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人投机者

    “切。”余璇扁了扁嘴，发出不屑的鄙夷声，“这话水分很足，不管怎么找，我肯定没办法从卫生间身上找到规矩这两个字。主要还是人的问题。”

    卫生间就是魏彧，魏彧和卫浴同音，卫生间也就成了魏彧的绰号，这个绰号魏彧从小学叫到初中，再从初中叫到实验班，然后继续叫到高中




第四章 生活还得继续
    伍秀培站在讲台上娓娓而谈，努力让自己多少沾染着海岩腔调的普通话听起来字正腔圆。

    她就是实验2班的班主任，伍秀培五十来年纪，留着齐耳短发，模样老练精明，当她生气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笑，眼睛下意识微眯，很有官僚气派。和马肃之前或者之后碰到的班主任都不大一样，伍秀培并不担任实验班的任课老师，在担任实验班班主任的同时，她另一个更正式的职务是学校政教处副主任。

    事实上，马肃觉着她在后一个职务上干得肯定比前一个职务更出色。她虽然是班主任，但是并不带课，只在一个礼拜一次地班会总结说点官腔，与实验班的同学总有疏离的感觉，对学习状况的把握也仅仅是每次考试后的排名表。

    老实说，马肃总觉得伍秀培的笑容让他很不舒服，她并不真的关心马肃，也不关心这个班的大多数人，班会课的夸夸其谈总是那么空洞遥远，马肃很怀疑直到现在，她有记住班上每个同学的名字没有，比如自己。

    伍秀培的关心总是巧合地绕着某几个特定的点，比如一开学就被他点名当了副班长的钱陆仁，比如总是吹嘘家里有钱，花钱起来也有点大手大脚的杜文曦，比如自主招生考试总排名第二名，实验二班第一名入学的李能，比如马肃旁边这位成绩稳定班级前三的章立之和夏安然。

    对伍秀培索然无味的总结和鼓励，十六岁的马肃毫无兴趣，三十八岁的马肃昏昏欲睡，此时他的课桌早已空空荡荡，大多数笨重的课本早已在前一天收拾进了寝室的大小包里，现在课桌上仅剩的一本语文课本，一本薄笔记本算是马肃对假期还未开始的一点表示。翻开笔记本，上边有一串潦草迷惘的笔迹。

    2003年，2005年，2006年，这三个年份周围凌乱地画着圆圈。2003年是当下，2005年是葛含赟同学中彩票的年份，2006年是高考的年份。马肃对2005年充满期盼，毕竟中彩票这种事，几率虽然小到发指，碰上一次就足以改变命运。马肃仔细推演了当时的情景，葛含赟买的是福彩双色球，一共三十三个号码，选六个红球，一个蓝球。葛含赟是三等奖，也就是最后一个篮球号码他选对了，六个红球号码他选对了五个。

    马肃瞧不上这个5+1的三等奖，三等奖奖金单注才3000元，而一等奖动辄500万。现在马肃没法确定一等奖的中奖号码，葛含赟的六个红球里，任意一个都有可能是错的号码。

    这就需要通过数学公式解决问题了，首先确定蓝球没有问题，也就是说在六个红球和剩下33个号码里确定可能正确的数字方式，假设第一个红球有问题，用剩余可选的33个数字减去已选的六个红球数字，一共有27种组合方式，乘以六就是所有可能中奖的数字组合数目。

    一共是162种组合方式，所以任选一组数字，马肃中头奖的几率是一百六十二分之一。当然到了这个份上，马肃打算让中奖几率变为百分之百，就是这一百五十六个组合都买。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葛含赟的预测数字到时候会不会出问题。这种一千七百多万分之一的概率事件，任何一点细微的差别都能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这个领域超出马肃理解范围，现在的打算是，就当一次赌博，花个几千块搏好几千万的勾当，赢了改变人生，输了就当科学实验。

    从2003年到2006年，崭新的高中生活，马肃看到底下充满无奈的叹号，高考结束那会儿，以为终于脱离苦海，即便大学以后无数次回顾高中生活，觉得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但是不管怎样，他都没想过重来一次，重来一次题海战术，重来一次每个礼拜一次的密集考试。如果知道会有这次经历，他肯定好好记住当年高考的题目。问题是，二十年过去了，除了语文作文题目，其他的都早已随着时光冲刷变成尘埃。

    想到这里，一个笑话突然浮现在马肃脑海中，一个念过四年大学的高校毕业生再去参加高考，分数肯定没有当年那个高中生考得高。何况马肃这种大学毕业将近二十年的人。

    想开心点，他们这一届正好是江东省高考改革的那二届，延续3+2考试科目设置方案，满分750分，一共考5门，每门150分，其中三门必考，数学，语文和英语，其中外语科目听力为30分，数学不分文理科。“2”为在政治、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6门学科中由考生自主选择2门考试科目，其中一门必须符合有关高校提出的选考科目要求。

