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臣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更俗
杨钦奚昌昨天再度率船队从叙州抵达金陵,这时候杨钦奚昌也都站在庄院前迎接韩谦回来。
即便渐要入夜,庄院前的河洪码头上,百余奴婢还正马不停蹄的将一袋袋粮食布丝纸张等货物搬送上船。
如韩谦所预料到那般,荆湖夏秋洪涝灾害极重,再加上半年的战事对荆襄地区的农事生产破坏极惨烈,使得荆襄荆湖等地粮价在入秋之后便一日涨过一日。
洞庭湖洪涝,加上入冬之前要迁一万五千户民众填入邓州均州,便得潭岳等州县的逃户大增,叙州夏季新增上万客籍流民,这也使得叙州的粮价飞涨。
叙州船帮是可以将从润扬贩运出来的粮食运抵潭岳就能卸船贩售牟利,但为了保证叙州的需求,还是不惜延长逾一倍的航程,直抵叙州黔阳城才将粮食卸下来。
大笔钱粮的注入,使得叙州船场能够从荆湖直接收购现成的造船木材,以便能够省掉造船过程中耗时最长的木材窖藏阴干过程,也同时能将荆湖地区上百名熟练的造船工匠招募到叙州。
船帮到九月下旬,拥有的新式快速帆船便增加到六艘,确保每个月便能在叙州金陵之间走一个来回。
这么一来,韩谦每个月便能往叙州运入上万石粳米,又同时能将相当量的生铁茶药桐油等物从叙州运入金陵。
杨钦奚昌昨天再次回到金陵,也听说这次抄没冯家族产的财富多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但他们的感慨则没有田城高绍来得那么深。
即便是奚昌才跟着船帮走了三趟船,但也将其中的环节摸透,也清楚船队每月往返叙州金陵一趟,所产生的财富有多恐怖。
其他不说,叙州每石粳米入夏后便飞涨到一千钱,而在润扬二地,每石粳米仅六百钱,每月运一万四五千石粳米运抵叙州,扣除开支,则能得钱近三千缗。
而将叙州的生铁茶药桐油运抵金陵,还能得钱二千缗。
也就是说,船帮每月一个来回,便能得利近五千缗。
要是这样的行情持续一年,船帮一年得利便有五六万缗。
郡王府这次从查抄冯家一事中获得上百万缗,看上去极其恐怖,但也就仅抵船帮二十年之利而已,并非是此生难以奢望的财富。
要是后续船帮的规模继续扩大,以及随着韩家父子权势滋长,船帮能开辟更多的商路,财富增长的速度必然更快。
船帮的财富积累看上去没有那么快,甚至还给人捉襟见肘之感,实际上是此时每个月都要赎买一两百名奚氏族人,同时还有大量的钱粮都消耗在以杨潭水寨及奚寨为主的两家种植园扩张上。
而除了造船场跟造织院外,叙州那边此时又在黔阳城北面的黑龙山新开了煤场铁矿场,后续还要建铁场,还要照秋湖山匠坊的模式,修建拦水石坝以及水磨碎煤水碓等设施,都是需要消耗大量钱粮的无底洞。
除了叙州与金陵这条航线外,叙州船帮还将另外六艘普通帆船编作一队,专门往返均州与金陵之间。
这六艘普通帆船所编的船队,速度即便比新式快速帆船慢上一大截,但在初步改造之后,往返均州与叙州金陵之间,也只需要一个半月——只是目前替均州的驻军运送物资,暂时还没有大的牟利。
当然,船队能往返如此迅速,还有一个关键的原因,那就是韩谦对整个船运的环节都进行了梳理整顿。
杨钦本就是水寨出身,感受更为深刻。
以运粮为例,当世运粮,都为散装,也就是说,稻谷粟米也好粳米精米也好,都是直接装入船舱之中,往返诸地,装船以及卸船都用大斗称量,这是千年以来船运漕粮所形成的传统。
然而韩谦此时在雁荡矶以及润州扬州所设的货栈收购散装粮谷,然后称量装袋,这个过程可能会多用到麻编织袋以及一些人工,但装卸船的速度就大幅提升,六七艘船,只要壮劳力足够多,最快可能仅需要一天就能全部装卸完。
要不然的话,不管新式快速帆船跑得多快,装卸过程就得多浪费上半个月的时间,还得侥幸不能遇上阴雨天气。
没看到冯家兄弟随韩谦回来,得知他们后续将幽禁到郡王府,庄院倒是有不少人暗感惋惜。
