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嫂当低调

    队长苦笑:“老栓叔，你这儿的标语，都比公社都多了。”

    徐老栓笑眯眯:“可不，咱家可是把领袖的话牢牢记在心上的，每天出来进去，都不知道看多少遍，背多少遍。”

    队长大着脑袋走了，觉得虽然多了些，费力了些，可毕竟是取到真经了，回去就大力推广。

    这下子又有人不干了，谁给写啊写了他们也不认识啊！

    刘老师就多了一个任务，负责教大家认字。教室里现成的黑板粉笔，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那帮文盲前脚记住后脚就忘，还得加强记忆！

    刘老师就一双手，写全村的大字写不过来，必须找援助。队长拿起毛笔就浑身僵硬，硬着头皮写了俩字之后，怎么看怎么伤眼，跟人家老栓叔家里的字没法子比！

    队长又来找徐老栓了，非得让他给村里写标语不成，连关系到本村下一年柴油指标的重要意义都讲了，必须让徐老栓帮忙。

    徐老栓无奈，只好实话实说，把自家孙女推了出去。

    队长的眼瞪得溜圆:“老栓叔，你就是不想写，也别拿灵灵那个小丫头片子来堵我嘴啊！”

    徐老栓不乐意了:“怎么就堵你嘴了，真是俺家灵灵写的，没骗你。俺徐老栓这辈子就没说过谎话！”

    队长将信将疑，要不你让灵灵写几个字俺看看

    关系到自身名誉，徐老栓毫不犹豫地把孙女叫来了。

    徐灵灵一听，无奈地拍脑门，爷爷你咋这么沉不住气呢让人一激，啥事儿都说出来了。

    写吧！

    徐灵灵回家拿了纸笔，研出墨来倒进一个碟子里，拿篮子装着回了爷爷家。铺开纸，大笔一挥，写了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队长眼睛亮了，哎呦，没想到村里还有这么一个小人才，差点儿给错过去！

    于是，队长给徐灵灵派了任务:写大字！

    徐灵灵对着队长憨笑，队长叔啊，人家还小呢，写不了那么多，会手酸！

    队长有法子，一切工具队里提供，嗯，给你算工分，一张纸半个工分。

    徐灵灵扬眉，这个可以做。

    她的字很快就受到全村人的欢迎，这小丫头的字真好看，连刘老师都说了，他写的还不如人家呢！

    问题是这小丫头太小，打死也不多写，每天就写满十个工分就算。这是一天给的最多的工分，再多写也没有了。

    全村小一百家呢，他们可是个大村子，这么点儿哪够

    村民们有意见，队长只好给她单独算工分，上不封顶。

    这下子徐灵灵满意了，写！就当练字了。还是不花钱的，不对，还是能挣工分的！

    好家伙，她俩月的字写下来，跟她爹一年挣的工分一样多。

    徐灵灵表示满意，今年冬天村里白天黑夜地组织大家学习，不让请假。徐大柱不止一次在家叹息少了不少收入，这下子有了她的工分，差不多找齐了。

    虎子捶胸顿足，早知道他也跟着练字了，现在他成了吃闲饭的了。

    因为要破四旧，以前过年的那一套都没有了。徐灵灵觉得有些遗憾，这里过年还是很热闹的。大年三十天一擦黑，大家就都聚在打麦场上，烧上一大堆篝火，全村人围在一起放鞭炮。因为那三年许多家里都有人去世，按照风俗，村民们不放鞭炮不贴春联沉寂了三年。等三年孝满，日子也好过一些了，每家过年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买上一点儿鞭炮，全村聚在一起，你放一个二踢脚，他放一挂鞭，我来个闪电雷，加上欢声笑语，说不出来的热闹喜庆。

    这样的热闹景象也不过就是两年，这下子彻底没了。

    徐灵灵感叹，再想看到那样的热闹景象，怎么着也得到十年后了吧也不知道到时候人们还聚不聚在一起。

    好在她就在这里，到时候她一定要买上许多，让虎子哥哥放个够！

    不过，再怎么破四旧，过年的饺子还是要吃的。只不过这次捞出来的饺子，没首先供给祖先，而是摆在了那张画像下面。

     




16.写大字的小姑娘（1）
    一边上学一边继续写大字挣工分，徐灵灵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小学校的教室利用率也极高，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给大人们上课，刘老师的嗓子都快哑了，只好让另外一个老师帮忙，这才能缓缓嗓子。

    为了这个，队长还亲自写了张证明到公社盖了章，好证明那老师是在他们这个村里参加学习的。

    徐灵灵上学上的很轻松，五、六年级的课程她去年就学完了，要不是为了等着虎子一起上中学，去年她直接上初中都没问题。她这两年辛辛苦苦写那么多作业是为了什么啊，还不是为了跟哥哥一起上学。她得看紧了哥哥，别让哥哥走了弯路。

