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华青想了想，说:好，我说说猎狗的大儿子行不行

    麦丁点点头。

    华青讲起来:他学名叫江清明，绰号布袋和尚。桃花冲人缺文化，儿女靠近哪个节气出生，就按那个节气取名。清明骨架粗，小时去讨饭，肩上搭个布袋，施舍的人见他头大脖，慈眉善目，两耳垂肩，肚皮大，戏称他布袋和尚，从此叫出了名。讲到这里，华青不做声了

    就这些麦丁用考官的口气说，继续说！

    小日本投降后，有个叫孙素兰的妹子随唱道情的瞎子父亲从沙市来到桃花冲，华青继续讲，爷俩住在桃花庵内，布袋和尚经常给瞎子家送柴送菜。素兰和他好上了，和尚比她大二岁，二人兄妹相称，彼此发誓非对方不娶不嫁。1948年，十六岁的布袋和尚被国民政府抓了壮丁。不到两个月他所在的部队起义，和尚成了解放军战士，参加了解放天津的战役，他在战场上不怕死，作战英勇，一张张立功喜报寄回家。后来，和尚又到了朝鲜，在龙源里阻击战牺牲了，家里还钉上了“烈属光荣”的牌匾。1954年的一天，布袋和尚奇迹般的回来了，原来他成了美军俘虏，中美交换战俘才得以回家。他原打算回来就娶素兰，到了桃花冲才知道素兰已是龙尚德的老婆。布袋和尚抓壮丁那年6月，孙瞎子在省城街上唱道情发急病死了。无亲无故的，素兰急得没办法，举着写有“卖身葬父”的纸壳在街上哭。在中医专科学校读书的龙尚德碰巧路过这里，见状连忙掏钱买棺材，请人抬上乱葬岗埋了。葬完老爷子，龙尚德给哥假洋鬼子写了张字条，说素兰父亲新故，母亲病在床上，生活艰难，要他跟炮竹庄打个招呼，让素兰去炮竹庄做外手工。1953年，龙尚德的妻子病故，留下一男二女。龙尚德既要行医，又要照顾孩子，忙不过来，雇人又雇不到，都嫌他家是地主。素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决定去替他照看这个家。她是个善良而又单纯的人，看人只看好的一靣，谁对她有恩她都涌泉相报。在龙家天长日久，两人产生

    了感情，加上和尚已是烈士，素兰便与龙尚德成了亲……

    麦丁听了心里说，这货还真是桃花冲人！不用再讲了！连我爹我娘你都晓得，说明你不是假冒产品！

    你爹娘是谁华青问。

    龙尚德是我爸，孙素兰是我娘。

    华青听说麦丁是龙尚德的儿子，称赞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令尊是个好人，行善积德，子孙必有好报！

    麦丁听哥说，父亲个性软弱，逆来顺受，按土改政策他不是分子，是伯父走了他被分子的，乡政府给他戴这个帽子后，也不去上面申诉，总是说相信群众相信政府。要不是他性格懦弱，不至于一辈子活得这么窝囊。麦丁非常同情己故的父亲，很希望别人对他父亲有公正的评论。华青这－说，麦丁对他立即有了好感，距离拉近了。

    你以前住哪里

    龙家大屋。

    麦丁告诉华青，龙家大屋如今是旅游点，原来的住户都搬走了。搬走的那些人他都认识，没有你家人的名字，说明他们很早就离开了龙家大屋，也离开了桃花冲，今日你是没办法找到他们了！

    找不到家人，我就在街上屋檐下对付一宿。

    麦丁说:在街上露宿，范长城发现了会撵你，后冲有个废弃的猪场，不如我带你去那里对付一宿，怎么样

    听你的！华青买了些面食和矿泉水，欣然和麦丁上路。

    麦丁带他沿着刚才那水泥公路向后冲走去。沿途两边是灯火辉煌的建筑工地，到处都在建房，有的建了三、四层，有的二、三层，有的刚开始，脚手架、挖掘机和高高的亮着灯的吊车遍地都是。

    进入后冲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水泥路面不见了，黑灯瞎火的，幸好有月亮。华青熟悉的那条石板路和水泥路相接。他儿时住在凤凰山麓，上学的时候，星期一至星期六，每天都要在这石板路上走两回。

