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臣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更俗
韩谦也没有跟王琳纠缠的意思,接下来大家就将王琳草拟的奏疏拿出来讨论。
虽然这里面也有很多讲究,但韩谦心里清楚接下来诸多事皆在天佑帝的掌握之中。
午前将参本奏心搞定,便由郑晖陈德陪同三皇子进宫去。
陈德作为郡王府司马以及郑晖作为郡王府咨议参军事,官阶定的都是从五品,勉强有资格陪同三皇子进宫参奏政事。
韩谦没有留在缙云楼,而是穿过暗门,回到凝香楼的后宅。
看到姚惜水春十三娘在凝香楼的后宅等着自己,韩谦笑着说道:你们的嗅觉很强啊,跟狗似的。
殿下清晨请王琳入府,整个早上又呆在缙云楼,你们在密议什么?面对韩谦的冷嘲热讽,姚惜水俏脸不动声色的问道。
十三娘幸亏没有嫁入孔家,要不然这次就惨了,韩谦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摇了摇,听着水声晃荡,问道,你们没往里下毒吧?
要不然十三娘会怎么一个惨法?春十三娘接过茶壶,倒了一杯茶先饮了一口,再递给韩谦,又走到韩谦身后,双手柔柔的搭到他的肩上揉捏着,问道。
看着茶盅瓷白的内壁留有一抹红脂,韩谦抬头看春十三娘那双媚眸正低头看过来,再感受到春十三娘那高高的胸膊若有若无的擦着他的肩膀,勾得他小腹一阵发热,暗感自己这段时间真是太放松了,心思也太容易走偏了。
春十三娘做事没有底限,韩谦可不想在她那里自讨苦吃,饮了一口茶,坐直身子,将昨夜到这时发生的诸多事说给姚惜水知道:殿下此时对信昌侯府不够信任,未必就是坏事,你们也该耐着性子少些动作了,要不然下场不会比冯家更好。
姚惜水没想到郡王府今天鬼鬼祟祟的竟然是这么一件事,檀唇微启,半晌还是未说什么。
十三娘你回寓所去,要是孔大将军对你还有一丝情意,对你多半会有安排。韩谦跟春十三娘说道。
孔周作为是右神武军的副统军,他迎娶的是冯文澜的胞妹,历来被视为冯家的一支。天佑帝真要拿冯家开刀,也不可能继续用孔周在身边统领侍卫亲军,要解决自然是一起解决为好。
冯翊孔熙荣之前不会揭穿春十三娘的真实身份,在外人的眼里,春十三娘还是孔周不敢直接娶入宅子里的外室,也是试探冯文澜孔周心思是否有游离不定的最佳渠道。
第二百二十五章 皇陵
姚惜水春十三娘离开后,韩谦下午一直都在凝香楼关注着城内的风吹草动,临近黄昏时,沈漾遣人过来找他过去。
沈漾就在东府公堂大厅等着,韩谦走进去,看到郑晖王琳二人也坐在公厅里喝茶。
看到韩谦走进来,沈漾压着声音说道:冯家私伐树木致山体垮塌压死修陵匠工,是有罪,但该如何定罪,朝廷自有法度。我等做臣子,即便不能劝阻陛下随心所欲的破坏法度,也不应该有浑水摸鱼的心思啊!要不然,这绝非大楚之福!
韩谦苦涩一笑,他没有反驳沈漾,其实沈漾说得不错,整件事大家都在揣测天佑帝的心思以及想着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好处,没有一个人想着要以大楚的法度处置,这绝非大楚之福。
这次天佑帝真要拿冯家开刀的话,心思还是太明显了,朝野虽然会有幸灾乐祸的人,但更多的人只会觉得风声鹤唳,使得已然存在的矛盾变得更紧绷。
不过,天佑帝要是自以为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决意一切都要照他的意志去做,谁这时候跑去劝谏,不是自寻死命吗?
