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女军阀

    从冯公馆到巷子口，不到一百步的距离，长欢的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走了好半天才到，因为她心里不断想着如何对冯云秋说她母亲已经离开人世的消息。

    终于，还是走到了车子跟前。冯云秋见到长欢，焦急地跳下车，扯着她的双臂问道:“钱夫人，我娘她、她究竟怎么样了”

    长欢抬眼看着冯云秋急迫的面孔，嘴唇犹豫地嗫嚅了一下，缓缓说道:“对不起，我尽力了……”

    冯云秋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摇头说道:“怎么可能不，不可能的！钱夫人，你一定要救救我娘啊！我保证，我以后不会再缠着少帅了，求求你帮帮我，救救我娘！”

    长欢怜悯地注视着冯云秋，轻声重复道:“对不起，冯小姐，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冯老夫人病入膏肓，就算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不！我不相信！我娘怎么会死不会的，一定是你骗我的！”说着，情绪异常激动的冯云秋挣脱开了长欢的手，朝着冯公馆狂奔过去。

    “冯小姐，小心！”长欢立即跟在冯云秋身后，大声提醒她道。

    果不其然，莽撞的冯云秋鞋跟一歪，跌倒在了地上。她努力想要站起来，但是似乎脚踝已经扭伤了，根本力不从心。

    长欢马上将她搀扶起来，并说:“你先别这么激动，稍微冷静一下，好好想想等会儿见到你大哥怎么跟他认错，他才会让你进去看你娘。”

    冯云秋闻言，感觉自己整个人如坠冰窟。刚才被连人带行李丢出家门，仅仅是因为自己将母亲气病了，就已经令她感受到了大哥的愤怒。眼下，母亲被自己气死了，真真切切地气死了，可以想象大哥此刻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为母亲陪葬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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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月下对影成三人（五）
    恍惚之间，冯云秋感觉眼前的湖水之中仿佛有许许多多人朝她招手，呼唤着她赶紧过去和他们做伴。她看到其中一只手上带着一直翡翠玉镯，那不是母亲最喜爱的首饰吗

    “母亲……”冯云秋赶紧伸出手去，想拉住母亲的那双手……

    “扑通！”巨大的落水声惊扰了树上的飞鸟，它们一哄而散，嘴里还不停“抱怨”着。而冯云秋瘦削的身影瞬间就被湖水无情地吞噬了。

    “冯小姐！”长欢想都没有想，也跟着冯云秋跳入了早春三月乍暖还寒的冰湖之中。

    她在水中游弋了一圈，这才看到本能开始挣扎的冯云秋。

    都说解救落水之人时必须先将他们打晕，否则求生欲会令他们死死拖住救援的人，使两人都无法逃生。长欢是知道这一点的，于是悄悄游到了冯云秋背后，在她的脖颈上用手刀使劲劈了一掌。

    冯云秋霎时瘫软，没了动作。长欢这才放心地拉住她，托起她的脑袋，将她的口鼻露在水面之上，然后带着她缓缓往岸边游去。

    就在这个时候，斯年找到了她们。见长欢独自救人，他赶紧踢掉沉重的皮鞋，也想下水，却听长欢说道:“你别下来，水很冷，而且我需要你接她上去。”

    斯年犹豫了一下，但是看到水面到他所站的岸上有很大一段距离，如果在水中很难将一个大活人托举上来，必须依靠岸上的人拉一把才行。于是，他只得依从长欢的吩咐，等她们游近。但是，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长欢，生怕她出什么状况。

    很快，长欢带着冯云秋到了岸边。斯年抓住冯云秋的胳膊，长欢则从后将她托举起来，两人合力终于把她弄上了岸。

    然而，就在这时，长欢忽然感到右足心一阵抽痛，然后整条小腿都绷紧了起来，钻心的疼痛袭来，她突然就无法控制地往水底沉了下去。

    “长欢！”斯年吓得大惊失色，根本顾不得冯云秋了，一下子也跳进了水中，着急地寻找着长欢。

    好在长欢深谙水性，知道自己不过是小腿抽筋了而已，所以没有慌乱，只是放松身体，随波逐流，以减少气



第384章 月下对影成三人（六）
    漆黑的夜色之中，车子在钱斯年的吩咐下飞般疾驰在马路上。

    车上，长欢疼得额上满是汗珠子，贝齿已经将娇嫩的嘴唇咬破，满口腥咸一片。然而，无论她多么努力去挽留，却依旧能感觉到小腹逐渐冰冷，之前盘踞在那里的一团小小的火苗已然熄灭了。

    斯年紧紧攥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除了心疼她，还是心疼她。

    “斯年……”长欢声音极为虚弱地唤他。

    “怎么了”他一惊，问道，一张嘴才发现嗓子已经沙哑。

    “对不起……保不住我们的孩子了……”长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这一句。

    斯年愣了一下，忽然泪如雨下。

    能责怪她吗不，毕竟她是为了救冯云秋的性命，在那种情况下又怎会去考虑这些后果最应该责怪的人是自己，为什么会无端惹上冯云秋如果从来就不认识冯云秋，是不是此刻就不必承受这种锥心之痛了

