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制片人

    梁华曾经一度以为这个区域对于整个铆钉镇来说都是公平的，后来惊讶地听说黑牌的居住区竟然设法恢复了下水系统，不但能用抽水马桶还能洗澡，不由地感叹了一句朱门酒肉臭。

    作为一个古代人，这些最基本的需求早就已经习以为常，梁华虽然跟着剧组在深山老林荒郊野岭里拍戏的时候体验过很多艰苦条件，但是他这个岗位只要在一线待个一两天就好了，眼下这个局面持续到第十天，已经对他的士气构成了打击，要不是他的“密库电影院”已经开始盈利，他只怕就要求助酒精来维持士气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事，现在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标准化生产流程，无菌生产线，质量检测体系什么的，每一瓶土造酒都可能是一个超级细菌培养皿，梁华实在不想再冒这个险了。

    “不行，离这里最近的活水源也有十公里，我们测算过，铆钉镇没有这个人力开挖引水渠，我们的燃油紧张程度你是知道的，工程机械没法用在这些地方，”车厘子看着梁华摇了摇头，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帆布长裤和贴身短袖背心，干活的时候把帆布外套往墙上一挂，只在背心外面穿了一件功能跟武装带差不多的短款马甲，上面挂着她的防身手枪和匕首，一双到小腿中间的作战靴没系鞋带，靴筒随着步伐晃动着，一头秀发在脑后编了个松散的宽麻花辫，“至于你说的用热水洗澡就更不可能了，眼下正在为冬天储存木柴，你知道铆钉镇现在燃料多紧张吗，每次去伐木都需要十个枪手做护卫，上次你们出事儿以后现在愿意干的人更少了。”

    “可是，如果大家都不清洁自己的话，铆钉镇的居住密度这么大，很容易发生卫生危机，比如说如果有一个人感染了传染病……”梁华倒也对盖个澡堂子这种事儿没报多大希望，不过反正两个人正在忙着干活，他就当聊闲天儿在跟车厘子探讨可能性。

    “那么清扫队会把他送到足够远的地方，然后给他五天的食物和水，请他不要再回来。”车厘子接上了梁华的话，“你说的意思我明白，铆钉镇从最初的一两百人发展到现在的人口，也是因为我们能够提供比较好的生活质量，但是铆钉镇现在的情况比你看到的要紧张的多。今年的行尸活动又非常频繁，实在是腾不出资源来处理这些事情了。”

    “嗯嗯，我明白了。”梁华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他确实明白了，明白了铆钉镇的问题所在，那就是现在这种类似奴隶制的制度的管理成本太高，现在已经达到了上限。人数足够多的时候，像是上厕所这样的琐事堆积起来的麻烦都会几何倍数的增加，而现有的组织结构下，没有人对这些工作有积极性，更不要说牺牲一部分眼前的便利追求生活质量改善了——我今天领完餐牌，明天可能就跳上商队的卡车走了，哪有时间陪你修水渠。铆钉镇所面临的是梁华不能说破否则就无法过审的问题。

    “对不起，拉着你聊了好多不着边际的事情，明明应该感谢你帮忙才对。”梁华衷心地说道，车厘子帮他在刚刚开辟出来的三号楼申请下来了一个二百平米的大房间，足够他播放电影了。一句题外话，三号楼的房子全都是大户型，应该是整个小区里面户单价最贵的一栋楼了，但是当时铆钉镇的先驱们觉得这么开阔的地形不利于发挥熟悉地形的优势防守，于是选择了被小户型切的支离破碎的一号楼，想来他们当时面对的主要敌人应该还有很多使用枪械的匪盗吧。

    “嗯，好好想想怎么感谢我吧。镇长说担心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闹事儿，我磨了半天嘴皮子呢，他要求你每十个观众配一个人维持秩序。”帮梁华把最后一块遮光板装好，车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最近他们聊天越来越多，梁华发现这姑娘不当着手下的面还挺会聊天的，他分辨不出到底是有意要装的威严还是面皮薄没法跟手下打成一片。他们两个人眼下正在按照梁华的要求把这个房间的一面墙刷白，窗户全都用木板堵住挡光，然后还搞来了一些巨鼠皮挂在墙上当成吸音材料，布置出了一个“维京海盗风格”的放映厅。

    “你有没有想过改个名字”梁华看着对方期待的笑容，明眸皓齿地，有一丝丝失神，忍不住张嘴问道。

    “啊名字还可以改的吗”

