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臣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更俗
即便不会像奚荏所说的那般将人给咔嚓了,韩谦也会将冯缭踢到叙州的那个山沟沟里,叫他这辈子都不能翻身。
此时的韩谦心境则要平和从容多了,知道冯缭如此自作聪明,应该更多是害怕有朝一日会沦为弃子吧!
冯缭其实也是在赌,赌他能不能容得下自作聪明的人吧?
冯缭此时挣扎的心态,韩谦多多少少还是能有所体会的。
韩谦苦笑着摇了摇头,揭开帘子走出大帐,抬头看夜空下的星辰,暗感真要能像父亲那样,心境却也是纯粹。
司马大人,在想什么心事?
韩谦转回身,见张平手里持着一根玉笛,此时也在营地里星空下的闲逛,笑着说道:夜空如此澄澈,真叫人不希望再有血腥杀戮之事发生啊,张大人是否也有这样的感慨?
司马大人是有能力去平息血腥杀戮的,所以感慨多些,张平半生漂泊,却是希望能随遇而安。张平笑道。
张大人也知音律?韩谦看向张平手里的玉笛问道。
音律是知道些,但笛子吹不好。在宫里这些年,过得小心翼翼,可不敢随意制作什么异响去挨训斥,倒是在黔阳城这些天,闲着无事,又重新去学着吹笛,却还是吹不好,就不让司马大人见笑了。张平看着手里的玉笛笑道。
晚红楼那么多人里,几乎所有人都给人一种剑拔弩张的感觉,即便是李知诰内在也是紧绷着的,唯有张平要显得从容淡泊些。
当然,韩谦现在也不清楚,这是不是张平伪装出来的表象,站在营帐前,跟张平闲扯了一会儿,便就各自回帐休息。
次日一早,众人便从沙河河口动身北上,沿着沙河,跨过新开挖的龙牙渠,进入龙牙山里,沿着五柳溪西岸新拓宽的驿道,差不多临近黄昏,才再次进入龙牙城里。
龙牙城已经变成一座热闹沸腾的军营。
从雁荡矶西迁进叙州的三十户奴婢,都在龙牙城附近落户,而除了炼铁场兵甲匠坊的数百名匠师匠工外,此时集结过来的将卒已经超过三千人;后续还将新增五六百番兵,可以用作预备役。
龙牙城内的营房较为充足,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张平姚惜水春十三娘也给安排了一套独立的院子。
韩谦将龙牙城作为兵马集结地,姚惜水这次有机会走进龙牙城,便看明白龙牙城的战略地位。
除了从中方山脉东面绕过去的沅江河道外,龙牙城是叙州北进辰州的陆路隘道。
目前辰州土籍大姓对叙州的警惕十分强,在龙牙城北面十三四里外的鸡鸣寨,就聚集千余番兵,而从鸡鸣寨沿辰水往下约三十里,便能少绕二三百里水路,直接抄捷径抵达沅水江畔。
在这条古驿道上,龙牙城是有着居高临下的优势。
而辰州的腹地,辰阳城就位于辰水入沅江的河口,而再沿沅水而下六十里,便是辰州的州治沅陵。
也就是说,拿下鸡鸣寨,辰州的腹地就在叙州军的兵锋之下,而距离潭州所直接控制的朗州武陵县,更是要缩短二百里的水路。
同时兵驻龙牙城,还能有效保护叙州的腹地,有什么风吹草动,往南二十里便是五柳寨,走沙河五柳溪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沅江。
当然,韩谦能在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内,竟然真能在叙州折腾出这般模样,姚惜水也是叹为观止,也更明白李知诰当初主张不要去勉强控制这么一个人物。
只可惜她明白这点的时间太短,而李侯爷宫主他们还未必能认清这点。
第二百六十八章 番民士人
春十三娘原本以为到龙牙城很是无趣,看似韩谦给张平及她们很大的自由,不拘她们在龙牙城内帮张平做事,但问题龙牙城上上下下都是韩谦的嫡系亲信,又主要是兵将驻扎,她们能做什么事情?