还有很多人认为冯家必然还有隐藏的财货,谁能控制冯氏兄弟,说不定就能成巨富。
而杨钦奚昌倒能理解韩谦的心境,韩家还真不稀罕这三瓜两枣的东西,还徒留洗刷不清的污名。
冯文澜案到今天算是暂告一段落,韩谦也从这事上收心回来,将杨钦奚昌喊到官舍,询问过叙州这一个月来的情况,最后决定这次令六名韩家匠师带着初步摸索出来的粗钢炼造之法,随杨钦奚昌他们回叙州去,将叙州铁场撑起来。
奚氏族人已经聚集有七百人,而且前期赎买以青壮劳力为主,这也弥补了船帮近期扩张人手不足的问题。
而种植园以及煤场铁矿场以及后续要筹建的铸铁场,需要人手更多,这则主要从涌入叙州的客籍流民中雇佣。
千方百计的将人诱骗过去,还要千方百计的创造条件,将他们留下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召见(一)
郡王府一下子获得如此之巨的财货,当然不会挖窖埋入地下藏起来,还是要尽可能合理花出去,转化成实实在在的实力,才是当务之急。
为此郡王府多次召集公厅会议商量其事,世妃甚至还再次出宫到郡王府,召见沈漾陈德郑晖韩谦张平等人亲自询问其事。
龙雀军在淅川血战中缴获大量的战马刀弓铠甲,当前更重要的还是要加强对屯营军府的投入;特别是均州四大军府,目前亟需投入大笔钱粮。
荆襄战事之后,从江潭等征调的民户以及因罪流放的刑徒,一直都在源源不断的迁入邓均两地。
均州这边,一面要从江潭等地接收五千余户迁民,一面要接收从桃坞集迁过去的六千余户兵户,一面还要将一部分山寨逃户迁入相对开阔的地区进行安置。
四座屯营军府总计要接管一万五千余户兵户,至少要围垦六十万亩地,才能保证这些兵户除了自给自足外,还能承担一部分田税及兵械甲具的修缮费用。
以前没有太宽裕的条件,除了给予必要的口粮外,其他则是令屯营军府想办法去克服困难,现在郡王府一下获得如此之巨的财货,第一要解决的自然是这个问题。
沈漾统率诸曹,核算均州四军府大约需要拨钱二十万缗购置耕牛农具及种子,才能保证军府屯田能尽快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使得兵户得到妥善安置。
最为简单的做法,就是淅川荆子口沧浪靖云四军府,每家拨五万缗钱,令其自行筹买耕牛农具修建城寨便是。
世妃亲自过问之下,最终决定是四家军府,每家拨两万缗公帑钱,另将二十万缗钱集中到均州长史柴建手里。
除了统一收购耕牛农具等屯垦物资外,最后还是将均州驻军的兵械甲具战马乃至战械筹办修造等事权,都集中到柴建手里。
永春宫庄园秋后要修筑河堤江堤开挖沟渠,以便来年春垦前能新增两万亩良田,以及永春宫庄园要修筑一座能供三千精锐骑兵入驻的永备兵营,需要拨钱十万缗,此时也是在世妃主张下,由张平承办其事。
柴建张平承办这两件事,倒是跟他二人的职权相称,只是之前因为三皇子还没有恢复对信昌侯府的信任,有意压制他们掌事,这次算是在世妃的亲自干涉下,步入正轨。
沈漾并不知道世妃跟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牵涉,反倒觉得事该如此。
淅川血战过后,虽说龙雀军上下很多人都封官赏爵,但国库空虚,郡王府也是囊中羞涩,一直都没有钱物方面的给赏。
十月初赶着世妃的诞辰,郡王府也是额外拨出十万缗钱,以及将冯家所私藏较分散的一些田地,拿出来分赏给众人。
韩谦这一次算是得到一点点的补偿,与沈漾李知诰一样,都获得最高二十镒黄金的赏赐,而次一级像周惮陈景舟高承源郑晖郭亮柴建周数等战功卓著的主要将领,钱物赏赐则要比韩谦沈漾低一半。
二十镒黄金有三十斤净重,韩谦领了赏赐,手里还有事情要处理,便叫奚发儿将这些黄金装入布囊里,随他到缙云楼。
到缙云楼,奚发儿紧张兮兮的盯住装黄金的布囊,眼神片刻不敢离开,仿佛就怕眨一下眼,这些黄金就会被人盗走。
韩谦笑骂道:真是没见过钱的家伙——奚发儿,我给你出道题,这些黄金要是换成铜制钱,你一个人从缙云楼背回雁荡矶,大约要背多少天?