    “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非带你来南京陪我，不该让你住进薛家，不该隐瞒我们的关系，不该理会冯云秋……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我们的孩子！”斯年痛苦地将脸埋在手掌里，哭得肝肠寸断。

    长欢看着斯年，心里更疼，却努力抬起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安慰他道:“不是的，是我不想和你分开，后面的一切，又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不能怪你。其实，没关系的，我们还年轻呢。再说，我们不是还有睿儿吗”

    斯年低声呜咽着，更紧地搂住了怀里的长欢……

    到了陆军医院，医生见状赶紧给长欢止血，询问之下知道是泡了冰水导致的小产，无奈地摇头表示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

    斯年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长欢，所以坚决地对军医说:“只要大人没事就行！听着，我不许她有任何事情！否则，明天我就关了这陆军医院！”

    军医知道他是少帅，不敢怠慢，一再保证大人不会有事，便匆匆忙忙过去抢救了。

    钱斯年独自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颓然望着手术治紧闭的门，心里祈祷着:长欢，你不要有事，千万不许出事，我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斯年就像活在炼狱之中，一颗心不停被烈火烹煎着。从前种种，一一划过眼前，令他更加忐忑。他们才刚刚新婚，来之不易的幸福令他心慌，患得患失，怀疑残酷的老天会将这些全部拿走，让他和挚爱阴阳永隔。

    不要离开我，求你！斯年的手死死攥着拳头，不断地漫无目的地捶打着座椅，直到关节都出血了也不知道。

    过了不知多久，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医生和护士推着长欢出来了。

    斯年红着眼睛冲了上去，军医赶紧略带谄媚又明显松了口气地对他说:“少帅，夫人状况良好，虽然小产了，但并无大碍，只要好好调养，不会影响以后的生育能力。”

    “真的她真的没事了”斯年差点当场喜极而泣，但是碍于少帅的威严，还是隐忍了下来，故意傲慢地说:“好，算你们办事得力，回头每个人都有嘉奖！”

    医生护士都惊喜地感谢起来，斯年却摆摆手，示意他们把注意力放在长欢身上，好好照顾。这些人哪能不懂知道只要照顾好了少帅夫人，什么晋升、嘉奖，一样都不会少，于是全部开始拼命讨好长欢。

    那一厢，冯云秋洗过澡换过衣



第385章 月下对影成三人（七）
    冯云秋一进屋，扑通一下便跪在了长欢的病床前，十分自责地哭道:“对不起，夫人，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你对云秋的大恩大德，此生难报，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婢女，伺候你、服侍你！”

    “你做什么快起来！”长欢虚弱而惊诧地说道。

    “我没脸起来，夫人……我这条贱命死不足惜，先是气死了母亲，又承蒙你和少帅舍命相救，结果、结果却令你们失去了未出世的孩子……我的罪过，实在太大了！”冯云秋泪流满面，死死把着床边不肯起来。

    斯年冷然说道:“你说的没错，该死的是你，但是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就算现在要你偿命，孩子也回不来了。你赖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冯云秋哭得更厉害，摇着头说:“没错，我该死！我没脸求你们原谅，只想赎罪！求夫人让我做你的婢女，永远服侍你，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你觉得我堂堂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副司令府，会缺婢女吗再说，冯小姐千金之躯，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我们可用不起”斯年轻蔑地揶揄道。

    “我什么都可以学！真的！”冯云秋早已不顾什么小姐身份了，况且从大哥把她赶出家门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冯六小姐了。

    长欢拉住冯云秋的手，说道:“你先起来，我救你是我愿意的，不是为了让你报恩。孩子的事，也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福薄，和他没有缘分。云秋，你若是无家可归，我倒是愿意收留你，只是不要再说什么婢女不婢女的了。”

    听了她的话，冯云秋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夫人，你为什么对云秋这么好你的好，云秋此生无以为报！”

    “起来吧。你若愿意，我们今后姐妹相称，不要再叫我‘夫人’了，听着生疏。”长欢说道。

    冯云秋一边抹着眼角的泪滴，一边勉力笑笑，回答道:“是……长欢姐姐。”

    斯年不悦地冷哼一声，说道:“我夫人心地善良收留你，但请你以后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非分之想，明白吗”

    他是想提醒冯云秋，不要再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却又不好直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冯云秋已经听明白了，于是保证道:“少帅放心，从此以后我若对长欢姐姐有二心，天诛地灭！”

    “好了，已经很晚了，云秋，你回饭店休息吧，这里有斯年陪我就行。”长欢吩咐道。

    “今晚我



第386章 一片丹心起兵谏（一）
    五月，天津日租界两家汉奸报社社长相继被杀。日方指责此系执政党所为，是排日行为，向国民政府北平军分会施加压力。

    与此同时，在热河南部活动的地下党抗日义勇军受到日本关东军的追击，退入长城以南的“非武装区”。五日之后，关东军越过长城，在与执政党军的夹攻下消灭了这支抗日武装。

    然而，因为这一事件，日本指责中方破坏《塘沽协定》，向南京政府提出交涉，并在武力威胁下，强迫国民政府接受他们提出的各种要求，国民政府概为应允。

    之后，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田海欧代表执政党和日方签订了一个备忘录，打压河北、山西、山东、察哈尔、绥远等华北五省的抗日活动，激起了全国人民的极大义愤。