韩谦这两年千辛万苦所要改变的,就是他父亲被杖毙于朝,他被车裂于市的惨烈命运,他不会做其他的无用功,他所要做的就是在形势真要崩坏时,尽可能的多做些准备。
韩谦也没有办法辩驳沈漾的质问,因为沈漾实在是没有说错,沈漾这时候应该已经意识到天佑帝刚愎自用实际上已经处于将要失控的边缘上了。
见韩谦不语,沈漾也颇为颓然坐回到案后。
韩谦虽然感到有些难堪,但是心里又好奇沈澜怎么刚从城外回来,这么快就知道这事了?
韩谦看了王琳一眼,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一脸身正心不虚的样子,清着嗓子,看向郑晖问道:郑大人,你陪殿下进宫,侍御史张翰的参本是不是也到陛下跟前?
嗯,郑晖点点头,说道,陛下知悉皇陵山塌之事,大发雷霆,将宗正卿杨泰以及右校署材官杨恩召入宫中质问其事。之后,我与陈司马便先出宫了,殿下叫世妃留在宫里用餐。
天佑十年时天佑帝下诏在鸡鸣山为修皇陵,当时已将荆襄收入囊中,为自己修陵也应该提上日程。
天佑帝开始还算节制,将修陵之事归入将作监右校署管辖,也只征用三千官奴婢于鸡鸣山采石开山修陵道。
这四年来,国库钱粮再充足,所征用来修陵的奴婢匠工也没有超过万人。
这除了天佑帝起于微末颇为体恤民情外,还是对自己的身体有足够的自信,不觉得修陵是多迫切的事情。
不管是侍御吏张翰的参本,还是三皇子的参本,天佑帝即便要拿冯家开刀,也要先将具体负责督管其事的宗正卿,也是此时杨氏仅存的辈份比天佑帝还要大一辈的宗室老人杨泰,与具体负责督造皇陵的右校署材官杨恩召入宫中询问详情。
韩谦猜测沈漾能这么快知道详细,应该是杨恩出宫后就找到他。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件事初露端倪,就都意识到很不对劲了。
要是冯文澜确有取死之道,那陛下拿冯家开刀,也就理所当然了,王琳这时候突然看向韩谦说道,韩大人与冯家交好,又掌控左司逾年,想必比外人更知道冯家的底细吧?
王大人说笑了,韩谦敛着眸子,盯着王琳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韩某年少无为,所谓的左司也只是玩家家而已,能知道什么底细?
冯文澜跟他们这边交易,条件是三皇子登位后,冯家能够得到起复重新崛起,所以此时可以抄冯族的家,但罪名不能定死。
要是现在给冯家定个大恶不赦的罪名,三皇子登基后又有什么理由去起复冯氏?
当然了,政治从来都是肮脏的,郡王府这次目的是为了能暗中获得冯家所掌握的一部分资源,将来可未必一定要兑现对冯家的承诺。
王琳跟冯家没有什么交情牵涉,他主张左司在皇陵案之前继续搜罗冯家的罪证,彻底坐实冯家的罪名,自然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不过,王琳说得轻松,但除非冯文澜暗中背着他们另搞一套,韩谦就不会应下这事。
要是冯文澜好好配合这边,他出手将冯家彻底搞死,对他有什么好处?
王琳却是能料到韩谦会拒绝,他朝沈漾看去,问道:沈大人,你觉得呢?