不过,龙牙城近乎于军营,除了百余女眷女孺外,其他绝大多数人都是气血旺盛的青壮男丁,看到花枝招展又知撩人的春十三娘,灼热的眼神都能将冰山都融化掉。
春十三娘很是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这一天收拾过落脚的小院子,但拉着姚惜水出院子闲逛,远远看到校场那边传来一阵阵喝彩声,便走过去看热闹。
校场足有三四百步见方,大概是龙牙城内最空旷的所在,一队队将卒已经在校场上操训起来。
春十三娘与姚惜水看了半晌,也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心想韩谦或善用谋,或善经世致用之术,或能造成厉害的战械,但在治军用兵方面却还是中规中矩,看不到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攻陷中方城,主要也是用谋,而之前的淅川血战,李知诰等人才是统兵战将,是李知诰他们将梁军的耐心消磨到极致,才使焦躁起来的梁军踏入韩谦所设的死亡陷阱之中。
认真说起来,韩谦在治军用兵方面,还没有突出的表现。
也许如此,韩谦才没有显得更加的可怕。
东南角围着一圈人,阵阵喝彩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春十三娘姚惜水凑过来。
普通将卒看到清艳动人的姚惜水以及花枝招展的春十三娘,眼神是很灼热,但也知道她们身份殊微,不敢怠慢,让出空间让她们走到内圈,春十三娘这才看到场地里有两个彪勇甲士正拿练习用的无刃槊与铁盾捉对厮杀。
两人都戴着面甲,看不清脸。
春十三娘看那个身形略瘦身穿精钢鳞甲的甲士要弱一些,看得出他气息没那么均匀,此时防守多过进攻,多用铁盾卸去扎甲武卒对他的砍斩,甚至步伐都有些凌厉,明显是气力有些跟不上。
不是一个层次的较量,有什么好看,你看这穿鳞甲的,最多再抵挡三五下,多半便要被砍翻在地。春十三娘评头论足的说道。
春十三娘的声音不大,左右又嘈杂得很,那鳞甲武卒的耳朵却是极尖,扭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下一刻便转守为攻,手里的精钢战槊顿时间凌厉起来,朝对面武卒的铁盾斩斫过去,连着十数下都没有没有歇气,逼得扎甲武卒连连后退,最后气力不支,坐地举槊示意投降。
四周顿时一片喝彩,旁边有人赞叹不已的说道:这孔蛮子今天又吃了什么药,又连败七人了,但他刚才这么暴砍,今日怕是凑不足十杀了。
春十三娘听了暗暗吃惊,她刚才看这人气力有所不足,原本是之前已经连续杀败六人了,在三四千人规模的军中,这样的武勇大概也得是数一数二的吧?
那鳞甲武卒也没有跟春十三娘姚惜水炫耀之意,将练习用的槊盾掷在地上,便转身往另一侧走去,边走连将头上所戴的面甲头盔摘下来。
春十三娘与姚惜水看过去,那人不是孔熙荣是谁?
春十三娘与姚惜水面面相觑,没想到以往她看不上眼的孔熙荣,竟然如此的武勇过人。
哼!春十三娘听得身后一声饱含怨气的轻哼。
她转回头见是冯缭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刚从外面赶回龙牙城,敛身施礼说道:十三娘身上有什么叫冯大人不满的地方啊,还请冯大人指教?
冯家的灾难注定难逃,但春十三娘作为姑夫孔周的外室,却不知廉耻以身子勾引冯翊与熙荣,这怎么叫冯缭对她满意?