    在这种情况下，夏怀甫仍旧一意孤行，将钱斯年派去了西北，任命他为西北剿匪总司令，不久之后又派杨义师前去协助他，打算向地下党根据地发起总攻。

    这次去西北，斯年将长欢带在了身边。一来，他知道自从得知俊喆没有死的消息，长欢是既欣慰又担忧，这次如能令他们母子相见，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二来，南京城里局势波橘云诡，自从来此他得罪的人可不少，留下长欢一人他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带在身边安心。

    夏怀甫不知背后这些曲折，只道两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也没有多加阻拦，单单嘱咐斯年万事以大局为重，不要因女色误国才好。

    斯年和长欢到达西安，第一件事便是避开军中夏怀甫的耳目，和姐姐钱幼芳联系。

    其实，在斯年他们到来之前，钱幼芳和黎耀民已经得知前来西北“剿匪”的是自己的弟弟。这件事不光他们知道，就连地下党中央都已有所耳闻。针对此事，地下党高层领导相当重视，还特意召开会议，制定了一个周密的策反计划。

    在黎耀民和钱幼芳的安排下，斯年和长欢假装到饭店吃饭，与乔装成服务员的俊喆见了面。

    初见俊喆，长欢刚刚挽着斯年的胳膊步入饭店，她一眼便发现了迎上来接待他们的人是俊喆。尽管他脸上贴了胡须，原本白皙的皮肤也因常年暴露在西北猛烈的风沙下而变得粗糙不堪，但是，那双和他父亲容悦卿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的桃花眼不会变，他周身散发的熟悉的气息不会变。

    喆儿！长欢在心底唤道，并且整个人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幸好斯年及时握住了她的手，用眼神告诫她要不动声色，别被别人发现什么端倪。

    俊喆引着两人来到二楼的包间，黎耀民和钱幼芳已等候多时。他们的地下党身份尚未暴露，以亲人的身份和钱斯年见面无可厚非。

    关上包厢的门，俊喆说了句“这里安全”，然后便和长欢拥抱在了一起，几近哽咽地说道:“额娘，喆儿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啊！”

    这一句“额娘”，顿时令长欢泪如雨下。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的喆儿已经死了，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她疯狂地报复了每一个和他死亡有关的坏人，却终是无法换回他的音容笑貌。

    然而，上天大概是怜悯她罢，居然把她的喆儿



第387章 一片丹心起兵谏（二）
    黎耀民开口说道:“看来斯年也是迫于无奈，不过幸好这次夏怀甫派来西北的是你，还有杨义师将军，咱们大可利用这次绝好的机会，扭转乾坤。”

    斯年诧异地问道:“此话怎讲其实，这次夏怀甫派我和义师兄来西北，原本就是因为我们主张同地下党和解，他这是逼着我们不得不和你们兵戎相见，以后再也不要谈合作。”

    黎耀民压低声音对斯年说:“不知斯年吾弟是忠于国家、忠于人民，还是只忠于他夏怀甫一人若是后者，就当今日姐夫什么都没有说过好了。但若是吾弟愿意抛开党派之争、个人荣辱，甚至可能是身家性命，一心为国为民，则我等愿将民族存亡之大事与君共计。”

    斯年望了长欢一眼，见她眼中满是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于是稍稍沉吟片刻，笃定地说道:“我钱斯年，不会萧忠于任何一人，唯愿继承吾父遗志，匡扶社稷，光复河山，只要是利国利民的事情，就算要我付出全部身家性命，亦在所不辞！”

    黎耀民和钱幼芳、容俊喆交换了眼神，娓娓道来:“此事事关重大，非从长计议不可。我们三人今日乃是代表我党中央领导前来提出邀请，若斯年果然深明大义，愿抛弃党派观念，一心为大局着想，则我们也会以最大之诚意回报于你。”

    “你们地下党的中央领导要见我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是奉命来‘剿灭’你们的吗还是说你们已经想好了，要策反我”斯年微微一笑，反问道。

    俊喆摇了摇头，回答道:“刚刚还说愿意抛开党派之争，怎么又提什么策不策反我只想告诉你，在我们地下党看来，和你们南京政府之间的矛盾只是人民内部矛



第388章 一片丹心起兵谏（三）
    一个月后，在黎耀民等人的周密安排下，钱斯年、苏长欢和杨义师秘密会见了地下党二号人物，周先生。

    大家就“迫夏抗日”还是“反夏抗日”问题达成了共识，最终敲定双方以武力形式迫使夏怀甫同意联合抗日，而非推翻南京政府取而代之。

    会谈结束时，周先生感慨地对钱斯年说:“少帅最令我敬佩之处在于，从始至终你都未曾问过一句，如此兵行险着，于你能有什么好处。可见，少帅完全从民族大义出发，未尝考虑过任何私人利害，实乃大仁大义之士。若夏公、田公之境界能及少帅万一，则我中华民族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