    华青在石板路上走，感觉今天的故乡和以前大不同了。以前，晚上在石板路两旁草地上和小伙伴玩耍，带着露水的草尖在月光照耀下，影子投射在地上悠悠荡荡，蛙声和虫鸣发出爆裂般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高一声低。萤火虫在空中舞动。他们追逐着萤灯，玩得是那么开心。今天月色依然很好，蛙声虫鸣有一声没一声，似乎是得了病一样，而萤灯一盏都不见了。

    他俩向梅溪走去。梅溪是流经后冲的一条山溪，两三丈宽的河靣，河上架有一座木桥。桃花冲是个漏斗形，前冲最宽，后冲最窄，凤凰山与桃花山在这里夹峙，形成窄窄的峡谷，梅溪从田螺湾工厂区流经青龙峡而来，过木桥拐个弯，沿着与桥头相接的那条石板路在桃花山

    侧面向东流去，在田塅中逶迤爬行数公里，然后汇入锦河。

    来到溪边，对面隔溪的桃花山被挖去一截，筑起高高的围墙。围墙内是工地，到处都是脚手架、挖机。梅溪上的木桥没有了。

    华青问，为什么桥没有了

    麦丁说对面的围墙封杀了路。

    溪上一层银色的薄雾在浮动，水是黑色的，无数的泡沫浮在水面。华青想起毒鱼。上初中时，每到暑假都有馋嘴猫用茶枯毒这溪中的鱼，也是这么多水泡。他问，是不是在毒鱼

    麦丁说溪中早就无鱼。

    华青弯腰用双手捧起溪水闻一闻，一种难闻的怪味。他扭头朝凤凰山望去，他当年带领社员开的梯田荒废了，梯田上长满竹树，月光下黑压压一片。

    修梯田是他回乡当队长烧的第一把火。

    1963年，十七岁的华青高中毕业，那个学期开学不久，刚从团省委机关调任锦源县团委书记的孙海涛找他谈话。团省委要树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典型，孙书记进行一番调查研究后，确定他为培养对熏。

    孙书记说:**指示各级要培养革命事业接班人，你家庭出身好，又是团干部，挺有培养前途，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号召广大知识青年到农村去，你应该抓住机会放弃高考回农村种地。

    华青听说放弃高考，有些不乐意，说:我的理想是当新闻记者或作家，不深造不行，我想考大学。

    孙海涛启发他，个人理想要服从革命需要，我出生茶乡，本想读大学当制茶工程师，可初中毕业时学校要我上师范，师范毕业，组织上又把我分到团省委搞行政工作，革命青年就是只缧丝钉，哪里需要那里拧！

    华青答应考虑。

    一个礼拜后孙书记又找他来了，说:你是校团委副书记，不要犹豫不决了，你不带头谁带头

    话讲到这里，华青只得答应，谁叫自己是校团委副书记

    华青向学校写申请，放弃高考回农村。

    华青回乡两个月，接替邱八妹当上了生产队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在造田上。桃花冲历来人多田少，粮食不够吃。中冲和后冲的凤凰山山麓有很长的坡地，能造很多田。华青提出在后冲的凤凰山造梯田，在梅溪上搞提灌站，提水灌田。

    社员会讨论时，大部分人都支持，只有龙姓社员不同意，说凤凰山是龙姓祖山，开山造田会伤龙脉。少数服从多数，华青拍板定了，并向孙书记汇报。当时，孙书记正在他们公社搞社教，非常高兴，在县农业局挤出一万元农业经费买雷管炸药，并请来技术人员替桃花冲搞提灌

    设计。

    工程施工时，头天画好的石灰线，第二天便不见了，再画，




第7章 借宿猪舍
    猪场在凤凰山麓，溪旁一条石径带子般的伸向那里。麦丁带华青踏上石径。月色朦胧中的猪场东倒西歪的，背光的地方黑乎乎，阴森森。石径两旁茅草浓密，有些葛藤类的藤萝植物爬到石径上，叶片上沾满露水，月光下的露水珍珠似的。

