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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再起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张维卿

    单以骑兵突破战阵,这本就不现实,无非是想要找寻到明军的防御漏洞,由此杀入,设法毁掉明军的炮队而已。可是面对明军如铁桶的防御,饶是许尔显征战数十年也没办法突入其间,反倒是在不断的机动的过程中很是损失了一些骑兵。

    几番突击,皆不见成效。如果能够毁了明军的炮队的话,那么清军损失再多也是值得的;可若是毁不掉,每损失一个骑兵,对于守城都是一份更大的损失。

    迫不得已,许尔显值得带着部队重新返回广州城。这一切,尽皆看在了耿继茂的眼中,等到许尔显回来时,耿继茂已经开始着手沿着曾经的豁口修建内城墙,用以在城墙垮塌后继续展开防御。

    这,绝非是一时半刻可以做下来的。赶回城内,听闻了这项命令,许尔显向耿继茂坦言了时间不够的问题,倒是被命令负责此项工程的金光对此作出了解释来:许帅,贼寇炮击,就算是城墙塌了,晚上他们也不会攻城的,总要等到天亮。从现在开始,一夜的时间,举火筑城,固若金汤是不可能的,但是修起来一定高度,阻上贼寇一阻还是可以的。

    只要拼死撑过第一轮的进攻,他们就可以利用城内的包衣和新城那边的民夫来继续加固城池。如此,虽说不是什么治本的办法吧,但也总好过直接被明军轰塌城墙,然后一股脑的冲进来把他们杀光吧。

    许尔显是久经战阵的,对此,只要稍加点上一点,他就能彻底想明白了。既然如此,许尔显也只得带兵回营,暂作休整,为了明日的大战做准备。而金光那边,在李栖凤以及广州城内的其他文官的协助下,迅速的调集了城内的包衣奴才和大批大批的民夫组织修城。

    内城墙修建热火朝天的展开,折腾了一日的耿继茂便回了王府稍作休息。按照他的估量,到了下半夜的时候,他就该上城坐镇了,所以现在就要抓紧时间用饭和休息,那时候才会有更大的精神头儿——毕竟,他还是病人嘛。

    比之当年的杜永和起码还有条水路可以逃窜,耿继茂是连个老鼠洞都没得钻的。回了王府,按部就班的开始休息,没等他的饭吃完了,城外的炮击在夕阳西下之际也正式打响了第一炮,就像是皮鞭一鞭子一鞭子抽在清廷的官吏衙役和将校士卒们身上,逼着他们更加严苛的督促着包衣奴才和民夫们加快速度修建内城墙。

    炮弹自那一门门红夷炮的炮口呼啸而出,重重在轰在城墙上,就像是雷公拿这广州城当做是战鼓,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即便是夜深了也不厌其烦。

    作为雷公的鼓锤,这些红夷炮按照欧洲的标准来看,最小的也有九磅,最大的那一门自然还是陈凯从陆丰双子棱堡上拆下来的那门灵铳的副铳,不过在广东地面上,这门副铳的名气却已经不是正主儿所能够比拟的了。旁的不说,只说那一炮轰塌了新会城墙的段子就已经满天飞了,谣言的版本从封神榜型的上古法宝,到水浒传型的孽龙出世,再到西游记型的过关斩将,已经足够那些说书人说上些年头儿的了。

    一门门的红夷炮,口径各异,炮击的间隔微乎其微。墙砖女墙乃至是包裹在内的夯土,碎裂飞溅乃至是随着炮击的进行,小范围的坍塌也在渐渐的延伸开来。

    时隔四载,城西北的大动静再度降临,由于修建内城墙,范围内的藩兵家庭们早已逃得远远的了,等到炮声一起,就连左近的藩兵家庭也纷纷拖家带口的往其他区域的亲戚朋友家里投奔,唯恐战事一起会殃及池鱼。

    炮击从夕阳西下开始,没到后半夜,那段豆腐渣工程就已经塌了。被人从睡梦中唤醒,耿继茂连忙赶到内城墙那里坐镇,只是等到他赶到时,城墙垮塌,已经有不少的包衣奴才和民夫借着夜色的掩护在惊恐中逃走了,连带着内城墙的修筑速度也大为跳水。

    包衣和民夫跑了,肯定不会躲在附近,但是再抓回来也没那么容易。既然如此,耿继茂连忙下令,把周遭的藩兵家眷,不论是男女老少尽数抓来充数,总要确保内城墙的修筑进度。只是这么一来,原本夜色中低沉的哭泣声再也不需要顾及什么了,哭喊尖叫,从城西北蔓延开来,距离那里越远,就越是认定了明军已经杀入广州城,成批成批的藩兵家属无处可逃,干脆就躲进了城内的六脉渠,等待他们想象中的明军封刀。

