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十二宫

    他微微张着嘴，嘴唇嚅噎着，最终干笑了两声:“这……娘娘的笑话倒是有趣。”

    “没跟你说笑话。”荣贵妃脸色一变，显得有十二分威严:“我大清自来男女有所大防，如今皇上的后宫你都入了，难道还想做什么不成”

    秦之回一听这帽子口的太大，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娘此言……草民不敢当啊。”

    荣贵妃怒斥道:“方才说怎么都肯的是你，现在说不敢当的又是你。你且给我一个准话，这宫廷琴师，你是做不做了”

    “不做不做。”他连忙摆手摇头:“草民愚昧，草民不做了。”

    “不做晚了！”荣贵妃哼了一声:“如今妃嫔的面貌你尽数都见过了，就这样放你出宫，算什么意思”

    “而且……”皇后补充道:“素来请宫外的琴师戏子，也都是在观戏苑、畅音阁之类的地方赏玩便可。这可是坤宁宫内，你一个男子，说来便来，说走边走了”

    “不过你放心。”容妃道:“皇上天恩浩荡，皇后博爱万方，万万是不会亏待你的。虽说不在算个男人了，但你放心，荣华富贵绝对少不了。”

    “又不是不可以娶亲。”如嫔补了一句:“等你往后侍候的好，本宫做主，给你买一个媳妇儿，领一个儿子，也算是对得起家门了。”

    嫔妃们你一言我一语，那秦之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只顾得在地上磕头。

    “好了。”荣贵妃一招手:“既然都安排妥当了，就拖下去阉了吧。阉了以后就放在畅音阁，有兴趣的话，本宫第一去听你弹琴。”

    秦之回听完，差点没晕死过去。

    还好一旁的小太监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一左一右两个人夹着就准备往外拖。

    拖的还特兴奋，感觉比谁都开心。

    我见那秦之回瘫软在地，便扶着身子站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面前。

    “你可知本宫是谁”我问道。

    秦之回努力的抬起头，虚弱着眼神看我，一开始似乎没有认出来，过了一阵子，他眼神中惶恐之意更甚:“是……是瑾嫔娘娘”

    “看来你眼神不错。”我冷笑道:“我与我妹妹梅儿，长得只有四五分像，你便认得这么准了。”

    “瑾嫔娘娘，我……我……”

    他话说到一半，便被我打断:“我不想听你解释。我家妹妹年纪轻、心底单纯，却没想被你这个登徒子所觊觎。还私定终生，非卿不娶，倒真是给我索绰罗家凭空添了一段污名。若在平时，我杀了你也不为过，如今算是中宫宽宏，贵妃娘娘大度，饶你一条性命，不过入宫做个太监，也全了你荣华富贵的心愿。”

    我说完，抬抬手让小太监拉他出去，末了，我补了最后一句话:“东西十二宫的姊妹，向来同心，你惹着一个，便是惹着上至皇后，下至答应。不要说你一个，就算是亲王来了也照样是个死。”

    他看着我的眼睛，似乎颇为后悔，但终究是晚了。

    秦之回被拖远，我和织心绣画还在后头看，过了半晌，织心嘟囔了一句:“为这么个人兴师动众的，至于嘛。”

    绣画很是通透的回道:“其实只是娘娘们最近太闲了而已。”

    绣画说得对，是太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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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画像
    第二日上午，我见早请时间过了，便到了慧嫔的永寿宫。

    她是宫内最通诗文的女子，永寿宫内也满是书卷，看着有十二分的雅致。暖阁中更是摆了一张阔大的书桌，上头如男子一般摆满了文房四宝，和一卷卷的书册。

    我进屋之时，她正端着一卷册子仔细翻阅，还在上头不时勾画，看的十分入神。

    “姐姐好。”我与她同为嫔位，互相道了礼，便在她面前坐下。

    慧嫔也与我问好，但手中书卷仍然未放，似乎颇为专心。

    我不由得好奇问道:“姐姐读的是什么书妹妹可有叨扰”

    “算不得书，不过是自己平日所记的一二句笔记而已。”慧嫔笑道。

    “姐姐读书还有笔记”我不由得敬佩万分:“不愧是大学士之女，果然门庭高雅。”

    “也不能算是读书的笔记……”慧嫔迟疑道，将那书卷展在案上邀我来看:“是我私下的一些爱好。”

    我走过去仔细观瞧，发现那扉页上书着三个大字:百芳谱，往里头一翻，竟然是宫内一个个妃嫔的画册，上头的画像栩栩如生，功力不俗；旁边有身份简介、性格点评，最重要的是，上头用朱砂笔批了几个大字:甲级二等、甲级一等。

    没翻几页，我便看见了我的那一页，她画中的我在兰花丛中站着，面带笑意，目视远方。旁边写道:索绰罗氏，初为婉贵人，后晋瑾嫔。性格娇俏灵巧，不失聪慧，虽显青葱，亦擅观大局。长相乖巧可人，更显灵动。批字:甲级二等。

