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传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关塘
庄玳此刻来,就想让庒琂赏评,看哪个画得好。他跟肃远打赌,若是谁输,要满足对方一个请求。基于要找谁评,二人议论自己的东西出去给人评头论足过于自大,要说找自己府中人,都是姐妹兄弟避嫌要有的。数来数去,庒琂是外头来,合乎道理,便来了,还让曹营官督视。
二人先不明说目的,只说有作品叫庒琂评,但说好坏即可。见阿玉在,也央阿玉给评,阿玉推说有些不舒服,回屋了没参与。
庄玳为人喜闹,又嚷着叫子素、慧缘、三喜都来瞧瞧。
等人齐聚,庄玳又道:“放在此处有失雅兴,不如到院子摊开。看叶落花开,绿丛包围,才是有景。”说罢,急把画卷起来,抱出去了,还不停止召唤里头的人出来。
到了院外,恰好一阵风轻掠而过,院中枝杈黄叶索然飘零。
惊风乍起。出门时,慧缘又转进去拿衣裳。庒琂以为慧缘不好出来相处,本想拉她,想想便算了。到了院中那石桌,三喜扶她先坐下。
曹营官看慧缘不在,先问道:“慧缘怎么不出来”
庒琂犹豫道:“里头……”
没说完,慧缘出来了,手上托一件鹅黄滚白绒边的披风,她笑盈盈走近,轻声说一句:“姑娘”,给披上。此处温暖细心,叫庒琂十分感激,心中禁不住悲叹,可惜慧缘不日要去东府那地方。
庒琂拉住慧缘的手,不给她侧到后头去。
庄玳看这小情景,笑道:“我前几日看二姐姐差她丫头万金说‘我热着呢,帮我把外头衣裳开一开脱了。’那丫头直是不来,还说‘姑娘你脱下我拿着吧。’二姐姐一嘴巴骂她,她还不肯来。可见妹妹这里的人比我们府上那些人有头脑懂得主觉,会体贴人。”
曹营官道:“那自然了,你们二太太不老夸慧缘姑娘么三爷如今说,正是这般呢!”
慧缘被夸得不好意思,端两回礼。可那两人说话,句句戳庒琂的心。有道是:愈宝贝愈是难松手。就这理了。
戳到心的不止庒琂,子素也是被戳,只是她想的并非庒琂所想。听完那些话,她心中眼里戳溢出几分冷漠。如不是庒琂再三交代她好待慧缘,此刻必定要出一嘴的话。
子素接过曹营官的话道:“既要赏画有茶还不够的。”欲转身进屋。
曹营官兴致顿生,急:“那还要有什么”
子素道:“焚香看画,一目千里,云树蔼然,卧游山水,而无跋涉双足之劳。”
曹营官学识略钝劣,哪里懂这些,楚楚看向庄玳,庄玳勾住下巴笑,眼睛直巴巴瞅着庒琂。庒琂拿出手绢稍稍捂嘴。
三喜奇怪看着诸人问:“我听着素姑娘的意思,是要供祖先一样先点香火再看画的意思。姑娘,如这样看,还是费周折了呢,还不如在屋里头。看个画儿,用得这样折腾么”
庒琂勾了三喜一眼,道:“平日教你读书认字,你说赶母猪上树,死活不肯。看吧,说这种话丢人不丢人,幸好都是家里人,如外头人听见,叫我脸往哪里搁。”
三喜赤红脸面,吐舌头道:“姑娘常说,不知者不罪,知知就知道,不知……就顾不得廉耻也要问。”
众人被三喜这些话语逗得前仰后翻发笑。
慧缘忍住几分,道:“那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耻下问’,姑娘教你呢!”
三喜一跺脚,捂脸道:“我不知不知!就你知道!待会子素姑娘来,看你比不比得过她。我不说话了,听你们知道的。”
庒琂道:“该是这样,谁人怪你心脑开动,听得一二去,也是有进益的。”
三喜无奈:“完了完了,你们都是读书人,何苦叫我也看画说字儿。明是拿我来给你们当笑话的。”
说着,子素提一炉香出来。
香,洋洋溢溢,飘飘散散,淡淡静味。
曹营官一下子明白过来,急赞:“妙!爷和姑娘几个十分配当,雅致着呢!”