    混乱,从下半夜开始就在城内蔓延开来,哭泣躲藏,伴随着的更有不少深受欺凌的包衣奴才和民夫的抢掠报复。折腾了一整夜,就连耿继茂派人去弹压也完全弹压不过来。

    到了第二天一早,黎明降临,第一缕曙光洒满大地,同时也撕开了四年前用屠杀淫掠编织起来的黑幕。

    禀告殿下督师抚军,炮击一夜,广州城西北角已坍塌三十余丈!

    炮队指挥高恩亲自来报,语气中的兴奋不言而喻,此刻更是趾高气昂的站在李定国郭之奇以及陈凯三人的面前。

    好!

    无需报告,城外的明军在曙光降临的同时也已经注意到了那里巨大的缺口。三十余丈,那便是百米的口子,根本不是可以快速堵上的,尤其是还在明军的炮击弹幕之下,就算是真的有机会做到,在不断的破坏和伤亡面前也难以将其实现。

    很快的,炮击停止,作为主帅,李定国策马于大军阵前,大声下达命令,更有传令兵们拿着从陈凯那里学来的铁皮喇叭将其声音扩大到所有人都可以听到的程度。

    四年前,逆贼尚可喜耿继茂就是在这里轰塌了广州城墙。大喝了一句杀光那些蛮子,他们麾下的禽兽们便冲入广州城。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若非是陈抚军奋力施救,只怕是那七十万广州百姓将无一人幸免!

    四年后的今天,大军同样是轰塌了城墙。但是,我们是大明王师,不是那些为虎作伥的禽兽败类,本王与郭督师陈抚军商议决定,大军入城,所见者,身着藩兵军服者,格杀勿论;持械者,格杀勿论;抵抗者,格杀勿论严禁奸杀至于城内财货,尽归尔等所有!

    万胜!

    万胜!

    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漫天的战鼓敲响,大军从城西北的方向铺天盖地的杀向广州城。一时间,明军红色的军服就好像是原野上的野火似的,向着已经危如累卵的广州城席卷而去。

    明军的战鼓声敲响,在内城墙那边熬了大半夜的耿继茂也登上了内城墙。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数万的包衣奴才和民夫,乃至是后半夜的藩兵家属们连夜赶工,总算是修出了一条一人高的内城墙。高度厚度,这些东西全然不能达标,唯一的用途就是明军破城后可以作为屏蔽来阻拦下无法携带太多攻城器械的明军,从城墙内侧对明军实现多角度的射击,仅此而已。

    为此,他们将这片区域的房屋尽数扒了,夷为平地倒也算不上,不过拆成了残垣断壁,明军所能够获得的遮掩也就可以少上许多了。

    值此时,战鼓敲响,清军早已是严阵以待,城墙上站满了清军,只等着明军杀入城中以进行反击。果不出他们所料,城头上很快就传来了明军展开攻城的讯号,只在片刻之后,大队的明军便如潮水般涌入了豁口,最当先便是李定国麾下大将都督郭有名统领的强弩营。

    明军入城,耿继茂在内城墙上也竖起了靖南王府的藩王大旗,清军见状,士气大振,无不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这边如此,豁口那边,强弩营占据豁口,手持弩机弓箭以及鸟铳的明军毫不犹豫的便开始瞄准,射杀所看到的每一个清军。

    豁口两侧的城头上,清军被迅速扫清,明军开始沿着豁口的斜坡向上攀登。与此同时,更多的明军赶到了豁口,强弩营作为先锋当前入城,依旧是弩机弓箭鸟铳开道,饶是那绵延的内城墙确实吓了他们一跳,但是这些曾在江门与八旗军血战过的明军亦是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见得清军有备,竟无有丝毫的露怯,反倒是在前进的过程中寻找着屏障,同时更加积极的展开进攻。

    结阵踏上豁口的明军在进入其间后迅速的转化为小队流入那些没有来得及彻底拆光的残垣断壁之中,积极的对内城墙上的清军展开压制射击。

    耿继茂的身前,王府侍卫的盾牌将其护得是一个严严实实的,但是此间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够享受到这等待遇。不断的有清军从内城墙上中箭摔落,真实血腥的战争场面将那些临时强征来,从未上过阵的老朽和少年们看得战术动作很快就忘了个精光,只是盲目的射击着,借此发泄恐惧罢了。

    内城墙上的密密麻麻很快就被强弩营压得喘不过气来,未及片刻,明军冲上豁口的斜坡,手持着刀盾长枪的明军呐喊着冲向那些城头的清军,只待几声惨叫,城头上的清军竟不约而同的惊声尖叫着开始逃窜,顾头不顾腚的将城防丢给了明军。

    败了,败了,快跑啊!