见王琳唆使沈漾给他施压,韩谦冷哼一声,说道:天色不早了,恕韩谦不在这里奉陪三位大人了,有什么事情,等殿下从宫里回来再说。他直接站起来,甩袖背着手就走出公堂大厅。
王琳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没想到韩谦这么不给他面子,朝沈澜郑晖抱怨道:我这也是为殿下好,韩大人也未必太不通人情了。
郑晖打了哈哈,站起来跟沈漾告辞道:要没有什么事情,我也先告退了。
韩谦回到兰亭巷,冯翊孔熙荣还是惶然难安,高绍派出去的人手以及潜伏到各府的暗桩,并没有异常信息传回来。
韩谦安抚了冯翊孔熙荣一顿,次日凌晨便与奚荏扮成乞丐出城去,跑到鸡鸣岭,从后山攀岩摸进修陵选址,看到山垮塌处已经被一队侍卫亲军封锁住。
不过,垮塌不仅仅一处,还有一条溪道应该是有大前夜下暴雨水被山体垮塌下来的泥石堵住,导致山洪改道,冲入修陵驻营,山脚下还有一座村庄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冲得一片狼籍,到这时候整座村庄都还浸泡在大水之中,有不少人的尸体或猪羊鸡牛的尸体飘浮在浑浊的积水里,惨不忍睹。
当然,这些在侍御吏张翰的参本没有提及,或许张翰觉得这些都远不如正修建中的皇陵被破坏来得严重。
鸡鸣岭前朝时乃是升州(金陵)节度使的后苑,百年封山育林,满山皆是大树,选为皇陵造址,除了风水之说外,也主要考虑就地取木便利。
这三四年来,修陵所用的木材,绝大多数都是砍伐自鸡鸣岭,其实很难界定这其中有多少是里外勾结的私伐盗木。
韩谦白天找空隙,带着奚荏将鸡鸣岭前后的情况摸了一遍,将晚时分才回城。
韩谦回到凝香楼后院,屁股刚坐下来,还没有等着他将一身破烂褴褛散发酸臭的衣服换下来,田城便跑过来找他,说三皇子急着见他,已经派人到缙云楼催问几次了,就差直接派人出城去找他。
韩谦不知道又发生什么变故,匆忙间赶着便袍,穿过侧门走进东院公厅,看到三皇子与众人坐在公厅里,正等着他过来。
沈漾既然已经知道上折子的事情,这事便不用再瞒着脸,此外除了郭荣被排斥外,张平李冲两人也在场。
父皇的反应比想象中要弱许多,你认为是怎么回事?看到韩谦进来,杨元溥多少有些沉不住气的拉住韩谦问道。
韩谦问过才知道天佑帝今天午前将冯文澜召入宫中训斥了一通,但并没有为难冯文澜的意思,只是下令由宗正卿杨泰负责调查私伐毁山一事,待调查清楚之后按制处置。
这跟众人,甚至跟冯文澜自己之前所预料的截然不同。
要是冯家最后身上被轻轻的拍几下板子,那他们昨天兴奋成那样子,不就成笑话了?
还不如侍御史张翰参冯文澜时,他们这边出面作保呢!
看着众人愁眉苦脸的坐在那里揣测天佑帝的雷霆心机,韩谦心里则是苦笑,暗想这或许就是绝对实力的体现,他们的实力太弱小,连情绪都完全被天佑帝缥缈莫测的意志所牵动着。
天佑帝即便越来越刚愎自用,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智,知道事情的复杂性,也不可能刚知道皇陵出事,就像疯狗似的将冯文澜一家老少都咬死当场啊!
不过,当众人更多的将争嫡的希望寄望在天佑帝的个人意志上,会有这样的患得患失,也是正常。
说实话,韩谦也摆脱不了这种负面情绪的干扰。
当然,这也可能是天佑帝对他们这边的考验。
殿下有替陛下分忧之心,便是至孝,而陛下到底想要如何处置这事,我们不宜妄加揣测。韩谦劝三皇子道。
杨元溥有些不确定的看向其他人,他是很信任韩谦,但他还没有那种能放下得失的心境,当然难以领会韩谦这话的精髓。
我们当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沈漾轻叹一口气,说道。
王琳原本还想说什么,但见沈漾都赞同韩谦的话,便没想再说什么。
冯文澜那边怎么说?杨元溥看向韩谦,问道。
他们是指望在真正对冯家定罪抄家之前,冯家能提前将一批财货转移过来的,现在情势变得扑朔迷离,这个就很难说了。
我夜里去见冯文澜,看冯家什么意思,他们要是不愿意,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照陛下的意志行事便是。韩谦心想天佑帝的态度暧昧起来,冯文澜或许会心存一丝侥幸,并不觉得此时逼迫冯家太急是良策,此时只能建议三皇子放缓节奏。
那好吧。杨元溥有些患得患失,但韩谦沈漾都这么说,他也只能先按下急躁的性子。
第二百二十六章 心意变化
从郡王府离开,韩谦回到兰亭巷大宅还不算太晚,他心里想在靠山巷宅子里憋了一天的冯翊孔熙荣这时候应该心烦气躁得很,但他刚走进院子待要让人去喊冯翊孔熙荣过来,赵庭儿却说道:
冯翊孔熙荣回去了。
什么?韩谦眉头大蹙,没想到冯翊孔熙荣竟然回去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有人过来告诉我?
