得却很心烦。

    “赵建恒，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跟你和你家里那些人一样恶心”她看着他的眼神中，除了厌恶再没有别的情绪，“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跟你还有你的家人再有一丁点的瓜葛！你们过得好还是坏，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只要你们别出现在我面前找我的茬，让我做这做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赵建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隐去。

    他垂下眼，轻声地说：“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也是正常的。我爸妈去找你，我全都不知情。不过我向你保证，以后都不会了。你……走吧，我不会再让他们打扰你。”




030 瘫痪在床
    沈玥从赵建恒的病房里出来，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被刚才给她冰袋的护士叫住。

    “哎，刚好。”护士冲她招招手，沈玥一头雾水地走过去。

    “喏。”护士递过来一张催款单，“去把钱交一下吧。”

    沈玥低头一看，又是一个5000。

    “您可能误会了。”她冲护士笑，“我跟赵建恒没关系，这钱您还是让他爸妈给他交吧。”

    “啊”护士惊讶得张大了嘴，“你不是他老婆吗我听他爸妈说，他是结了婚的，就是老婆……”说到这里，她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虽然护士没再往下说，但沈玥心里清楚，从赵建恒父母嘴里传出去的，不可能是她的什么好话。

    “对不起啊，我看你是除了他爸妈以外唯一来医院看他的人，又是个女人，就以为你是他老婆。”护士挺不好意思，红着脸把那张催款单又重新放回了原位。

    “没事儿。”沈玥表现得很镇定，“对了，”她问出在心中藏了很久的疑惑：“赵建恒他到底是什么病啊”

    他既然住在“脊柱外科”，那应该是脊柱出了问题。而涉及到脊柱的……好像都挺严重。

    “据说是出了车祸，脊椎骨折，脊神经受损，后半辈子估计都得瘫痪在床。”护士停顿一下，往赵建恒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出来后才降低了音量接着说：“这赵建恒也怪可怜的，说是结婚了吧，自打他住进咱们医院，他老婆就一次也没来看过他，一直都是他爸妈在这儿照顾。他爸妈吧，面相看着挺老实的，但其实脾气都特别坏，三不五时就在病房里吵架，有几次还动了手，动静大得整个科室下得了床的病人全都跑过去围观。同病房的病人已经被他们折腾走了一个，另一个本来也想换房间的，但因为我们科室再没有其他的空床位，只能勉强留在那里。”

    护士后面说的那些话沈玥都没有仔细去听，她的注意力全都停留在“后半辈子估计都得瘫痪在床”这句话上。

    她忽然就想明白了赵母一定要把她逮来医院的理由。

    赵建恒瘫痪了，这辈子就约等于是废了。

    从赵母如今对梅冰的态度中可以看出，梅冰要么是赵建恒车祸的始作俑者，要么就是在车祸以后对赵建恒置之不理。

    所以赵母找上她，想让她对赵建恒的后半生负责。

    沈玥冷嗤一声，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赵父抽完烟回到病房，沈玥已经不见了。

    赵母还没有醒，额头上的冰袋已经滑落到了脸侧。

    赵父大惊，急急忙忙地问赵建恒：“沈玥呢哪儿去了”

    赵建恒始终保持着平躺的动作，一双无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转都不转动一下。

    “走了。”他的语调没有半点起伏，无生气得像是一个死人。

    赵父火了，音量不由飙高：“你就这么让她走了！你知道你妈花了多大工夫才把她弄过来吗！”

    “谁让您刚才出去抽烟的呢”赵建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您认为我现在这个样子，能拦得住她吗”

    赵父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被他噎得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你等着吧！”他抖着手，指着赵建恒，“等你妈醒了，看她不骂死你！”

    赵建恒面上无波无澜，对他的话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经历了兵荒马乱的一个早上，沈玥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歇息几分钟，就收到叶行舟的微信消息：“沈经理，你这个周五晚上有空吗”

    沈玥以为他要跟她谈什么正事，第一时间回复：“有的。”

    她周四晚上要留在酒店值班，周五早上下班以后就可以连着周六一起休息。

    叶行舟问：“那你能做我的女伴，陪我去参加一个晚宴吗”

    怕她不同意，他又添上一句：“我刚来海市，只有你一个异性好友。人家都带女伴我不带的话，很没面子的。”末尾还跟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动画表情。

    沈玥犹豫了。

    若叶行舟只是一个普通的律师，她或许会二话不说就帮他这个忙，可他偏偏还是辰远集团的第二大股东……那这个晚宴，肯定不会简单。

    她倒不是畏惧那些商界大佬，就是怕自己的拙没藏住，给叶行舟丢了人。

    “你别害怕啊，就是一个小型的晚宴，都是熟人。”

    “大家人都很正派的，不会有那种猥琐男啊、咸猪手啊什么的。”

    “而且做我女伴很轻松的，不用喝酒，也不用跟人聊天，就站在我旁边给我撑场面就行了。”

    叶行舟见她半天没回话，又一连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沈玥想想，自打两人认识以来，无论在公事还是私事上，叶行舟都帮了她不少忙。如今他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她要是还拒绝他，就显得忒不仗义了。

    于是她在对话框里敲上一个“好”，点击了“发送”。

    既然决定了要陪叶行舟去参加晚宴，她就要做到尽量不给他丢人。

    沈玥问叶行舟：“着装上有什么要求吗”

    “这个你不用操心。”叶行舟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晚宴之前我会接你去做造型的。”

    沈玥松了一口气。

    什么都有叶行舟安排，她乐得轻松，也不用担心会出差错。

    大概赵建恒已经说服了他的父母，后面的两天，赵母都没有再出现在酒店门口。

    沈玥也再也不用跟做贼似的，每天偷偷摸摸地离开。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五。

    沈玥早上回家补了个眠，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叶行舟提前叮嘱过她：“晚宴上估计吃不了什么东西，你最好先在家里吃一点垫垫肚子，免得到时候饿得站都站不住。”

    她给自己煮了碗泡面，却只吃了两口——她害怕吃得太多肚子会鼓起来，穿贴身的礼服不好看。

    四点多的时候，叶行舟给她打电话：“沈经理，我到楼下了，你下来吧。”

    沈玥拎起包，匆匆忙忙地往下跑。

    楼下确实停着一辆车，却不是叶行舟的。

    沈玥东张西望了好久，确定这附近再没有其他的车了，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副驾驶座的窗户。



031 不用太好看
    副驾驶座的车窗很快降下来。

    沈玥弯着腰往里头望，不期然的，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许总”她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惊讶万分，“不是叶律师吗”

    许绍城收回视线，直视着前方，留给沈玥一个冰冷的侧脸。

    “他临时有点事，让我过来接你。”他解释得言简意赅。

    “……噢。”沈玥点点头，之后又犯起难来。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哪里。

    坐副驾驶的话，许绍城气势太强，她怕自己hold不住；坐后座的话，有种把许绍城当专职司机的感觉，她又怕他不高兴。

    “你还在等什么”许绍城又转过头来，不耐烦地眯起了眼，“是不想去了吗”

    “没有没有！”沈玥不再多想，干脆地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幸好，许绍城什么都没说。

    以往多一个叶行舟，车里的气氛还算活络，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人，空气就跟凝滞了一样，听不到半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