    数学啊数学，马肃想到这里唯有掩面叹息，英语因为出校门后用得到，经常翻阅英国资料，美剧也看得不少，水平还算不错，口语和听力只会比以前更好，语文这种东西，马肃还是相当有信心的，特别是还记得作文题目。物理，化学，数学，高中毕业后就很少去碰，还好化学和物理底子还在，高中一向发挥平稳，关键是数学。

    高中时代数学他就落差很大，考过全年级唯一一个满分，也考过丢人的及格分。高考的分数比及格分稍好一点，一百零三分，相当丢人的分数。其他几门分数，语文一百三十四，物理一百三十，都算正常较好，化学一百一十九，正常，英语一百一十二，正常偏低，总分五百九十八，比本一线高了将近三十分，但是比马肃自己预期低了二十分。

    这很正常，数学老罗就批评过马肃，说他数学基本功太差，所谓基本功，就是做题时那种严谨仔细的态度和清晰准确的思路。改革后的数学试卷其实很规范，总分150分，按照易:中:难=4:4:2的比例分配分数，简单和中等难度是马肃认真就能拿到手里的，最后难的30分，以马肃的程度，对自己的要求，起码得是一半，这些分数拿到手，才想别的。

    很可惜，辜负了老罗对他的期望。老罗对他其实挺好，



第五章 即将结束的实验班
    到十一点钟下课铃敲响，伍秀培还不紧不慢拖了一两分钟，交代了下高一报名的时间和注意点，高一军训需要准备的东西，这才宣布下课。

    只听轰得一声，早已按捺不住的二班瞬间将教室哄得千疮百孔，后门前门同时大开，急躁的涂策早已挎着早已准备好的书包瞬间穿过教室跑了出去，安法拉的尖嗓门也不管伍秀培还没走出教室，就在大声抱怨她的装腔作势。章立之潇洒的收拾干净课桌，和马肃挥手告别，冯彦明欢快而又淫荡的吼叫声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肃利索地将课本和文具袋收进书包，站起来看了眼纷乱的教室，尽管只有三天，但是有关这个教室这些人的记忆却从二十年前穿越回来，其中好多人实验班处得还挺不错，高一分班之后就很少再有交集，比如睡马肃下铺，刚进实验班老是一起打饭一起上课一起回寝室的林博宇，跟马肃隔着一个帐篷一起分享《勇敢的心》、《魔戒》的李聿超。当然还有夏安然。

    夏安然正在和已经跳到她座位旁边的何青梅说着什么，马肃和她相隔不算远，中间差一个钱陆仁，夏安然的侧脸明显察觉到了马肃的眼光，微微侧头，目光正好迎了上来。这一次马肃没有立刻躲开，而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是三十八岁的马肃才能表达出来的感谢和道别，平静，淡然，追忆，温情，再也与暗恋无关。

    夏安然忽闪的大黑眼睛微微发愣，然后回过头去。这时候马肃才能感到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颦一笑间自然带出的美好和羞涩。没来得及回味，魏彧单肩挎着书包，手里提着小包，不紧不慢地朝马肃走了过来。眉头略微皱起，“你爸来了没有我小舅舅开车来的，待会儿咱们一起走吧。”

    同在青禾镇，马肃和魏彧在青禾中学还是相互尊重的感情，实验班的半年两人就成了货真价实的朋友。魏彧长得不错，但是令人头疼的是，他对自己长相的自信往往超出他的脸所能达到的高度。在青禾中学，他是天之骄子，从初一开始长期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直到初三，初三上半学期死次考试，马肃两次年级第一，一次并列第二，一次第四，算是打破了魏彧的统治。成绩好，长得还不错，从初一开始，魏彧就喜欢调戏各种美女，当然只是口花花占点便宜，但是那种满是荤腥的笑话简直满肚子都是。

    马肃高中之前接触到的所有黄色笑话，基本都是从魏彧那儿听来的。但是进了实验班，魏彧所能体会到的落差比马肃还大，能够吸引魏彧注意力的女生大多家境优越，比如跟魏彧玩得最好的徐侠，他妈是海岩市中院的副院长，魏彧喜欢的女生谢周，老妈是私企老总，平时放假她老妈总爱开一辆红色法拉利敞篷跑车来接女儿。