    城上三万多的清军,分配到西北东三面,每一方面也有万人之众。奈何,战争从来不是数人数那么简单的,这些被强征来的藩兵家属们大多是从未上过阵的,有的是刚刚长起来的少年郎,有的则是家里有兄弟从军,他们便在家中务农的农家汉,只有极少数的老迈曾经上过战场,但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这样的清军,对于伤亡的承受能力比之那些寻常义军也强不到哪去,远远地射击还勉强可以做到,当肉搏战爆发,明军当着他们的面儿将他们身边的熟识杀死,恐惧当即便将他们淹没。

    军溃,如山倒!

    溃败的恐惧犹如传染病一般迅速的传播开来,城头上的惊声尖叫仿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似的,只在顷刻间,远比城头更矮的内城墙上,那些承受着更多的射击的清军的士气陡然间别跌到了谷底,本就已经盲目射击的清军们多数只在听到那第一声尖叫的瞬间就是脑子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一如城头上那些做了数日的袍泽们,溃败的叫喊传遍,人则纷纷的从城梯上往下逃去,甚至直接从墙上跳下去的也是大有人在。

    王府的侍卫和督战队开始极力弹压,但是面对恐惧的人潮,他们不光是无济于事,更多的反倒是被那些慌不择路的清军所裹挟。也有一些,极力尽着职责,但是很快就被带倒践踏甚至是活生生的踩死。

    大势不可逆转,拼尽全力修起来的内城墙守了不到一刻钟就全军溃败了。明军纷纷冲到墙边,试图将其推到,也有干脆直接爬上了墙来。

    为王府侍卫们死死的护着逃下了内城墙,战马已经被一抢而空,耿继茂任由侍卫架着向城内跑去。回过头去,看着堤坝垮塌洪流涌入,一切的一切,只化作了一句:

    完了,完了!




第九十二章 恍如昨夜(下)
    兵败,诚如是山崩地裂般无法遏止。

    清军重兵布防的西面豁口只在短短的一刻钟就突然崩溃,明军趁势杀入,轻而易举的就翻过了只有一人高的内城墙。同时,利用梁木等随手可见的工具,内城墙也很快就被洞穿出了一个又一个口子来,更多的明军更为顺畅的涌入其间。

    入城的各部都有着各自的任务,有的是负责攻占标志性建筑,比如平南靖南王府,比如城北的镇海楼和城南的永丰仓,比如城内的各级衙门,再比如各处城门以及城中的拱北楼等处。凭借着这些要点,便可以将整个广州城控制在手。至于其他的,才是清剿各坊巷的清军余孽。

    四年前清军占领广州之后,杀光了本地的百姓,将占地面积巨大的旧城区据为己有。平南靖南两藩的藩兵以及他们的家属包衣奴才们占据了整个旧城区,虽未有满城之名,却有满城之实。而清廷的地方官府,则全部都被赶紧了狭窄的新城区,如今城内非王府直属的那些平民百姓,能够入城的也都是生活在那里。

    明军从城西北杀入,现找带路党不怎么保险,所幸当年陈凯救出了大批的百姓,明军各部都分到了向导,有着那些向导凭着记忆带路,各部明军便按照计划奔向了各自负责的区域。

    尖叫声喝骂声哭喊声便在城西北此起彼伏,并且迅速的向周边区域蔓延开来。广州西城,距离光孝寺和西城墙都不算远的那处金玉巷,这里算得上是自城西北豁口至西城门的必经之路,虽说也不过是诸多的必经之路中的一个罢了,但却还是有一队手持着明晃晃的兵刃的明军在向导的带领下径直的奔着此处而来。

    这里就是金玉巷,卑职的亲舅舅一家当年就住在这里。

    向导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他舅舅家在此,他家其实距离这里也不算远,就在光孝寺的另一侧。两家联姻,关系从来都是极好的,可是等到了城破,他们一家极力往南逃去之际,他舅舅一家却是故土难离,不舍得这份家业,结果到了潮州才得到消息,说是清军在那里进行了大屠杀,留在城里的百姓都死绝了。想来,他舅舅那一家子,大概也是不幸了。