冯缭心里再不满意,此时也不会跟春十三娘过不去,他刚才那一声哼,不过是提醒春十三娘不要去招惹孔熙荣。
十三娘能有什么地方叫冯某不满,十三娘自谦了吧?冯缭一笑,便甩手去往西面的主楼走过去。
龙牙城内的寨厅,或者说镇将府,乃是一座新建吊脚木楼。
冯缭从外梯走入寨厅,看到韩谦站在木阑干前眺望寨厅前的校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将刚才一幕看在眼底,走过去禀道:冯缭遵大人秘令,将左司三十七人带到龙牙城来了。
韩谦将名单从冯缭手里接过来,又说道:
我此时也仅是暂领兵马,倘若能对潭州成功削藩,我还在郡王府一闲人,你我称谓,不需如此拘谨。
冯缭耐心的等着韩谦细看名单,站在一旁也不作声。
左司精锐斥候一度发展到一百二十余人,但到叙州后,有相当一部分将卒的眷属留在金陵,心思难附,韩谦只能用刑徒兵及山寨出身的那一部分精锐编入行营充当武官。
有眷属留在金陵的左司将卒,差不多有七十人,则或编入工辎营,或编入户曹,负责营造及田税改制等事。
从离开金陵算起,差不多也快有一年时间,这里面还是有一部分人对叙州产生一些归属感,冯缭这几天就是负责将这些人挑出来。
你拟一份命令,委任三十人为副队率,另七人都编入工辎营。
此时聚集到龙牙城的兵马已经达到三千六百人,在三十支百人队不继续新增的基础上,每支百人队扩编到一百二十人,差不多是传统两队半甲卒的编制,需要三到四名正副队率级的中层武官,才能更好的统领其事。
而除了炼铁场及兵甲匠坊这边还有匠师匠工近四百人外,采煤场铁矿场以及为确保物资源源不断的运入龙牙城,韩谦还雇佣一千二百余名力夫。
韩谦将这些人统统编入工辎营,由于没有合适的人选,他直接兼领辎重营指挥使,但实际的事情则是由冯缭陈济堂杜君益等人在负责。
陈济堂乃是敌臣之子,被贬为官奴;杜君益乃降臣之子,被贬为官奴;冯缭乃逆臣之人,被贬为庶民。
韩谦可以将冯缭陈济堂杜君益三人收为家奴,收为部曲,但在天佑帝活着的时候,他们都不要想能正式授以官职。
而即便在天佑帝驾崩之后,他们会入仕,也需要特旨。
冯缭对这些事则浑不在意,照韩谦的意思,将三十七人的委任告身拟写好,拿过来让韩谦确认:大人要不要见一见他们?
暂时没有这个必要,他们编入军中,随时都能见到。
这些人最初便是韩谦亲自从染疫饥民选出来的,又对他们进行长达两年的编训,没有一个人是韩谦不熟悉的,没有必要这时候刻意笼络,交给田城高绍林海峥他们负责便好。
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三人今日也到河口,我这次回来,刚好跟他们同船冯缭又说道。
在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三人积极主动配合下,不仅三姓寨兵及眷属很快都迁到临江县安置,李唐秦问到潭阳朗溪任职后,这些天对田亩人口摸底工作,也进行得相当顺利。
由于向杨洗三姓承担去年潭阳郎溪二县共计六万石粮两万缗制钱的秋粮补缴,这也消除田税改制新政在这两县推行的最大阻力。
投挑报李,韩道勋这时候也解除对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以及其他三姓头目的幽禁,集中在临江县给他们安排了田宅。
当然,冯缭与杨再立向建龙他们同船离开黔阳城,又一起到沙河河口下船,显然不会是赶巧了。
哦,他们重获自由,都有什么感概?韩谦问道。
杨再立向建龙或许觉得大人有朝一日会自食恶果,洗寻樵看沅江两岸气象日新月益,却有些钦佩大人之能呢。冯缭说道。
目前三姓积极配合,是三姓酋首的性命都在韩家父子的掌握之中,而三姓也聚集不起足够强大的兵力对抗韩家父子,但不意味着他们心里就没有怨恨。
目前潭州那边看不出有大的动静,但辰州在刺史王梁猝死后,大姓势力间的联合一日强过一日,叙州三姓内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期待?