    魏彧没能泡到谢周，这让魏彧体会到秀安中学和青禾中学的差别。尽管魏彧脑子也很好使，但是他的成绩也就比马肃好了那么点，班上二十来名，整个实验班四五十名，高一开学，他跟马肃异样遭遇了被刷到加强班的经历。

    魏彧老子是包工头，为人比较任性，没什么大的追求，日子混的不好不坏，好的时候一年十来万进账，坏的时候半年捞不够饭钱。逢年过节还喜欢下场赌两手，马肃听魏彧讲过，有一年过年，他爹收到八万块钱工钱，直接下了镇上赌场，他爹还算克制，八万块钱五万块藏在内衣口袋，三万块钱拿出来赌，从下午赌到半夜，赢了万把块，不知怎么就犯困来，趴在椅子上睡了小半个钟头，醒过来赢的钱都还在，藏口袋的五万块钱没了影。

    马肃见过魏彧老爹，应该是期中考试家长会那会儿，一米七五的个，寸板平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挂条粗金链子，站在教室外边指指点点，大伙都以为来了黑社会打手，接过魏彧满脸不自在地管他叫爸，当时就碎了一地眼镜。魏彧也时常露出痞的一面，但他身材高挑瘦削，面白肤净，很有小白脸的潜质，谁也没法把他跟一脸横肉的魏老爹联系在一起。

    当然，就体型而言，此时的魏老爹就是二十年后的魏彧，魏彧大学毕业就开始发胖，结婚三年脸上肥肉初现，三十来肚子就跟他爹差不多规模了。老魏衣着品味肯定比魏老爹强了许多，再怎么满脸横肉，也不会戴跟大金链子，穿一件白色背心到处乱跑。

    “我爸估计在寝室。走，我们一起回去。”马肃没找着老爹的身影，想到老马做事的习惯，便打消了继续在教室等他的念头。这时候魏彧已经走到他老妈身边，用一口马肃熟悉的青禾土话跟他老妈介绍，“喏，这就是马肃，我跟他说好了，待会儿让他跟咱们一块儿回去。老马，你家在哪儿”

    “没事，你在农行门口把我们放下来就行，农行到我们家也就十来分钟的路。”马肃跟魏彧老妈打了个招呼，连忙说道。

    “马肃嘛，我认识他老爸，他家在卢墩村上，开过去很快的。”魏彧老妈说道，她个子中等偏瘦，留着一头波浪卷的头发，说话精干，语速很快，看到马肃的时候，脸上带出几分笑意，“你爸还没来吗”

    “他刚刚不是说了吗，他爸在宿舍里帮他收拾东西。”魏彧语气多少有点不耐烦，“咱们也快点回去，收拾好了就去食堂吃点东西。”

    实验班1号放假，高一高二要上到十二号才放，所以中午食堂正常开放，当然，他们必须在十二点钟前解决战斗，否则就要和高一高二那群牲畜一起抢食了。

    “阿姨今天辛苦了，得一大早才赶得及过来吧。”马肃跟在魏彧老妈身边，陪她聊天。以前跟魏彧聊天，其实这个人挺心疼他妈的，他老爹包工头，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家里事情都是他老妈在料理。但是他老妈是地道的农村妇女，学历不高，见识有限，还老喜欢在魏彧耳边唠叨，外人在场的时候，魏彧常常就显得有点不耐烦。

    当然也有别的原因，跟谢周、徐侠她们那些衣着时尚光彩照人的老妈相比，尽管魏彧老马穿得已经算是得体了，但是来自乡村的土气还是一眼能够看得出来，马肃自己的老妈穿的更土，而且年纪更大，不过魏彧在班上属于那种比较注重衣着外貌的人，所以这一点比马肃看得更重。

    “不会，今天是魏彧他小舅舅开车送我过来的，八点钟出门，十点一刻就到你们学校了，快得很。”魏彧老妈脸上不自觉地带点神气，毕竟像马肃他们这样乡下普通人家，2003年的时候买车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

    一路从教室走到宿舍，听着魏彧老妈絮絮叨叨说着些魏彧小时候的乖巧和懂事，马肃心里还是蛮有感触的。实验班每次考完试都会把成绩、排名寄回家，所以魏彧老妈对魏彧的成绩还是有点了解的，马肃和魏彧经历着从青禾中学到秀



第六章 滚滚而来的中考
    “走，老马，咱们吃饭去。”收拾到一半，魏彧站在窗口招呼马肃，马肃将手里床单叠好，林博宇连忙接过来，说道，“没事，我差不多行了，你吃饭去吧。”

    马肃没有矫情，跟林博宇奶奶打过招呼，快步走出宿舍。

    “你爸跟我妈他们先过去了，我过来叫你。”魏彧脸上有点奇怪的表情，“刚刚那个是林博宇老妈”