    来到猪场，四间房倒了两间。这猪场原是一养猪专业户建的，办场集了很多资，还不了集资，偷偷卖去生猪丢下房子跑了。推开一间房的门，只见屋顶开着天窗，到处都是蛛网，房中堆放着稻草。麦丁再三嘱咐华青明天在这里躲一天，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不然他不好交差，说完就走了。华青有些疲惫，进房在稻草堆上躺下。一时难于入睡，浮想连翩，往事涌上心头------

    他给猎狗念《愚公移山》后，范端午写了篇报道，把华青念《愚公移山》说成是办**思想学习班，介绍华青怎样用**思想武装社员，破除阻力，带领社员造幸福田。稿子发表在省报。当时，办**思想学习班的提法还比较新鲜，得到宣传部门的重视。华青由此名声大震，不久被评为全省学习**著作积极分子。县里当时有一个保送上江南大学的指标，县委奖给华青。范端午有些眼馋。华青想，自己这个“积极分子”本就是范端午“写”来的，便发扬风格，“活学活用”地将名额转让给范端午。

    独臂老范曾向县委书记打过招呼，县委书记正不好向老范交代，华青这一发扬风格，帮了他的大忙。华青是团县委树的典型，这又成了全省学习**著作积极分子，一时红得很，成了接班人的培养对象，县委抽他去搞社教。

    社教期间，华青编的小演唱深受社员欢迎。社教结束，华青被县人事局吸收为干部，分配到县文化局工作。

    华青在文化局报到的第二天，局长罗德旺向他安排工作。罗德旺中等身材，清瘦的个子，三十出头，师范毕业，家庭成份贫农，烈属，泰兴人，读书就入了党，虽是知识分子，打扮却像农民。罗局长说:县委决定抽批同志下乡，去抓农村这块阵地，组织部点名要你去，部里是有组织意图的。今天算正式通知你，不知你本人意见怎么样

    华青说: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华青分派到泰兴县上寨公社。上寨在九岭山区，重峦叠嶂，山高林密，自古是农民造反安营扎寨的地方。土地革命时，这里有支游击队活动。

    公社安排华青到最偏僻的寨下大队。到寨下后，他住在株树坳生产队烈属廖婆婆家。廖婆婆七十多岁，眼睛患白内障已瞎了一只，丈夫土地革命时牺牲了，膝下有个傻子儿子，三十几岁没娶媳妇。

    家里来了

    工作同志，廖婆婆很高兴，将华青安排和儿子同住一间房。傻子很喜欢华青，对他无话不谈，一天晚上，傻子告诉华青，早两天来了个神仙，住在对面山上石洞里，不吃也不喝的。华青不信。傻子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第二天上山砍柴，傻子便带他来到石洞前，石洞两丈见方，顶上石笋垂挂，两壁石头嶙峋，呈飞鸟走兽等各种图形，洞中一左一右两根柱子，石柱中间有一石凳，凳上坐着一位个子高大，仙风道骨的道人。他头包九阳巾，长须飘胸，身穿百纳黑色道袍，腰系丝巾，足着芒鞋，正在打坐。

    华青笑，这分明是个云游道士，哪是什么神仙他无心和道人聊天，不想惊动他，拔腿欲走。

    道人叫住他，拈须一笑:你与贫道有缘，我是为你而来！

    道人是白云真人，祖籍安徽凤阳，随家迁往徽州经商。他年轻时迷上道教，师从灵宝派，去欲尽心，家也不回，一心修仙。妻子忍受不了寂寞，丢下半岁的婴儿青青与人私奔了。妻子离家一年后，父母相继去世，他把青青带进道观。道观所在地是新四军的根据地，国民党军进攻根据地时，炮火把道观毁了，他带着儿子逃到凤凰山，在伯员观住下。打听到桃花冲耕夫华正阳祖上是凤阳人，妻子无生育，他在一天晚上写好儿子的庚帖，放进儿子口袋内，悄悄将熟睡的青青送到华正阳家门外。从此青青改名华青，由华家抚养大。他在伯员观住了一段时间就外出云游去了，身在外但心里仍无时不挂念儿子，暗中打探儿子的情况。“文革”是人间的一场浩劫，华青难独善其身，为让儿子躲过灾难，他打算带华青上山学道。