庒琂道:“亏得子素想到。”
庄玳向子素作揖:“姐姐待会子不必饶口,只管说好与不好。”
子素将香炉挂在枯树上,盈盈走近桌子。没回庄玳的话。而曹营官已把画卷打开,叠开。
看了三幅作品,镜花谢几人皆不言语。子素独是把仇英的《仙境图》托起,细细品鉴。
庄玳指着桌上另外两幅问庒琂:“妹妹,这两幅如何”
庒琂笑道:“好,不错的。”
庄玳道:“哪儿好哪儿不错”
庒琂道:“都好,都不错。”
庄玳把自己那幅撩起:“那哪幅好哪幅不好”
三喜白眼翻腾,道:“三爷,姑娘说都好都不错,你非要叫姑娘说不好,鸡蛋挑骨头不是”
庒琂也不搭言语,只是笑看慧缘。庄玳无奈,转脸去问慧缘:“姐姐,你评说评说。”
慧缘犹豫着,没想好如何答应,可曹营官满脸期待一旁催促,故而她才说:“姑娘觉着好,我也同姑娘一般觉着好。”
岂料,子素哼道:“我手上画作是极好,不知三爷是个什么意思,拿来一张落款的,两张不落款的。是有意抬仇英还是有意踩那两幅的作者”
庄玳噎语。
子素又道:“仇英以美人见长,晕色细腻,笔工干净,质丽贵气,逸而不妖。这幅仇英作,虽说是上好,可不是顶尖儿。其余两幅若以这幅为论据起点,我说一句不该说,虎须猫形,不堪一提。”
庒琂死死的捂嘴笑。
庄玳憋红了脸,欲要把桌上的画收起来。不料,庒琂抢拦下,道:“三哥哥怎么也会小家子性子了听不得一句不好的又不是你画的。”
庄玳不好说是自己画,便道:“既妹妹觉着不好,我烧了干净。免得污秽妹妹的眼目。”
庒琂道:“我说好的呢!可我阻拦不住子素说她的意见。才刚你还说只说好与不好,现出尔反尔,可见你这人表里不一 。”
庄玳面红耳赤,撒手坐下。
庒琂见如此,再拿那两幅画来参详,又让子素把仇英的画端下来看。
对比一回,庒琂道:“依我看,是有可嘉之处。下头两幅,本不好相比得,与仇英更不能比。三画三题,画象言看,人家《仙境图》寄意为主,这《水兰图》寄物为主,那《望月图》寄情为主。虽说托物言志,可不同貌,不同情,怎好比个好坏文武相比,文怎比一二武才有胜负之分呢。”
慧缘道:“姑娘说的甚是。我觉着仇英画的毋庸置疑,可这两幅也是极好,笔触细腻,感情必是丰富的。”
子素听完慧缘说完,便道:“拿仇英跟着没落款的比较,怕是有辱了吴派的传承。”
慧缘脸色刹红。
曹营官不解道:“何为吴派”
子素不消解释,哼的一声。
庒琂尴尬道:“明时沈周、文徽明、唐寅、仇英被后人称
之为文人绘作四大家。沈周因是苏州吴地人,又是四家之首,他是开创鼻祖,故称此派系为吴派。”
曹营官豁然开朗,赞道:“难怪才刚素姑娘说以美人见长,与唐寅一路同等,可真是个大人物大家了。”
子素冷笑:“姑娘懂得却要面子,何苦大费周章把吴派解释三爷又不是没才情的,敢情是不懂”
庄玳起身一把从子素手中抢下仇英的画,“哎呀”一声,道:“就以仇英的画来说,比这两幅,你们说那幅好即可。”
庒琂笑道:“我觉着两幅都好。不必分。”
庄玳又问慧缘,慧缘哪里敢再说,才刚子素句句点戳庄玳,可哪一句不是敌怼自己句句有蕴意。曹营官对慧缘与其他人不同,想听她言说,再三催问。
慧缘不说,眼神示意让先问子素。
于是,庄玳和曹营官又催向子素。子素道:“那四家并非我喜欢,我无从评起。要我推崇,我只推董其昌,佛心禅理,恬静淡雅,青黛朴古,字画两得,又有颜骨赵姿之美。现叫我如何说”