奚发儿幼年修习过拳脚刀弓,被贩卖为奴,也偷偷修习不辍,并没有荒废下来,却没有教其识字,更不知算数,算是最大的不足,目前韩谦将奚发儿带在身边,主要督促他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一缢黄金二十四两,一两黄金值一十二缗钱,一缗天贞通宝净重六斤四两,三十镒黄金折铜制钱约三万六千斤重,从缙云楼走凤翔大街,出东华门,过津浦渡,再折北到雁荡矶,往三十里,奚发儿一天也只能走两个来回,背二百斤重,差不多一百八十天将这些多的铜制钱都背回雁荡矶——乖乖,难怪说千里当官为求财啊,像大人这般一次赏赐,奚发儿都要搬上半年才能都搬回庄子啊。奚发儿咂着嘴叫道。
你们谈论这些,是不是要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冯翊坐在一旁幽怨的说道。
韩谦为了避嫌,将冯缭冯翊孔熙荣三人送入郡王府幽禁,差不多有半个月时间,都是姜获袁国维亲自安排人对他们进行看押。
天陛帝虽然下旨将冯家近随党羽都贬为庶民,但冯文澜孔周的妻妾以及数名庶子子侄及家兵部曲府上的主要管事差不多五百余人一直关押到十月上旬,期间还不断有人被内府局的人带走审讯。
可见冯家这次所查抄到的财货实在惊人,以致宫里始终担心冯家有所隐瞒。
也是前天三皇子再次入宫归来,才下令将冯缭冯翊孔熙荣放出来,韩谦请求让他们到缙云楼整理藏书典籍,至少不会让人为难他们。
冯翊孔熙荣遭逢大难,人都削瘦得厉害,遇到外人都有惊畏之态,唯有在韩谦面前,才感觉到自在些。
外人或许不知,但冯翊知道韩谦这次所得的赏赐,实际上就是他冯家被抄没的族产,心情更是郁翳。
你还有脸抱怨,要不是你们两面三刀,何至于落到如此下场?还差点害我家大人,受你们的牵连!奚发儿奚落道,此前的冯翊在他面前,可不是高高在上的冯家少主。
见冯翊脸色讪然,韩谦挥了挥手,让奚发儿少说几句。
韩大人,能不能帮我们打听一下,三司何时会解除对冯府的管禁?我母亲他们是否可以迁回宣州?冯缭问道。
我问过姜大人,你们的母亲姨娘以及庶兄弟怕暂时还得看押一段时间,其他人这几天大概便能搬出冯府,到时候我便问殿下,能不能让你们住到雁荡矶去。韩谦说道。
我冯氏为何选择信王就错了,难不成天佑帝真铁了心就是要扶持三皇子登位?即便是遭逢大难,但冯缭心里犹堵了一口气,不甘心的问韩谦。
韩谦瞥了楼下一眼,跟冯缭说道:陛下未必就属意三殿下,要是你们不过来找我,直接去找楚州馆,状况也会好过现在。你们冯家遭祸,实是坏在三心二意上。这个三心二意,不是对三殿下的三心二意,而是对陛下的三心二意。而无论是三殿下,或者是楚州,甚至是寿州,此时也都只能顺着陛下的心意办事,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吧?