    我一瞧，脸涨得通红，不由问道:“姐姐，这是什么……”

    “我的笔记。”慧嫔一本正经的看着笔记，也一本正经的看着我。

    “这上头……妃嫔都有么”我有些好奇。

    “嗯。”慧嫔点头:“我都记了，还有些宫女都记了。”

    说着，我左右翻看了几页，果然上头还有容妃:陆佳氏，画面中容妃身旁是一株芙蓉花，她面色端庄，温润尔雅。旁边写道:陆佳氏，容妃。性格端庄大方，思虑周全长远，容貌虽不算倾国，但气质仪态难得。批字:甲级一等。

    慧嫔见我看的仔细，在旁边补充道:“这等级呢，不仅仅评的是容貌，还有气质、智慧、家世、风度。因此宫内虽然如妃容貌最优，但也是甲级二等。”

    “那夏浮光不只是个歌女出生么”我好奇问道。

    慧嫔长叹一声:“没办法，太好看了，我忍不住。就好像……”

    她说到一半，欲言又止，突然咳了一声:“这个，我们还是来看看为你妹妹挑选的夫婿吧。”

    “好像什么呀”我实在是好奇，只好问她。

    慧嫔的脸似乎有些发红，犹豫了半天，看看四周无人才对我说:“就好像芳常在，我实在是喜欢的紧，我便放在了甲级一等上。不然以她的容貌家世，断断是到不了这么高的。”

    原来慧嫔喜欢芳常在我更加好奇了:“慧嫔娘娘怎么最喜欢芳常在”

    “你不觉得她说一句话红一次脸，没事儿就绞帕子显得尤为可爱吗”慧嫔尤为正经道:“是皇上国事繁忙，没空仔细欣赏美人，要若是我，芳常在少说也是个嫔位。”

    我睁大眼睛，不由得啧啧称奇。没想到宫内排的上号的美人、尤其得盛宠的慧嫔居然最属意没有存在感的芳常在。

    还真是世事充满惊喜。

    闲话完毕，她从案卷中又抽出一大沓纸来，这些纸卷比一般的书文更加精细一些，由细绢布织成，上头有画师画成的肖像，一个个都是英俊的年轻男子，下头都用蝇头小楷写着每个人的家世来历。厚厚的足有两指宽。

    我被这阵势吓了一跳，道:“不过是我家不成器的小妹要嫁人，怎么来这么多年轻有为的男子”

    慧嫔笑道:“如今京城内谁不知道瑾嫔娘娘刚怀龙胎圣眷正浓，父亲又刚得升迁要职，母亲还得封诰命，这可是无限的风光。



第六十七章 审核
    她这么一说，我便更觉得好奇，坐在她面前仔细听她讲述。

    只见她过了半晌，从里头抽出一张绢布，这张绢布与别人的就不同，上头绣着金线，显得有十二万分的尊贵。

    上头那个男子，样貌不知该如何形容，细长的眉毛和丹凤眼，高挺的鼻梁与薄唇，面上带着如同春光夏花一般的温暖笑容，普通的英俊、俊美都不足以描述，大约是所有少女在闺阁中所有的憧憬，也大概是所有才子佳人中会描述的男子。

    而令人疑惑的是，他只有一张五官的图画，并不能仔细看得清衣着，我询问道:“为何这画只画了一半。”

    “此人，富甲天下、权重倾国。”慧嫔道:“年纪不过二十有一，上无父母公婆管教，下午妻妾子女叨扰。另外，他学贯古今，横通文武，貌胜潘安。若不是有切实之见闻，我也不敢信人间真有此等人物。”

    “此人到底是谁”我十二万分的好奇被挑起来:“如此人才居然也有顶天立地的缺点。难道他身有隐疾”

    “没有。”

    “癖好古怪。”

    “不是。”

    “难道是……”我捂住嘴悄悄的问:“喜好男人”

    “也不是。”

    “那你倒是仔细说呀。”我急的额头直冒汗。

    慧嫔叹口气道:“我本不想告诉你有这么一个人物，但是——此人名为耶律阿多鲁，漠北契丹最年轻的大汗，十八岁征战灭周围小族，十九岁收拢契丹，二十岁使漠北领土扩张一倍。他不仅是个武夫，更是个风流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契丹、满蒙汉语无一不晓。如今二十一岁，初登汗王之位，正向我大清求取公主。如今长公主临叙已经许配给察哈尔部，这与耶律阿多鲁结亲之事，皇上说，也问问你的意思。”

    听了这话，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所以你说最大的缺点，便是他是个异乡人”

    “不止是。”慧嫔指着他说道:“你可知道他如何二十一岁便成为汗王”

    “如何”我问道。

    慧嫔微微皱眉，她的眼睛居然闪过一丝惶恐之色:“此人，杀兄弑父，是以继位。”