    “对啊，名字就是一个代号，叫什么都可以的，要是改成樱桃的话，会比较像古代人的名字，一步到位的话，可以改成殷桃，这就是个很标准的古代名字了，我可以教你怎么写。”梁华微笑着说。

    “这……我得想一想。”车厘子明显有些意动，又有点犹豫，“我得跟镇长商量一下。”

    “那好，今天先不琢磨这个了，为了庆祝今天电影院落成，我们就来搞个首映吧。我们两个人一起看一场电影。”

    “哈真的可以吗”车厘子一副没有进入状态的样子。

    “当然可以了，你想要看有关于什么的故事”

    “都，都可以，我想想，古代有没有类似于清扫队这样的工作”

    “太有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人类文明灭亡过五次，其中第三次就是因为行尸的泛滥而灭亡的，这期间产生了大量的与你们工作类似的人，他们有很多传奇电影作品。”梁华摆弄着屏幕，想要找出《生化危难》系列电影，心里想着车厘子看到那个女主人公说不定还会觉得跟自己有点像呢。

    “什么凭着行尸就能把人类灭绝掉嘛那当时的人类好弱哦。”没想到车厘子如此评价道，“还是不要看了吧，听着就觉得窝囊，而且清扫队的主要工作也不是与行尸战斗的，我们的主要工作是查明未知的危险，真的要战斗的话阿尔卑斯的人比我的人要强。”

    “既然如此，未知而难以探测的敌人是吧……让我想想……”制片人可不是盘店老板，梁华选片也有自己的偏好的，还好因为存储空间大得很，梁华也非常宽泛地什么经典电影都存过，“那就看个《咒缘》吧，这是上古的第二纪元的电影，人类最后也没有完全搞明白这些敌人到底是什么。”

    “好！就看这个！”车厘子兴致勃勃地说道。

    眼下已经是深秋时节，铆钉镇的工人们忙着囤积一切物资，食物，草料，燃料，工作量比平时都要大，工头们也比往日要慷慨，一般都会多给一两块餐牌犒劳大家。等到太阳渐渐西斜，工作也逐渐的结束了。行尸们在夜里的活动会明显比白天要活跃，所以不管工作量再大，夜里赶工也是得不偿失的。整六点，阿尔卑斯的人会把一辆沉重的罐车开到布满铆钉的大门内侧堵住门，标志着今天一天的工作到此结束，要是你运气不好这个点以后才回来的话，守卫们会一边嘲笑你一边抛下一卷绳子把你拉上去。

    一般来说，这个点都是老比利那里最忙的时候，他手下的厨师们都是有镇民资格的，只有一些切堆之类不方便偷吃的工作才会让白牌来做。老比利早早地准备好了几只一人高的大锅，装满了老三样，严阵以待打饭的大军。但是今天一部分镇民的表现却与平时不同，一开始他们还试图抢在别人前面吃一口东西，但是一些到的晚的镇民看到老比利面前的大队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掉头就走，另一些排队的人见状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去。

    “你看看这些人，一点儿都沉不住气，多大点事啊，唉。”打蛋器看着这些人，摇了摇头说道。

    “你知道是什么情况”破壁机扭头问道。

    “啊，老壁你最近都没有去看电影嘛我们捡来的那个小子能拿他那个机器放电影，很好玩儿，最近大家干完活都去抢位置。”打蛋器对破壁机还是挺尊敬的，一五一十说了。

    “我听说今天队长帮他申请了一个大房间，能多挤下不少人。”除霜也加入了谈话，“不顾壁哥你现在去应该赶不上了，人早就满了。”

    她话说到一半，打蛋器就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了，不过除霜显然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所以车厘子今天请假是帮他去弄这个什么电影了”破壁机看着打蛋器说道。

     




013有什么事儿不能坐下来谈
    “伙计们，这些是你们应得的，去放松一下。”梁华排出五十个餐牌，老八和几个白牌的脸都被映的满面红光，事到临头他们竟然都有点不敢伸手拿，梁华催促道，“赶紧拿走！好好干下个礼拜还有。都给我注意健康！”

    众人这才抢了餐牌一哄而散。

    等他们走了以后，梁华长叹了一声，往地上一靠:“唉，金钱真是个恶魔，没有的时候挖空心思想要得到，得到了以后发现能得到的只有空虚。”