冯翊孔熙荣都是纨绔子弟,浑浑噩噩的活到现在,但冯缭被冯文澜视为冯家的接班人,很早就到州县任职,而且还是从基层吏事做起。
唯一可惜的是,冯缭跟其父一样,心思都过于阴沉,未曾想最终会被身边的家奴反噬,差点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候田城走进来,说道:殿下过来了。
韩谦刚要下楼迎接,三皇子杨元溥便径直走上楼来。
殿下有什么事,派人喊韩谦过去便是。韩谦说道。
见冯缭冯翊孔熙荣要回避,杨元溥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在屋里办他们的事,没必要特意回避,这也是他想表现得更有人情味一些。
龙雀军应有一部精锐骑营,韩师以为选谁为将?杨元溥坐下来说明来意。
梁雍王朱裕所治的玄甲军精骑,在荆襄战事之中行走如风,给众人极深刻的印象,当时整个荆襄东线根本就来不及调整部署,就被梁军切瓜剁菜般搅乱。
龙雀军仅编有少量骑兵,以前军资匮乏,也没有想过要编大规模的精锐骑兵。
这次得到这笔钱粮,龙雀军规模暂时不可能扩大,但大家都有心将一都兵马改编为骑师,甚至永春宫那边也开始修建能供两到三千名精锐骑兵入驻的永备兵营。
杨元溥此时也深知兵不贵多贵精的道理,龙雀军有一部分现役兵马,必须要随李知诰周数他们驻扎在均州,防备梁军的关中兵马杀出武关,他能在金陵能直接调动的常备兵马就不能多,现在条件宽裕一些,他当然希望是一部精锐骑师。
周惮或者陈景舟!殿下可从这二人择一委以重任。韩谦说道。
冯缭坐在一旁整理书籍,也将三皇子与韩谦的话听在耳中,开始还以为韩谦会推荐郭亮或高承源执掌骑营,没想到韩谦竟然推荐均州山寨将领出身的周惮或陈景舟。
再细想韩谦的推荐,确实要比他想得更深。
周惮陈景舟乃是山寨将领出身,背景相当单纯,一定要说跟谁关系密切,那也就是跟韩谦更密切一些,但真要将他们中一人调到金陵来,他们也只可能效忠于三皇子。
而籍此可以调一批山寨出身的武官及子弟进入金陵,一方面三皇子身边能用的嫡系将大增,另一方面三皇子对均州的控制也将更进一层。
我夜里会进宫去见父皇,韩师陪我一起进宫吧。杨元溥对韩谦的推荐不置可否,而是直接请韩谦夜里陪他进宫。
冯缭此时更是一惊,三皇子直接请韩谦陪同进宫,那三皇子刚才所问的问题实是天佑帝所问,韩谦给出的是符合天佑帝心意的答案?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召见(二)
(周末在北京参加网络文学+大学,尽可能争取到时间码字,但要看天!)
韩谦规规矩矩跟张平坐在偏殿里等候着,出偏殿往西便是天佑帝日常起居及处理事务的崇文殿,而出偏殿往东跨过一道宫门,便是总理大楚军机事务的枢密院。
虽然石延道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为宰相,统领六部事务,但大楚初创,真正决策军机国政的核心在枢密院。
而从前朝延续以来的重武轻文的传统,石延道即便是作为文臣之首,统领六部,在大楚朝臣里的地位也不是最重要的。
枢密使最初由靖国公徐明珍担任,徐明珍统兵出镇寿州,担任寿州节度使以来,枢密使一职便空缺下来,枢密院的事务主要由副使牛耕儒温暮桥二人主持。
真正决定大楚国政事务的枢密会议,宰相石延道自然是有资格参加的,但主持者从来都是牛耕儒或温暮桥,因而在大楚朝臣心目中,石延道的地位是次于两个枢密副使的。
天佑帝有什么军机大事,也主要找牛耕儒或温暮桥商议。
天佑帝崛起于淮南,出任淮南节度使之前,温暮桥就已经是前朝派到淮南军的监军使,但与天佑帝关系莫逆,为准南的崛起出谋献策,功绩非凡;而当时牛耕儒则是广陵节度使度徐氏门下的中门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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