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仙记

    黑瘦的青年没有拒绝明心的好意，他靠在那头不安分地，啃着菩提树皮的驴子身边，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他是个孤儿，被遗弃在中洲最北部的一处小镇中的野寺里，被寺庙中的老僧人养大，十岁那年，寺庙没人供养，过不下去了，老僧人被饿死，寺庙中的一切被乡人洗劫一空。他带着一头从小一起长大的驴子逃了出来，还有一口袋没有人要的佛经，开始了他的东行之路。

    地点是长安。

    最开始的理由说来有些好笑，年少的他找不到目标，也看不到出路，于是他信了那个玩笑，中洲最西向东走，等到了长安，他就能参加白马会了。

    白马会是什么，身为一个普通人的他其实也不清楚，只是知道那是能在天上飞的修士才能参加的东西，所以少年心中做了这样的一个等式，去长安，等于成为修士。

    对了，老和尚为他起了个名字，叫慧闻，不过他更喜欢镇里的孩子叫他的那个名字：王二驴。因为人们都说他是镇里王大户的私生子，而且他总是陪着一头驴。

    老和尚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所以他要对还活着的伙伴好一点，二驴这个名字很好，他们本来就是相依相伴的兄弟。

    于是他开始向南。

    口袋里的佛经越来越少，那东西太累赘，他将它们都带在了脑子里。他一路走，一路见闻，一个孩子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大陆上行走有多不容易，他挖过鼠洞，睡过义庄，曾被人贩子抓住差点丧命，也曾被妖兽追逐险死还生。

    一切你能想象到的困难都在他的率旅程里发生过，好在十三岁那年，又一次从濒临饿死的境地里逃出升天之后，他看到了天边金色的斜阳投罩在高山之上，金色的山峰，如佛祖在向他拈花微笑。

    脑中那百多本早已被忘在天边的佛经突然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于是他悟了，在没有任何人教授的情况下，引起入体，成为一个佛修。

    意外而来的收获印证了少年天真的想法，于是他更加坚定地向长安行走，拔千山，过万水，十五年来，看遍天下事，历经无尽劫，寻访百十寺，阅尽万卷经，直到今天恰好走到这里，于菩提树下，讲述他十五年来所悟所得的法。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许多惊心动魄的故事，与它们相比，这并不是以个很复杂曲折的故事，甚至有些心酸而笨拙，而这位主人公也依然还是个普通的炼气佛修，但这也并不妨碍数百人围坐在他的旁边，静静地把这个故事听完。

    重要的从来不是旅途的本身，而是这段旅途教给他的道，十五年的时间，在修士的生命中很短，可能只是结丹修士闭关一次的时间，但如果从凡人的角度去经历这段时间，对于王二驴来说，这段时间很长，长到足够他了解这个世界，明悟他所要追寻的道。

    就像他所讲述的那一个个平凡的故事，佛道乃众生道，这就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明心的乐曲




第159章 山间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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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家将未出家却信佛的人称作居士，两位居士那就是也包括她自己了，总不见得是说那头驴。

    明心的犹豫只有一瞬，就欣然接受，被称作禅师的佛修通常是元灵或元婴期的佛修士，或者本身的佛法造诣非常高，被公认为权威的人，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明心目前接触过的层级最高的人类修士，她的种种隐藏身份的手段从未遇到过这种等级的挑战。

    但是既然决定好了，要前往那个代表人类修仙界最高水平的城市，以后面对这种高阶存在的时候只会更多，若是她真有什么破绽，还不如早一点暴露出来。

    更何况她对瑶光有信心。

    二驴反而有些踌躇：“那黑子……”

    一边的黑驴稀溜溜地叫了一声，原来这头驴叫黑子。

    那筑基佛修道：“居士仁心，一起去就是了。”

    说罢祭出一只木鱼，变成丈许大小，道了声：“请。”

    明心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附带的，很有自觉地等主角先上，二驴却依旧没有动作，站在圆滚滚的木鱼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上不去。”

    明心与那筑基佛修都有些意外，上不去飞行法器的炼气修士

    “这个说来话长。”二驴道。

    那佛修也没多问，三术白光从掌心飞出，牵引着二人一驴飞到木鱼法器之上，向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龙山顶飞去。

    木鱼圆滚滚的，但是却出奇地稳当，那头驴兴奋地在木鱼上转着圈，撅着屁股冲下面不停地叫唤，看的二驴一阵心惊，忙不迭地将它往回拉。

    明心正看着这闹腾的一人一驴好笑，那佛修向明心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居士名讳。”

    明心道：“在下明心，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小僧悟远，不敢当大师二字。”这佛修真的没有一点筑基修士的架子。