    “金钱是什么”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装逼的李莉莉不解地问道。

    “就是说餐牌。”

    “哦，那你不想要了可以给我。”

    “莉莉，你听我说，我们拥有了金钱，就拥有了妥善使用它们的责任，所以我们不能轻易地把它们交给别人。”梁华从地上坐起来，一脸严肃地说道，言谈间就仿佛在左右开弓抽着自己大嘴巴。

    “哦……”李莉莉拉长了声音回复到，“我又没拥有金钱，是你拥有了金钱。”

    “这废土上的电影院，傻子都能开，等我把办法教会了你，我就传给你负责，我就可以腾出时间来数云彩了。”梁华笑嘻嘻地对李莉莉说道，“所以说你跟老八他们不一样，我的就是你的。”

    “哦……我听不太懂，你能不能还是给我奖金得了。”

    “不行，这些餐牌我有大用，你现在是我的院线经理，我得跟你开会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计划。”梁华认真地说道，看到李莉莉噘着嘴的表情，他又补充道，“下个月商队来了给你买两条新裙子，你自己选！”

    李莉莉二话不说就坐了下来:“你说，都听你的。”

    梁华的电影院开张三天，发完工资奖金手里还剩下一百块餐牌。要是换成铆钉镇的白牌们，眼下这种局面应该还是有一点点小窃喜的，或者说，估计早就得意的飞起来了。但是他怎么说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古代人，想的事情完全不一样，所以笑不出来。

    之前就说了，这些并不是钱，只是能在铆钉镇食堂换一顿饭的标记罢了，拿再多也没有卵用。而且随着电影院的火爆，梁华肯定还要加开一场，他今天就是要跟李莉莉商量这个事情的，那么每天的餐牌收入就能达到一百个。铆钉镇两千白牌，每天流通的餐牌大约有七千到八千块，他自己就占了七十分之一了，然而这还是没有什么卵用。

    他当然可以开一个镇民专场，必须要付子弹才能进入，甚至可以开一个大家都懂的片专场，就铆钉镇这个局面，他感觉能凭一己之力颠覆现有的经济循环体系。但是梁华深知德不配位的下场，在这个案例里，位就是他挣来的子弹，德就是机关枪。他现在已经是在镇子统治者容忍的边缘试探了，上次车厘子无心中的一句话让他心中警兆顿生，镇长对这个事儿的判断是“人聚在一起怕出乱子”，提出的要求也非常科学“十个人配一个维持秩序的”，说明这人完全不是梁华想象中的野蛮酋长的粗豪形象，梁华之前对于“镇上没有人才所以管理混乱”的判断完全是错误的。果然，混迹在这荒原上的都不是一般人啊，梁华在内心里点了点头，要是他这电影院的利益真的太大的话，他上次开玩笑的事情并非一定不会发生。梁华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对方只要找几个肌肉男把他绑起来吓唬一下他肯定就交代那个一体机怎么用了，指纹锁是砍掉你的手用来解锁还是你录入一个别人的指纹自己选呗。

    最好的选择是自己主动拿着收入去找人家分，其实若是放在前世，这就相当于是找个靠山给人家当白手套了，梁华就是个拍电影的，有这机会他不一定有意见，但是眼下不一样。

    一来梁华还重病缠身，他得赶紧想办法搞到纳米合剂，二来他之前已经下了决心，为了割草工的事儿，自己算是跟铆钉镇的管理者结下了梁子，一定要咬他们一口让他们出让一些利益才行，梁华在认准的事儿上一向是说到做到，一时的妥协都是为了最后暴起反击而已。

    不过眼下还是得妥协。

    梁华和李莉莉商量开两场的事儿，也是因为手头真的没人可用了，老八他们文盲几个话都说不利索，只能干一些维持秩序打扫卫生之类的工作，李莉莉倒是不知道怎么的受过大概小学一二年级的教育，甚至还有一点电工知识，让他不用求人去解决给一体机充电的问题，之前带着她活动的那个“姐姐”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最后的结果是第一场与吃饭时间冲突的向白牌开放，可以多放十个人进来挤一挤，第二场晚一点开的只向镇民开放，但是还是只收餐牌。

    “我去找朋友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直接跟镇政府谈，把餐牌换成子弹。”梁华还能有什么朋友，能与镇长对话的无非就是车厘子了，但是所有制片人都有这个话不好好说的坏习惯。这个方式镇政府也有好处，因为他们不需要为这些餐牌支付资源了，算是变相的搞利益输送吧。梁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冬眠前的大泽国泰民安政通人和，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花招。