    华青不知道这些秘密，从小到大一直认为方竹英是生母。他问:道长找我什么事

    白云真人说:你有劫难！

    什么劫难华青问。

    天机不可泄漏。

    这劫难可以化解吗

    可以，尔须跟贫道学道，道者，虚无之系，造化之极，神明之本，天地之元，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华青明白了，他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想收自己做徒弟。他觉得这道人的想法太滑稽了，他一个信仰马克思主义的国家干部，怎么可能跟你做道士华青对道人说:不好意思，我是个无神论者，恕难从命！说完扭头就走。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一天华青与社员正在田中劳作，收到母亲方竹英的信，要他火速回去一趟。母亲告诉他，他下乡后范端午提前毕业分到了文化局，那小子读大学时入了党，一到局里就红得很，追上了柳燕琪，两人感情很好，风传都如胶似漆了，你还蒙在鼓里！

    柳

    燕琪是华青的同学，



第8章 意外
    一觉醒来，阳光透过破窗和墙缝照得室内斑驳陆离，对面掘土机、拖拉机的马达声和屋后小鸟的鸣叫声交织着传来。向上望去，梁上蛛网那只头朝下的老蜘蛛被一束光线照着，身子亮晶晶的，瞪着眼正凝视着华青，仿佛在嘲笑他睡懒觉。估计己到8点，前天晚上几乎通宵未眠，今日正好补补觉。他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个囫囵觉，屋外的摩托声驱走了睡意。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麦丁气喘吁吁跑进，叫华青快躲进稻草中去。

    华青连忙起来，问出了什么事。

    麦丁告诉他，副总理在来桃花冲的路上突然提出要上凤凰山，市里抽调的警力只能维持山上的警卫，山下一线由凤凰集团负责，集团将后冲布防的任务交给长城公司。范长城带些人骑着摩托正向后冲赶来。

    华青不当回事:躲什么躲我又不是坏人，别说范长城，就是国家主席来我也不用躲！

    你怎么不替我想想麦丁说，我负责清理桃花冲流浪者，发现你不但没报告，还把你带来藏在这里，范长城知道不会开了我你得换位思考啊！

    华青听他说得有理，为了不为难麦丁，只得答应。麦丁将华青藏进稻草中，再三检查见没什么破绽，关好门放心走了。

    麦丁走约一刻钟光景，范长城带着几个人骑摩托来到猪场外。他戴着墨镜，披肩长发，活像个艺术家。一下车，他高声叫道:老麦，老麦！说是摘黄瓜，黄瓜呢连鬼影都不见！

    麦丁抱着些黄瓜从菜地跑来:来了，来了！黄瓜来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吃黄瓜。

    范长城边吃边安排:这里没住户，只有这破猪场，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守住猪场和山麓梯田下那条横路及湖靠山的一面，没人上山就ok！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手下们说。

    范长城指着猪场，说:这里由麦丁看守，其余人跟我来！他将吃剩的黄瓜丢了，带着几个人向山麓横路走去。

    麦丁闲着没事，在猪场门外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半小时后，麦丁正玩手机，范长城回到猪场门前。他望着猪场那两扇紧闭的脏兮兮的大门，问麦丁:里面搜过了

    搜过了，没人！麦丁依然玩手机。

    范长城用手指敲敲门，侧目观察麦丁。他性格诡谲多疑，发觉麦丁今日有些蹊跷，平日比蛇还懒的人，主动提出为大家摘黄瓜解渴，一上路就心急火燎往后冲跑，估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麦丁听到敲门声，目光旋即从手机上移开，紧张地盯住范长城的手。

    范长城一手推开大门。麦丁立即起。范长城进屋，麦丁走到前头挡住他，说屋内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

    你皮肤过敏，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范长城说找条板凳坐，麦丁说我替你找。

    是吗范长城阴笑着退出门外。

    麦丁找了条破板凳出来，重又关上门，然后用纸在凳面上抹了抹。范长城坐了一会，摸摸口袋，说忘了带烟。

    麦丁说他有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