    天龙山名字听着大气，其实不过是高两百丈的小山，还没有永州的城主府高。

    但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有普济寺的道场在此，这座小山也就成了声名远播的圣山。

    以筑基修士的飞遁速度，不过片刻已经到达位于山顶的佛寺。从高空看去，平坦的山顶上修建着一座能容纳万人的广场，一条石阶从山下通往山顶，广场的背后，一座铺盖着金色屋瓦的佛院修建在苍翠的林木中，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了。

    木鱼降落在青石铺就的院落中心，那驴子胆子也大，从天上走了一遭，依然神采奕奕，木鱼刚停稳，就一个箭步从上面跳下来，兴致勃勃地去祸害院子里种植的灵花灵草去了。

    悟远静穆的神色并无不虞，收起木鱼，带着明心两个平稳落在地上，对二驴道：“居士的驴子在这里很安全，还请居士先随贫僧去见禅师。”

    直到满是灰尘泥土的脚真切地踏上这佛家的圣地，二驴才突然觉得紧张，迟来的激动忐忑，让他显得更加笨拙，好像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一天的经历太过离奇，好像白天的时候还和成百上千的车马行人一起排队，怎么就到了被禅师召见的地步了呢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悟远转向明心，正要开口，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女声：“师兄，师兄！你在哪呢，在哪呀！”

    下一刻，从院门处冲进来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小尼姑，见到明心一行人，焦急的脸上



第160章 恩将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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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心也不是当初那个对修仙界常识一知半解的小白了，自然明白师徒关系对人类来说有多么重要的意义，虽然她依旧对人类的师徒纲常不以为然。

    然而此时面对着一脸认真的小尼姑，明心终于能明白当初宋竹面对她的拜师请求的时候那种窘迫感觉：姑娘你谁啊，我们很熟吗

    而且佛宗的风气已经开放到这种地步了吗没记错的话姑娘你的师父可是正经的佛道大能，你不怕被逐出师门，我还怕被佛门追杀呢。

    理由还是因为诱拐了一个小尼姑！

    小尼姑却是一点都不像拿她消遣的样子，认真的陈述着自己的心路历程：“成为乐修是我从小的梦想，师尊也说了，要得道，就要有大毅力，发大志愿，所以大师，请一定要成全我。”

    那你师尊有没有跟你说师父只能拜一个，明心有些无力地道：“小师父好像有师门了吧”

    静慈有些奇怪的地道：“那有什么关系，很多师兄都有好多师父啊”

    没猜错的话，那些师父都是同门的佛修吧……明心腹诽。

    不过静慈的回答还是让明心有些意外，在人类宗门中，只有一个人收好几个徒弟的，从没听说过一个徒弟有好几个师父的，她怎么不知道佛宗的师徒理念如此不同

    这个问题应该很容易问到，明心暂且放下这个疑问，对静慈道：“就算禅师不反对，天下的乐修那么多，我不过是一个淬体期的修士，你为何要找我”

    静慈立即答道：“因为只有大师是能将乐道与佛道融合的人啊，大师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乐修！”随即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明心道：“而且别的乐修都不肯收我……”

    真要都像你这样直愣愣地去拜师的话，能收你为徒才怪吧，只怕马上就被你吓跑了，明心好气又好笑。这小尼姑也不知道拜了多少次师了。

    “反正大师您不收我的话，我就一直在这里跪着，一直到您肯收我为止！”小尼姑脖子一梗，颇有几分慷慨就义的悲壮感。

    明心不怀疑她真能作出这种事来，修仙界从来就不缺意志坚定的人，也不缺一根筋，不过她的心中并无波澜，普济寺的人总归不会看着她胡闹的，静慈以前那么多次拜师都失败了，没道理从她这儿就能成功。

    淡然地走到客房的门边，站在静慈的身前，在静慈难掩激动的目光中，关上房门，睡她的觉去了。

    别院中不知为何没有像一般的仙界房屋中一样，设置隔绝探视的阵法，就像是一座普通人的小院。明心也不在意，神识将整个房间笼罩在内，神识比她弱的不可能用神识探知屋内的动静，比她强的，若是有意打探，就算有隔绝神识的阵法，在人家自己的地盘上，想动点手脚太过容易，明心想防也防不住。

    门外的静慈很老实，真的就跪在门前，想以诚心感动天地，丝毫没有将神识投进屋内打探的举动。

    明心将盒子从背上卸下来，打开盒子，想将那孩子抱出来，手刚一接触那孩子的手臂，盒子里的孩子突然动了，两只手上十根尖尖的手指同时戳向明心裸露出来的两只手背！

    那些手指虽然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干枯而尖利，但是却凭空生出了一截锋利的指甲，指甲上浮动着幽幽的绿芒，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香甜的味道，即便是明心的草木之身闻起来也有些微地头晕，明显是有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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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高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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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知道不应该乱好心。”明心叹道，一边说着一边放松地向前迈步，似乎对房间对面的小妖毫无防备：“好像我每一次做好人都没有好报。”