    一个熊孩子讨人嫌，一群熊孩子是灾难，尤其是这群熊孩子还被惯得无法无天以执法者自居的时候。她无力与整个社会对抗，但能拽一个是一个。

    本来已经上初一的刘红军也被他爹扣下了，这小子跟着人家去破四旧，回来就被他爹给揍了一顿按家里了，复学的时候也没让他再去。说是徐家的人聪明，他一个人去上初中不放心，还是跟徐家这俩一起去好了。反正小学改成五年制了，他们兄妹俩今年就能上初中。

    徐灵灵私下判定:一个年龄大的刘红军是他们这三人组的武力担当，一个她是智慧担当，至于夹在中间的虎子，只好当个跑腿儿的了。

    大妮姐没能来，反正不来也能有毕业证，她得出工，能多挣几个工分是几个。她弟弟二壮，目前正就读于二年级。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跟徐灵灵一样，既能跳级又能挣工分的。

    轰轰烈烈的学习运动在麦秋的时候暂告一段落，但徐灵灵仍旧在写大字。只不过不仅是为每家每户写了，她得写贴在村子里的标语。

    公社说了，过麦秋也不能耽误思想进步，还是要检查各村的学习情况的。队长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时令不等人，还要学习，怎么学晚上都得压麦子呢！

    徐灵灵主动请缨，队长叔你别急，咱们可以这样这样这样办。队长美滋滋地摸着她的头，这孩子怎么这么灵呢老徐家的灵气儿全跑她身上去了。

    于是，在公社来村里检查工作的时候，就见满村贴着大字。这边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没有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那边是“把别人的经验变成自己的，他的本事就大了”。水井旁贴着“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小学校的墙上贴着“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打麦场旁边的树上也贴着标语，一棵树上贴着“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旁边树上贴着“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还有一棵树上贴着“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公社干部指着几棵树表扬:“这个好，最合景。”

    队长看过去，那几棵树上贴的是一组语录，合起来就是“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旁边干部指着另一棵树:“这个也不错。”

    那棵树上贴的是“不打无准备之战”。

    队长指着没空下一颗树的小树林笑:“俺们村的人都说了，生产劳动也不能忘学习，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学习，一点儿都不累！”

    公社干部很满意地走了，很快就把刘家村当成了典型汇报到县上去，说这个村的人觉悟高，方法秒，生产学习两不误，这都是公社领导的好！

    县里的干部也很满意，派了俩干部下来看了看，回去就把公社的材料改了改，把公社和刘家村当成了典型汇报到地区，说这个公社的这个村觉悟高，方法秒，生产学习两不误，这都是县里领导的好！

    地区的干部觉得这个不能放过，群众里头出智慧，必须汇报！于是，报告词又被改了改，说某县某公社某村觉悟高，方法秒，生产学习两不误，这都是地区领导的好！

    刘家村的人不知道他们村成了典型，徐灵灵更不知道自己灵机一动出的主意引起了这么多层干部的重视，他们只知道过了麦秋，公社又来人了。

    这回给他们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公社决定办一个畜牧场，要集中养猪养牛啥的。地要从附近三个村子里划拨，房子让刘家村的人去盖。到了畜牧场建起来了，他们村的人占畜牧场人员的一半！

    因为要被划走一部分地而沮丧的队长，瞬间就美了。

    地是三个村子平摊的，他们刘家村占大便宜了！

    队长乐颠颠地送走了公社干部，回头立刻组织青壮劳动力，盖房子去！

    这回不按工分走，按出工单算！

    满村沸腾，麦收已经过了，地里的活儿妇女们完全没问题。不就是盖房子吗听说檩条大梁啥的都要先紧着他们村的买呢！

    队长带着满村青壮忙了一个夏天，把村里成材的树都卖了，拿到钱第二天就分了下去。徐大柱分到了二十五块三，高兴得不要不要的。

    然后就是派谁去畜牧场上班的问题，他们村有三十个名额，队长祭出抓阄宝典，还是按家抓。至于哪家去谁，他不管了。

    说是不管，还是说了句只要男的不要女的，还得是壮劳力。这可关系到村里的脸面，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要知道另外两个村子对他们村，可是有一大肚子意见的。

    为了公平起见，队长发话，这回不按小家算了，按大家算。这样那些家里有好几个成年的儿子，但儿子还没全结婚分家的人家就没意见了。要是按大家算的话，也不过就三十多家，这个抓取率就比较高了。

    徐灵灵作为徐家代表，再次被推出去抓阄，成功地抓到一个名额。

    徐大柱发扬长子风格，明确表示不要这



16.写大字的小姑娘（2）
    考完试还有俩星期的毕业假，虎子受了妹妹挣工分的刺激，也要跟着练大字。徐灵灵求之不得，拿着小棍子当了俩星期的书法培训班老师，把虎子折腾得够呛，无数次后悔自己为啥当时头脑一热，非要哭着喊着学写什么大字。