庄玳被抵得羞涩难当。
慧缘道:“董其昌是以山水为主骨,仇英本以人物见长,与之比确是不能相提并论。才刚姑娘也说了,形象不同,情理不一,原也不能比的。总归要说,就观目心随,觉着那幅得
第五十八章:逼近
立冬那日,锦书来西府。是从西府后门进,其余人等未知她来。大约跟庄璞会了一面。会完锦书,庄璞赶忙到镜花谢找阿玉。那时要跟阿玉议论关先生的事,故避开庒琂等人。庄璞说关先生因那次出去,已离开京都前往淞沪,具体事宜还不清楚,只是锦书的哥哥已带话回来,关先生让她现好生住在庄府。
阿玉听到消息,不肯信。庄璞知她不信,担心她为此要出去找,因而把准备好的书信拿出来给她过目。如此,阿玉才安心。
然而,这里头的事,庄璞瞒天的瞒住阿玉。
锦书来给庄璞说:她父亲着人去查了,问下来都不知关先生身落何处,后把监中那犯人提出来细审,追问下来才知道是一帮民间绑匪,跟官府有些勾结,前头关先生书案,官中知道消息关先生来京都,怕他寻机报复检举,就有意要收了他,不料关先生进了庄府,官中怕关先生借庄府闹大,他们不好收场,故而不顾轻重先把他扣走,好落个无人下落,一笔勾销。官中处这事,自然不能正面对待,所以让绑匪出手,一旦出事追查,一切推到绑匪身上,就说他们绑票为由,想讹庄府的钱云云。
锦书还说他父亲不好办理此事,因涉及官中,真查下去,必定牵扯重大,并且官中有些对策,再不济就把洋教案泼到关先生身上,届时庄府必定被牵扯其中。所以,锦书的父亲建议,此事就往死里办,他们把关先生放出,转至他处看守,等各事平息再释放,或等关先生确悔悟立下字据即可放了他。
庄璞问及关先生身在何处,锦书说不知。庄璞无奈只好作罢,见锦书府上援手,也信得**分。可是往后如何给阿玉交代如实给阿玉讲,阿玉必定出去寻找,再或找官府闹如何得了于是,庄璞找来关先生的书信出去着人仿一封,好安抚阿玉。又编排说关先生转去淞沪,毕竟淞沪乃港口大都会,人流八向,即便阿玉真寻去,到时找不到也有话头引开。
如此,阿玉暂且安心在庄府等待。
庄璞请阿玉回庄府住,她觉得跟庒琂合得,就婉言推辞了。
因这事儿,庄璞特特去给庒琂托了些关照的话语。那时,府里传说大老爷赶了路途,能在月底前回到京中,也就是说老爷回来,慧缘跟庄顼大爷的事该定死了。庄璞来托付阿玉,庒琂没多少心思,仅是门面礼仪,客气应付了事。
中旬过后,东府自主张扬操办起庄顼跟慧缘的事了。前后几日,发生几件事。
一事定门。
二事定礼。
三事定娶。
这三事主理人是庄瑚,监办是曹氏,老太太替庒琂发声支持。在“定门”上,几府有了意见分歧,曹氏趁势在后头插一突击脚,给说出几个人来,这让庒琂措手不及,连慧缘也不知如何招架。
所谓“定门”,即女孩从那个“娘府”家门嫁出。
此事议论引头从曹氏嘴里露出。里头牵扯的利益关系无非是怕从西府出门,那么东府给的嫁妆物品必定归在西府私下,怎么说内门里的亲事,因这走过场而把财务移过去,未免不值。毕竟如今四府财产为公管,老太太钟爱庒琂众人心知,怕老太太心疼过头爱屋及乌,那就大大的伤财把公中项银分刮出去。此是之其一。