洗寻樵要是看到沅江两岸的建设,心存钦佩之意,韩谦倒有些意外了。
见韩谦面露不解,冯缭说道:洗真在世时,洗寻樵与其父关系并不睦。洗寻樵喜读诗书,常以士人自居,也为此事常遭其父训斥。洗寻樵年少时有一少女乃他所慕,却被其父捷足先登纳为妾室,父子间的关系更为恶劣,洗寻樵也一直未在州县任职。洗寻樵在洗氏的嫡子地位一直都是岌岌可危的,这也使得洗真的其他几个儿子,与洗寻樵的关系恶劣。这次置换田宅以及赏赐商船,洗氏内部还是闹出不少事,洗寻樵对这些却有些心灰意冷。这些鸡皮蒜皮的事,怕是暂时还没有传到大人耳中吧
韩谦目前的将注意力放到北面的辰州,同时极为关注潭州内部的细微变化,对三姓是有招抚的心思,但还没有精力去关注到这么细。
听冯缭说了洗氏这么多旧闻,韩谦说道:我确实还不知道这些事,你要是觉得我有必见洗寻樵,你明天派人去沙河口,将洗寻樵接到龙牙城来
第二百六十九章 番民
洗寻樵年纪都不到三旬,因为与其父洗真关系不睦,在族中也未掌握过实权,是其父在鹿角溪畔死于潭州将卒的刀剑之下,他才在那样窘迫的处境下继承洗氏酋首的位子,之后被困龙桥寨月许,随之又被迫投降囚于黔阳芙蓉园里。
解除软禁,刚到新置还一片荒凉的临江县落脚两天,突然有一队人马过来,说州司马韩谦要见他,洗寻樵也只能惶然与妻儿告别,换了一身长衫,随来人一起进山。
临江县城选址处还一片荒凉,但沿沙河往大湾口深处走,便能看到新建的宅院屋舍越发密集,沙河两岸开垦出大片的粮田,长起丰茂的庄稼,还有不少青壮正在开挖新的灌溉支渠,似乎要大湾口这一片都改造成水浇地。
叙州地广人稀山多地少,特别是大大小小的番寨也开垦大量的粮田,但多在山间,水浇地却少。
也就这两年刺史韩道勋先在黔阳县境内,教导客籍民从利用坡度较缓的山地,建造梯田陂塘,一步步将山间的旱地改造成水浇田,甚至将水稻种到山间去。
换达山脚前,洗寻樵也看到连接五柳溪与沙河的新渠,看到五柳溪的分水堰与拦河溢水堰。
虽然在这些水利工程建成后,站到高处,稍知致世致用之术的人,便能将里面的道理看清楚,但新渠位于龙牙山外围的丘陵处,地势多少有些高低不平,在三四个月的时间内,一下子将新渠分段开挖出来,那其实就意味着每一段渠道的高低落差,都是事前测算好的。
洗寻樵也自诩为饱学之人,却不知道韩家父子是如何做到这点的。
新渠有修造一段长三百余步的暗渠,穿过一道土山。
这道土山仅有三四十米高,东西仅三四百米宽,但南北却有五六里绵长,是沙河与五柳河的天然分野。
绕过这座土山,新渠工程量要增加一倍,从土山之中开挖明渠也不现实,最后是用井渠法,将两端的新渠贯通起来。
这也是洗寻樵之前所难以想象的复杂,暗感或许中原的修堰之法,确有过人的地方。
沿着五柳溪西岸拓宽过的驿道进山,二十里外便是整饬一新的龙牙城,看过龙牙城内兵马云集的模样,洗寻樵倒是能想象北面鸡鸣寨等辰州大姓心里所承受的压力。
被人带进寨厅,洗寻樵看到寨厅中央摆着一张巨案,韩谦正将袍襟系到腰间,整个人爬到巨案上,正比对着手边的图册,将河砂混和不知为何物的水液,塑成山水之形,隐隐看着像是沅水流经辰州的地势。
脸面光洁无须的监军使张平脸色腊黄的田城冯缭以及在叙州早就有艳名的奚夫人站在一旁,饶有着兴致的看着巨案上的山水之形,沙盘要比地图更为直观的将辰州的地势显现出来,几条关键的进兵通道要隘以及此时辰州大姓势力的兵马聚集点,也都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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