    “不是，是他姑姑。”马肃说道，“他爸妈都在安阳工作，平时就他跟他奶奶在家。”

    魏彧叹了口气，“这家伙肯定是留实验班的命。”伍秀培别的本事没有，学校对两个实验班的安排知道的清清楚楚，一次一次拿这件事激励实验二班的同学。不过效果不怎么明显。

    “不留实验班也好，咱们一门心思专攻高考。”马肃想得很明白，自己智商有限，奥林匹克竞赛什么的肯定跟自己无缘，就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拿了个全省三等奖，什么用都没有，自主招生人都看不上，还不如多花点心思在高考上。

    当然，马肃这种平时考试六十来名注定没法留在实验班的人和魏彧这种四五十名，总在可进可不进边缘处徘徊的人心态肯定是不一样的。实验班才是秀安中学最好的班级，高二下半学期之前的考试单独命题，从来不屑跟其他班级竞争。而加强班有三个，除了马肃他们这些实验班淘汰下来的，中考被秀安中学录取的同学们还需要经历一个懒散无聊的暑假，每天下午都必须在各自学校补习高中课程，然后暑假结束后统一考试，成绩最优的一百来人组成两外两个加强班，和马肃这个加强班一起竞争。

    魏彧是之前的路走得太顺，多少有点心高气傲，从实验班到加强班，对他来说就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淘汰，淘汰就是失败，他还没做好吞下这个苦涩果实的准备。

    “就是有点烦，再给老子一个月，老子铁定能进实验班。”和马肃一样，实验班的半年也是魏彧追赶这些大城市优质教育资源享受者的过程。

    “说不定你还在大名单上呢”马肃言不由衷地说道，实验班虽然号称成绩为王，但是也有特例，比如钱陆仁这种全班倒数，比如冯彦明这种英语一百分的卷子能拿五十分的奇葩。除非考试成绩排在两个实验班前35名，不然谁也没法保证就能留在实验班。何况马肃对最后的结果心知肚明。

    “不管它，先吃饭。”魏彧皱着眉头，苦恼地挥了挥手，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烦恼挥在脑后。

    走进食堂，人不算多，毕竟实验班一共就两个班，而且住得近的基本都回家再吃饭了，像马肃这种好几个钟头路程，自家还没什么像样的交通工具的才会先在食堂垫巴一顿再走。

    一楼二楼都没看到老爸的身影，马肃松了口气，三楼小炒平时吃的人比较少，主要就是贵，一份韭黄炒肉十块钱，一份素炒时蔬六块钱，麻婆豆腐六块钱，平时少有人问津，只有楼下饭菜买完赶不着吃的人，家境也还可以，那么就坐下来一份炒菜配一碗米饭算吃一顿。

    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人真不少，远远就看到魏彧妈和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坐着收拾米饭和碗筷。小炒窗口拖了一条长队，老马排在当中，前后各有五六个人。

    看到马肃，魏彧妈妈吴秀林就招呼马肃过去，一边嘴里絮絮不止，“我就说楼下随便吃点就成，你爸也太客气了，咱们难道还差这一口吃的，这上边菜又贵，又不好吃，还得排半天队。“

    马肃先跟魏彧妈吴秀林和他小舅舅吴康成打过招呼，“差不了多少，阿姨，一会儿高一高二就要下课，你是没见过，闹哄哄的全是人，咱们难得一起吃顿饭，清静点也好。”马肃看到吴秀林和吴康成满头是汗，大口喝水，阿姨你坐，我去我爸那边看看。“

    小炒窗口旁边就是小吃窗口，冬天买煮红薯、糕点和关东煮，夏天就卖冷饮和绿豆汤，马肃跟老爸打过招呼，走过去要了两瓶冰可乐，三大碗冰镇绿豆汤。三楼有三楼的好处，既能刷饭卡，也能给现金，估计是食堂师傅自己弄出来的创收项目。

    看到马肃端着绿豆汤过来，吴秀林立刻开腔，语气抑扬顿挫，生生把青禾土话那种强烈的语气表达出来，引得周围人都转头看过来，“干什么这么客气，还去买这些东西。”

    马肃笑着说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都是农村来的，谁把绿豆汤当稀罕货。主要我爸年纪不小，又糟了这么半天的热，想给他解解暑气，我要单给他买，回头他肯定说我，阿姨叔叔一起买了，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阿姨你就算帮我个忙，成吗”

    吴秀林抿着嘴就笑，说道，“亏了你这张嘴，以前张建他妈还跟我说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大爱说话，我就想不会吧，人这么聪明，怎么会两句话都不会讲，今天一看，果然还是我想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