    “以后你离车厘子远一点。”他还没去找朋友，“朋友”就先来找他了，这天下午，破壁机在楼顶拦住了他。

    梁华也知道跟他扯皮什么“凭什么啊大家都是自由人”“你拦着我也没用车厘子说了你打不过她她不可能喜欢你”“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就是要去见，你能把我怎么样”都没用，老破虽然是个粗人，但是直觉绝对敏锐，思考问题解决问题从来直入主题，他知道对方的回答一定都是“少废话，不服砍死你。”

    梁华想了一下，选择了岔开话题:“我说壁哥，你这样不行的，你拦着我没什么意义，我又不是第一天就在，你们都认识那么长时间了，该成早就成了，没成说明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你是不是活腻了”破壁机这种类型是梁华最不喜欢打交道的类型，但是真的要沟通协调也不难。梁华大可以矢口否认自己的想法，但是他不愿意这样认怂，于是选择了眼下这种方式。

    “其实你搞错了重点，问题根本就不在我，问题在于车厘子对古代的事情好奇，我正好能提供这些东西而已。”梁华直视着破壁机的眼睛说道，“我这里打开了一个观察古代文化的窗口，如果你觉得你比我更有资格得话，那么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抓紧时间学习她感兴趣的东西，既然你不可能拦着她接触这些，那么如果你能比她领先一步呢车厘子喜欢比自己强的人，具体哪方面强她又规定死。”

    破壁机看着梁华的眼睛陷入了沉思，他想从梁华的表情上看出一些端倪来，但是梁华完美地控制了一张扑克脸，让他无从判断。

    “我也要会员。”想了良久，破壁机说道。

    “不仅仅有会员！”梁华郑重其事地说道，“每天晚上的放映结束以后，我给你单加一场！你想想，有一天车厘子发现你为了她夜里偷偷学习古代知识，会是什么感觉至于咱俩的竞争，我们放一放再说。”

    破壁机这次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梁华，似乎在心里思考着是应该趁早把这小子从楼上扔下去还是通过艰苦的熬夜来博取车厘子欢心，然后他说:“你想要什么”

    “哎，我能想要什么，这末世废土的，安全还要靠你们保护，你既然是会员，就跟打蛋器和除霜他们一样负责一下安全吧。”梁华轻描淡写地说道。

    “成交。”

    “好！一会儿见！我先去食堂吃饭。”梁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破壁机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不行，我觉得换子弹不太现实，铆钉镇不缺吃的，但是铆钉镇非常缺子弹。”车厘子摇了摇头否定了梁华的想法，“虽然为了看电影，有些人偷偷拿子弹在换餐牌，但也是找其他的工头去换，工头手里有的是餐牌，管理的又比较松，一颗子弹换个五块餐牌就能看好久了，反正也经常排不上队。”

    这个没有手机的环境里，想找个人真的难，梁华在食堂里找到了车厘子，陪着她维持完高冷形象吃完饭，然后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商量事情。车厘子今天出去执行任务了，穿了一件淡绿色的宽松连体工装，裤脚塞在长靴里绑紧，现在褪下了上衣系在腰上，露出黑色的短袖上衣，脖子上还戴了个塑料护目镜。

    “我觉得你还是设计一个收子弹的规则比较现实，比如说一颗子弹能看五次，你收下的那个小丫头不是识字吗，让她记着就好了。”看到梁华表情凝重，车厘子又补充道。

    “我再想想吧。”梁华点了点头。

    “嗯，我想把名字改掉，你说的那个词我觉



014不能坐下来谈
    铆钉镇的男女关系问题上是彻底的母系社会，女性说了算。

    废土上的生活艰难，女性的存活率不如男性，铆钉镇镇民的男女比例大约是二比一，白牌们的男女比例大约是五比一，这使得传统的婚姻关系根本就无法维系——何况大家也基本上不记得当年的婚姻关系是啥样的了。所以经过了一系列的摸索以后，虽然在细节上有所不同，但是铆钉镇和其他一些主要的聚居点都形成了一个比较粗放的约法三章:

    第一条，男女之间可以自由建立一个锁定的关系，这个关系的具体细节，例如是多少男多少女，是开放还是封闭，目的是保护财产还是抚养孩子都由男女自己商量决定。前提是大家自愿，不能使用暴力强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