    这一队明军是李定国麾下武英营都督廖鱼标的部队,这支部队在江门之战中力抗清军,功绩卓著,所以破了这广州城后,分到的任务也比较轻松,油水也比较多,那就是清剿城西一片区域的清军余孽。

    在新会时,他们就听过太多广州大屠杀中的离散故事,听得那舅舅二字,见得向导面上有些苦痛和愤怒,便知道大致是怎么回事了。闻言,带队的军官拍了拍向导的胳膊,表示大军入城,就是为了替那些遇难百姓报仇的。

    将军言之有理,陈老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冲入了金玉巷,头几个院子都是大敞四开着,一看就是因为城西北的战事而逃得精光了,分出人手进去转了转,也没有发现什么人,正好向导带队,来到了一处大门进逼的所在。

    将军,这就是我舅舅以前的家。

    好,那就从这开始,撞门!

    光孝寺以西的一个小巷子里,平南王府的一个分得拨库什左手提着刀,咬紧牙关,踉踉跄跄的向着西逃去。

    他,并非是左撇子,只缘右手在方才的战斗中被齐腕斩落,才不得不如此的。此刻,手腕的切口已经用布绑好了。布是从另一个战死藩兵的衣甲上扯下来的,那是个靖南藩的藩兵,汉军正黄旗,只是到了这时候,那衣甲上的黄色已经被鲜血侵蚀得剩不下什么了。

    半个月前,他随军出征,大军兵败江门,他便跟随许尔显逃了回来。作为幸存者,他是幸运的,但是这份幸运随着明军围城也很快就用光了。当明军冲入城中,耿继茂被溃兵裹挟而逃,许尔显带着他们想要反冲一波,却很快就死在了明军的乱枪之下。一起逃回来的两个手下,一个征战多年的老兵,和一个在五年前才刚刚成为旗丁,补进来的新兵都死在了那场几乎没有悬念的混战之中。唯独是他,活是活了下来,却也只剩下这半条命了,心心念念就是尽快逃回家中,设法保全一家人的性命。

    跌跌撞撞的向西逃窜,在此生活了四载,他利用对于地形的熟悉,躲过了两波明军的追捕。很快的,逃到了金玉巷,他的家便在这里。

    八旗既是军事单位,也是民政的组织单位,在辽东时如此,入了关,北京城里面也是八旗分片聚居,拱卫皇城的格局。放在他们这里,也是同样的道理,无非是一城两王,外加上还有那些没有入旗的新藩兵们,分片上不似京城里那么严丝合缝。但是,他们这个牛录确实还都是分在了这一片区域,而他麾下的一众藩兵也都是聚居在一个巷子里面。

    拼死逃了回来,所见之处,那些精致的院落基本上都是大敞四开着,也不知道是住在那里的藩兵家属们逃亡时忘了关的,还是被明军强行破开的。

    行在巷子里,地上多是随意丢弃的家伙什,从锅碗瓢盆,到布匹铜钱,丢得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让他不由得回想起了当年在登州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的辽民,跟着那些叛乱的东江军一起抢劫登州百姓。等到孔有德们扛不住了,逃之夭夭,唯恐报复,他也不敢在那里继续待下去了,只得浮海返回东江,投了当时还只是广鹿岛副将的尚可喜。

    回想起当年,从那时开始,跟着清军历次作战屠戮,在脑海里如幻灯片一般回顾。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大脑供血量不足,还是触景生情以致的神思恍惚,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眼前的金玉巷,在四年前也是带队屠了的,似乎当年刚刚杀进巷子是看到的大致也是这般。

    一路气喘吁吁的逃到家门口,那座精致的院落依旧如故,似乎对于这四年来的城头变幻大王旗没有丝毫的诧异。但是,大门与他临走时却显然是被人从外面强行破开的,未及他站定了,一声女子的尖叫更是让他的心登时便坠入谷底。

    成功的撞开了大门,明军一拥而入,宅院内很快便响起了哭喊和尖叫。

    持械者,格杀勿论!

    暴喝响起,前院的那几个包衣奴才当即便丢下了手里的棍棒,跪地请降,并且大声申明他们的包衣身份,力争让明军了解,他们同样是被满清奴役压迫的可怜人,以期得到宽容。

    分了两个明军将他们捆绑起来,一个连着一个,以备搜刮完了之后带出去献俘。其他的明军则分散开来,踹开了一间间的房门,将其中的藩兵家属们一个个的赶出来,同时将所见的每一件值钱的物事都搜罗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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