其二,如慧缘从西府出门,嫁前守闺房,必是在西府。郡主是何等聪慧的人,慧缘在那里一定被她洗心。曹氏就怕郡主把慧缘心事扭转过来,往后跟自己对着干,并且自己在外头要挟慧缘进来嫁东府也不是一件光明的事,怕慧缘那时跟郡主提及,伤体面不说,捅破出去就更不好自处了。
这日,曹氏想清楚了,直去东府给秦氏提,让慧缘就从镜花谢出门。
曹氏还没出门,听丫头子来报,说二姑娘和三姑娘在耳房吵起来了,二姑娘还打了三姑娘一巴掌,三姑娘正哭着呢。
曹氏再问才知道,原来女儿两人替她核对账簿数目,因数目对等事宜吵起来。这起事故牵扯几房事了,头引起是那日庄禄去篱竹园解围,呵斥曹氏一万两银子没算清楚。这是公中商号的银子。账簿记录每项银子的支出入内,曹氏过了一道是没问题,二老爷自己过一道说有一万两银子不对,便在此处。
可当初用银子时,是经三道四签才出入的,今日算不对,该找谁的错就放银子的事先由下面的人拟项目,交到庄瑚夫妇手中审批,完毕传给曹氏过目,觉着可行,再由庄禄跟各商号主事确认,至后押印,兑出票号才能支银子;如入账,亦是同等。如今根究起来,众人都得有错不是
那日庄瑚听到了,没吭气,曹氏心中有些怨言,又逢跟她去斗篱竹园仨儿主仆,不好说她,再出来这事儿凉久了更不愿追问提及,遂而自己寻了时候查看,又因近几日心情不大好,算也没算得清楚,故让两个女儿替了这门工作。
谁知,庄琻秉性大意算是算了,只说没出入,庄瑛细致,一项项给查出来了。一万多两银子对不上号是因内中缺去一千多两,那一千多两银子摊在每个月某项目里头,明细不清楚不说,还没个出支说明,到后头总计,又提及有此项支出,总数目除开后,一项项对去,就对不上口了。大致如此,二老爷庄禄那日才有一万两银子的由头来。
曹氏让人把庄琻叫来,训斥一顿,特特褒奖庄瑛。庄琻心中不服,扬言说日后有什么不必支使她。曹氏知道自己往后日子能靠就这两个女儿了,二女儿脾性能做得大事的,三女儿性子小气了些,未必靠得住。因此,曹氏嘴里责怪庄琻,心里还是不大怪她。去东府时,照旧让她一路去。里头还有一层缘故,怕姐妹二人在家又闹,庄琻倔硬起来再打她妹妹。
去北府路上,庄琻火赤赤的算啊念啊,觉着账目不该错。
曹氏道:“如你一眼能看到,做账的人未必敢做。”
庄琻气到:“那我问大姐姐去,该她跟大姐夫管理的呢!”
曹氏怕庄琻生事,拉住她警告道:“这脾气迟早要吃亏。这会子怎么好问不说你大姐姐不知道,就算知道里头经几道眼睛才盖印取票。这会子有理去赖别人!”
庄琻讥笑道:“可不像太太平日的作风。日里少一个子儿都得扒皮抠问出来,这会子一千多两银子不是银子了。”
曹氏使劲捏庄琻一手臂,啐道:“烂蹄子少嚼舌,让你别说就别去说!”
庄琻无奈,不说就不说,反正与自己无干,横竖到头老爷是赖她,只是自己看不过去想问个清楚明白罢了。
只见曹氏道:“此后怕仰仗
你大姐姐和大姐夫的地方多了。”再叮嘱贵圆道:“你回头提醒我,看从什么地方挪一笔过来填了。你二老爷这金子脑袋记到上面,脱是脱不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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