见韩谦神色陡然间变得如此严肃,赵庭儿也吓了一跳,说道:
天黑前,冯家派人送衣物过来,还送了一些酒水跟吃食过来,冯翊孔熙荣到这边院子等了有一会儿,没见你回来,便说要出去透口气,我们又没有理由将他们扣下来,只能派人暗中跟着他们。他们去了映湖茶楼喝了一会儿茶听了一会儿小曲,出来时遇到冯缭,就直接随冯缭回去了,我们也不可能将截人下来。
真是一群蠢货啊,老子今天真是白费替他们跑一天了!韩谦精疲力竭的背靠着高背椅子,他原本就没有要逼迫冯家的意思,但没想到冯文澜竟然抢先将冯翊孔熙荣接回去。
冯文澜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以为天佑帝有可能放冯家一马?
冯文澜也算是宦海沉浮半辈,仅这金陵城就换了几任主人,他怎么会抱这样的幻想?
不过冯文澜费尽心机将冯翊孔熙荣接走,摆明了是不信任他,甚至担心他这边会将冯翊孔熙荣当成人质扣押下来,想必也不会再跟他这边接触吧?
此时韩谦除了叹口气外,还能说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赵庭儿紧张的说道。
郡王府跟侍御史张翰的本子都递上去了,今天陛下将冯文澜召到宫里痛斥了一顿,但还是让冯文澜回去了,没想到聪明一世的冯文澜竟然心存侥幸,反倒心里怨恨我没有尽心帮他!他们想要自寻死路,我拦也拦不住韩谦苦涩一笑,说道。
他们心存侥幸也很正常,但怎么又会自寻死路,公子觉得他们会怎么做,情势会变得更加恶劣?赵庭儿不解的问道。
前夜冯文澜就心存侥幸,以为站到三皇子这边便能避祸,我劝他不要抱这样的妄想。我以为冯文澜聪明一世,应该已经想明白过来了,但他到底是没有想明白过来,韩谦说道,三皇子已经上本参劾冯家,不管陛下怎么接下来有什么安排,郡王府这边都不能随便转变立场。冯文澜看陛下今天的态度,大概是误以为有免祸的机会了,而又大费周折将冯翊孔熙荣接走,你们说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们要向安宁宫及太子求援,怕公子阻拦,才大费周章将冯少爷孔少爷接走?赵庭儿问道。
韩谦没有回答赵庭儿的问道,站起来对守在垂花门下的林宗靖奚发儿二人说道,你们即时去找田城高绍,城内能调动的斥候跟察子,都往十三娘此时所住的寓所外围潜去,但注意不要露出蛛丝马迹来!
看着林宗靖奚发儿当即分头去找田城高绍,赵庭儿问道:公子认为冯翊孔熙荣有可能泄漏春十三娘跟我们这边的关系,而冯文澜会拿春十三娘当筹码献给安宁宫?
谁知道呢?总要有备无患吧!韩谦说道,你们两人陪我去春十三娘那里喝茶,看她那里今晚有没有有趣的客人登门。
春十三娘除了在兰亭巷的住所,最初迎来送往的寓所位于泥柳巷,名为畅春园,是前朝升州节度使府记室王昂在金陵城的住所。
园子不大,仅一亩方圆,但曲池流水,林树茂密花草争芒,比韩家大宅要雅致多了。
韩谦没有公然去找春十三娘,而是与赵庭儿奚荏换过装扮,仿佛乞丐般从后院翻入畅春园,然后趴在后院里的鱼池畔,看水里的锦鲤。
大人穿成这模样跑到我家园子里说是等客人,但是等什么客人,也不说一声,春娘要赶人啊!春十三娘露出半臂襦裙,露出雪腻的胸,波澜壮阔得很,倚着曲池前的石栏,盯着韩谦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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