    说罢，我的背后也跟着一寒，几乎往后退了一步:“此话当真”我不敢置信，问道。

    “嗯。”慧嫔点头:“此人为一代雄主，但亦为枭雄。可他汗位来路不正，国内局势势必动荡，此为其一；另外，他初登汗位，必将与周围番邦结亲以保太平，如今蒙古、朝鲜、南越、乃至月氏寒部都有他的求亲之信。你我知道后宫是何面貌完全取决于主人是怎样一个人，想来这样的后宫……”

    她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我补上了后半句:“这样的后宫，必定倾轧不止，争斗不休。”

    “正是。”慧嫔蹙眉点头道，少倾，她又微微笑了起来:“不过皇上也说，这种事强求不来，若不愿意，便推脱了再寻宗室女子。那耶律阿多鲁仿大清设置了朝堂后宫，若是大清赦封的女子嫁了过去，想来少说也是个贵妃，那你可真是满门的荣耀了。”

    慧嫔说完，对我眨眨眼睛。

    我听了失笑，迟疑不已。

    “要说好，必定是这最后一个最好。毕竟是得皇上亲封公主，嫁过去又是贵妃之尊，汗王又如此年轻优秀。”我如实说道:“只是我家梅儿比我心眼还少些，连秦之回那般人物都能骗了她，到这么个藩王后宫，怕是连尸骨都不存了。”

    “那你是想将她许给那三十有二的大人”慧嫔问。

    “女子嫁娶，男子的年岁到不是顶顶重要的，待人好乃是最紧要。”我想了想道:“当然，若有机会找个时间，让他们见上一面最好，只是……”

    “无妨。”慧嫔似乎对此事很感兴趣:“本来这种大事，就应该当面见见看。我能跟着看吗”

    “当然。”我点头:“你替我出出主意。”

    “你放心。”慧嫔道:“我很客观的。”

    第二天上午，皇后娘娘特地在御花园布下一场私宴，召她哥哥前来喝茶。

    到场的只有皇后、我与慧嫔三人而已，我身后只带了沉稳些的绣画，并让她先瞒着梅儿，有个**不离十再来。

    我特意拜托皇后，让富察大人晚一些才到，好方便多看看他的行为举止。

    我还特地向皇后告罪，解释不是不放心皇后家中教养，只是对自家小妹多有溺爱，就怕两人脾性不合，惹得所有人不快。

    “无妨，你尽管考察，多刁钻仔细都不怕。”提起这个哥哥，皇后娘娘似乎颇为得意:“我哥哥除去年岁比你家梅儿稍大，其他的——你且瞧吧，不是我自夸，普天下竟挑不出比他还好的男子来了。”

    皇后从来不说谎欺人，因此这么一来我更是期待。

    不一会儿富察大人前来，行步稳健如风，到我们面前徐徐一拜。

    “微臣富察子怀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千岁。给慧嫔娘娘、瑾嫔娘娘请安。”他一句话说得不紧不慢，声音竟然十分好听悦耳，又不失稳重。几个咬字之间，居然还觉得那声音在自己耳边磨砂似的滚。

    若声音也分颜色高下，那这怕是倾国一般的声音了。

    果不其然，我转头看向慧嫔，慧嫔提着笔在小册子上奋笔疾书的写，仔细看去是八一行:声音极好，可以绕梁三日做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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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相亲
    富察大人刚把话说完，我和慧嫔脸上就有挂不住的笑意。

    皇后的眸子亮了起来，找了个由头邀富察大人去御花园东侧的菊花园赏花，而我则招手让绣画赶紧去请梅儿过来。

    以富察大人的阅历见识，对现下的情况也明白了**分。他一个大男人，反而显得局促腼腆起来，也不知该说什么话，眼神总往我身上与慧嫔身上偷偷撇。

    想来他已经猜到了，叫我们两人，就是因为要与他想看见面的女子是我们两的亲属姊妹。

    没过多久，绣画便领着梅儿来了。

    梅儿这两日都没什么生气，低垂着头在家中绣花读书，也不怎么与我们几个说话，想来饱受了相思之苦。一想到她自以为许定终生的情郎已经是个阉人，我便觉得她十分可怜，也不太敢去看她。

    今日她见到我，便也是苦着个脸，道完皇后与慧嫔安，也怯怯可怜的喊了我一声姐姐。我把她唤到跟前，她这才发现人群中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捂着脸呀了一声。

    “二小姐莫慌。”皇后安抚道:“这是本宫的哥哥，富察子怀。”

    说罢皇后对富察大人轻声道:“这边是瑾嫔的嫡亲妹妹，索绰罗氏，闺名叫梅儿的。”

    富察大人的脸霎时一红，但眼睛已经在梅儿身上难以转开。他见皇后都已经将闺名叫出来，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抱拳还礼道:“见过二小姐。”

    “见过富察大人。”梅儿倒是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懵懵懂懂的看着他。

    两个人一人谦逊恭敬，一人懵懂天真，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梅儿才终于觉得有些害羞，微微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