    然而小妖一点都没有放松警惕，身体随着明心的每一步靠近便向后退一步，肌肉线条变得越来越绷紧。

    终于在快退到墙角的时候，小妖突然化作一道淡绿的影子从原地消失，明心随意地向空中一个鞭腿踢出去，腿影到处，小妖的身影突然从空气中出现，双爪前伸，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但是柔软的腹部却正好撞在明心摆出去的长腿上！

    皮肉相击处发出一声闷响，小妖闷哼一声，以比来的时候更快的速度，如一颗流星倒飞而回，噗哧一声恰好撞破窗户，飞入客房背面的树林中消失不见。

    明心站在窗口，也没有去追上去，自言自语道：“脑子还挺清楚的，就是战斗力差了点。”

    房门外面静慈还在那里跪着，虽然也听到专破窗户的时候发出的声响，不过既然是大师，总会有些特殊的癖好吧

    说不定这是大师在考验她呢想到这里，静慈跪的更加挺直了。

    从窗边返回来，明心坐在一只蒲团上，面对着破了一个大洞的窗子，将天音剑连着剑鞘横在膝头，弹奏起今天刚创作的那首曲子。

    描摹乐境只是最简单的工作，要创作出一首完整的乐道曲谱，还要将一切不够圆融顺畅之处补足，让乐境变得更真实，当然还有最关键的，要将道义融入到乐境之中，如此一首乐曲才能脱离凡曲的范畴，成为乐修的乐曲。

    这一切都是需要时间的，需要不断地去演奏、揣摩、实验，而且还需要创作者对乐境中想要表达的道义有一定的造诣水平，比如这首曲子就需要明心融入自己对佛道的理解，这并不是如静慈所想像的那样简单。

    从门里所传来的音调似带着平静而圣洁的力量，静慈激动地无以复加，这一定是大师在考验她！全心感受着乐曲中描绘的画面，白日在城外的菩提树下发生的场景如真实的画面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画面中心的黑瘦青年好像在讲着什么，静慈使劲地去分辨，但是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如同混为一摊浆糊，根本分辨不清他的意思。

    果然大师就是大师，连这刚刚创作出来的乐曲都如此深奥，是不是只要她听懂了，大师就能收她为徒了！

    门外静慈正斗志昂扬，然而从未走进过乐修门槛的她，不知道真正优秀的乐境，是让人无法抵抗地陷入其中，根本不需要刻意的参悟理解，而是你即使想要抵抗，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被乐境中所隐藏的，演奏者的意志所掌控。

    她之所以听不懂，是因为这首曲子根本就是有形而无质，是个徒有其表却无实质内涵的空架子，架子上的东西明心自己还没雕琢出来，怎么可能摆上去给别人欣赏。

    今夜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个不眠之夜，比如沉浸在佛法世界里的王二驴，比如苦思冥想着大师的深意的静慈，再比如徘徊在天龙山的阴影中苦苦挣扎的绿头发小妖。

    不过这些人里不包括明心，在熬了大半夜依然无法将这首曲子添加上一点的佛道感悟之后，明心不得不承认二驴真的是个慧眼独具的人才——她确实不是个信佛的妖。

    虽有些遗憾，但明心也没有太过沮丧，反正经过白天里与王二驴的交谈请教，她来天龙山的目的已



第162章 卖身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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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悟远道：“阿弥陀佛，禅师曾有言：世生万物，凡有慧知慧识长于我身者，皆可为我师，师妹所言，原也不错。”

    这句话大概就是说，这世间的所有生灵，只要某个地方是我不如的，我就都可以向他们学习。

    明心心中微异，向悟远道：“草木妖兽，也可为师吗”

    悟远双手合十道：“居士聪慧，蝼蚁青萍，皆可为师。”

    就像王二驴，他从来没有人教授过他佛法，但是这世间所遭遇的万物，都是他的师父。

    明心向悟远合十一礼：“多谢大师指点。”看着跪在地上的静慈，笑道：“令师妹的困扰我或许有办法可解。”

    ……

    悟远并不是只为送明心的“灵宠”归来而来的，他还通知了上午的法会时间，随后就留下两个脑子不太清醒的“女孩子”给明心，自行离去了。

    关于静慈明心有一个不太成型的计划，但这姑娘走火入魔，神识受损，要实施也不能急于一时，明心将她抬进屋内，弹了段催眠的曲子，让她躺在床上好生修养去了。

    对于某位恩将仇报的小妖，明心可就没有这么温柔了，玄功默运，掐了个手诀，指尖明黄色的气劲泛起。

    昏睡的小妖立刻皱起眉头，痛苦地闷哼出声，体内的灵力如同不听使唤一样，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似要冲出体外，向对面的白衣女子手指上涌去。

    被这么一折腾，小妖终于从昏睡中醒转，看到他的眼神恢复清明，明心将手诀一收，明黄气劲重新隐没，向那小妖促狭一笑，道：“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