    他现在哭着喊着后悔还来得及不

    徐灵灵虎着脸，表示完全来不及，你给我好好练，练不好不给桃子不给鸡蛋不给甜瓜不给西瓜……

    虎子只好苦着脸接着写那一大堆的横竖撇捺，真无聊，无聊死了。

    徐灵灵对于哥哥的愁眉苦脸视而不见，他们已经接到了通知，成为了一名新鲜出炉的初中生。学还没上呢，老生们就找上门来了，说是新生也要积极投入到运动中去，和一切旧风俗啥的斗争到底。

    来找他们的就是他们村里的初中生，叫刘德元的，目前正读初二。他是他们那个小组的主力队员之一，和另外一个小组势同水火，这是来拉帮结派了。

    刘德元说他们小组马上要进行一个新的大活动，说他们发现了一个老庙，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和尚。这是妥妥的四旧，必须破除。因为他们是一个村的，这才带上他们俩，别人他还不稀的理呢。

    听他的意思，他们是要把那间老庙砸了的，老和尚是要作为封建余毒拉出来批斗的。

    徐灵灵爱屋及乌，对和尚还是有些感情的。听说他们要去砸人家的容身之所，就很有抵触。她不想去，自然也不会让虎子去。虎子这个年龄，要是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折腾，太容易学坏了。

    徐灵灵给的借口很光明正大，她得完成队里交给的光荣任务。至于虎子，是被作为革命接班人来培养的，自然也没有时间。

    被革命接班人的虎子仰天长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是再也没有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指望了。

    徐灵灵把外人支走了，自己摊开纸来画画。她要给村里画幅像，十来年没摸画笔了，手有些生，对于自己现在这个年龄来说，倒是正好。

    虎子还是头一回看她画画，好奇地抻着脖子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自豪，这么能干的妹妹，是他的！

    虎子专有妹妹，除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比徐灵灵大三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生活的苦难早就让他知道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妹妹身上藏着秘密，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可是他知道，这个是打死也不能说的，他就这么一个亲妹妹，得护着。

    徐灵灵这几年越来越不知遮掩，就跟这么一家子真心相护扯不开关系。说白了，就是让一家子惯的！

    徐灵灵特别庆幸，自己能遇到这样的一家人。没有把她当怪物，没有想抢她的奇遇，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里，全身心地维护着她。

    这样的一家人，值得她倾身相护。

    徐灵灵向来喜欢工笔，上辈子学的便是这个。工笔最适合画人物图，虽然因为细密工整太过耗时，但也正是这样的耗时，才更能体现出人物的风韵。徐灵灵上辈子学的上心，空闲时间又多，几乎每天都耗在此道上一两个时辰。因此尽管十来年没碰画笔，重新拾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画的认真，一副不过八开纸大小的头像，就画了七八个小时，把白天全都用上了。

    虎子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写自己的大字好了，可千万别让妹妹拽着学画画，这东西太磨人了。

    八月一号，初中如期开学。

    桌子凳子还是得自己带，尺寸有统一规定。徐大柱早就从刘红军那里知道了尺寸，早早地做了两套。

    中学校长是个妙人，分班不是按成绩，而是按村子。哪几个村的孩子在一个班，早有定规，这几个村子还都是挨着的。这样一来，刘家村上初一的几个孩子就都在一个班。

    班主任老师是前几天报名的时候就认识了的，是位中年男老师，姓裴，读音却不是“陪”，而是按照当地乡音读作“皮”，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老祖宗怕做生意赔钱，硬生生给改了读音。

    徐灵灵欢乐地脑补着，在裴老师的命令下，跟乌泱泱一大群学生在教室外面排队。初一年级三个班的教室紧挨着，每个班都有七十多人，二百多号学生一起排队，也挺壮观的。再加上教室外面摆着的二百多套桌子凳子，挺大的空地愣是挤出了摩肩接踵的效果。徐灵灵总算知道为什么两排教室之间有这么大空地了，原来是为了排队用的。

    教室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砖瓦房，无比宽敞明亮。宽敞是为了能容纳更多学生，毕竟师资力量有限，这也算是个解决问题的好法子。可那明亮，呃，是因为窗户上的玻璃都碎得差不多了。刘德元曾经洋洋得意地说过，这些都是他们的杰作。

    徐灵灵诅咒他们到冬天集体得感冒，她觉得这很有可能。

    裴老师把个子最高的先叫进去，每个人搬自己的桌子凳子，按照老师的指挥摆好，坐好。

    徐灵灵是班里最小的，当然也是最矮的，等叫到她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虎子和刘红军窜出来给她搬桌子凳子，裴老师看了看，没管。这孩子太小，细胳膊嫩腿儿的，是得有人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