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残明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山梦
“班头放心,老姚要是拿不到人,就在他们家住下了,看他们逃到哪里去,真敢不会来,老姚就拆了他们的
第八十八章 投柜
“柳树里花户王荃投柜!”
县衙八字墙前,间隔着摆开了两张桌子,每张桌子旁边又摆放着一个大柜,两边都等着不少的农民,正在等候缴纳秋税。
正在收税的两个里都是分派给庞雨的,因为投柜有些油水,所以各房都想以协助的名义占几个柜,桐城四十七个里,唐为民费了不少力气,也只给庞雨争取到三个。
但杨尔铭上次夜查,没有关窗户的几个房各被扣了一个,唐为民又帮庞雨抠了一个里出来,算是给快班补充一些经费。今日是柳树里等两个里缴纳秋税的日子,原本应该九月初就完成的,先是民乱耽搁,然后知县交接,最后是户房变更司吏,严重影响了桐城的秋税征收,到十月二十多都
还没有完成。
庞雨先是忙着平乱之后抓人,然后忙着接官,最后又是壮班的事情,基本就被排在了最后。好不容易等到收税了,庞雨自然要来看一看。
方才叫到的花户连忙来到桌前,把几块碎银子奉到何仙崖面前,旁边柳树里的银头和册书把一截由单递过来。何仙崖将那截由单和自己手中由单核对了一遍,确认花户无误之后用碎银子压住,随手拿起一块银块在面前转动,庞雨知道他在看成色,这碎银的成色确认难度很大,特
别是要交易双方都认可。
“七成银色。”
那花户两手作揖,“求求官爷,那粮店掌柜告诉小人是九成银色。”
何仙崖不由分说道,“那官爷就告诉你这是七成银色,到衙门了你就得听衙门的,扯那些粮店掌柜作甚。”
“可这银色分明也有八成。”花户心头一急,不由自主的两手拉住何仙崖,“求官爷多算些,小人无论如何拿不出来了。”
后面两个快手拿着短棍就冲过来,何仙崖厌恶的一挥手,摆脱那花户的手后骂道,“你再敢拉扯,今日把便你收监。”
两个快手往那花户腿上连打几棍,那花户往后连连躲避。
何仙崖将银子一把抓过递给右边的书手,“银色一律六成,补不齐就抓他站笼。”
书手拿出一杆戥子称着银块,戥子是一种精密测量的工具,主要用来称量银子和药材,有些有名的医生,会用乌木作戥子杆,显得自己很有档次。
桐城县衙的戥子则是用青铜做的杆和托盘,看起来制作精良可靠。但庞雨知道所用的砝码、托盘都是做过手脚的,在称量这一道程序里,花户至少要多缴纳两成的银子,加上刚才少算的成色,他大概要多交六七成的赋税,当然还没有算
粮店用的大称和多算的银子成色。这两次涉及银两的交易,就让这个花户要多付将近一倍的粮食。
那书手的动作熟练,拿了银块放入托盘,提着第三纽飞快的称量一下,那农民都还没看清,书手已经又把戥子放下了,接着在算盘噼啪拨弄,把结果按六成折算。
“还要补二钱三分八厘。”书手看也不看那花户,直接报出了数字。
那花户原本想质疑一下,但看了旁边的快手之后,那花户愁眉苦脸的又摸出一点碎银来。
何仙崖白他一眼,他长期和这些农户打交道,知道如何对付这些农民。
书手那边把银子确认足额之后交予何仙崖,何仙崖用一截由单包好,亲自去投到钱柜中,然后回到座位在中间一截由单上写好收条,交给那花户作为完税的证明。
最后剩下的一截由单上也要记录,作为县衙存档所用。庞雨看着那个叫王荃的花户,他拿着那截由票呆了半晌,失落中似乎又有些轻松,今年主要的税赋都缴纳了,可以暂时喘口气,但还不是全部,春节前还要预交明年的部
分赋税。一年忙到头,也就是能养活一家人。庞雨摇摇头,田赋是工业社会之前国家收入的主力,但征收的效率确实低效。而他通过这次的观察,农民在缴纳过程中,损失最大的部分,还在涉及银两的两次交易,一
次面对粮店,一次是面对衙门。
倒不是何仙崖要刻意少算花户的成色,而是他必须如此,因为他收足银柜后还要向县衙的银夫缴纳,银夫会从这些银两中分出税银和常例。常例银子以前叫火耗,就是以银夫熔炼过程损失的名义加收的,后来从潜规则成为了明规则,大家也不装了,就叫常例银子。南直隶知县一年上千两常例是有的,以下各
官各房都有自己的常例银,各自有不同的直接来源,但最终的来源都是摊派在田赋中。甚至安庆府中官吏的常例银子,也是各县收足交上去的,身在这个体系中,并无多少选择的空间。所以即便换做庞雨当柜夫,也必须把成色压下去,再在称量中作手脚,
否则他不但赚不了银子,还交不了差事。
丢下八字墙的一堆人,庞雨大步走入县衙,按照每天的计划,再忙都要向领导汇报一下,免得跟领导生分了。
此时已经散了早堂,杨尔铭一般情况下不在退思堂就在二堂,二堂一般是用于接待官方的客人,也用于需要保密的会议,条件比退思堂好一些,杨尔铭一看到庞雨,一脸灿烂的笑容。虽然万恶的旧社会让他这么小就
第八十九章 光时亨
清风市玉禾楼,这里是桐城档次最高的食铺,县衙的接待也经常定在此处。
庞雨早早等在楼下,这次宴请光时亨,因为是桐城本乡人,所以县衙里面有些司吏也来了,唐为民便站在他旁边。
“明日我那四个里,便可以把银柜交付银夫,届时有不明之处,还要请唐大人指点。”
唐为民把头一偏,“你又要跟我生分,叫什么唐大人。你庞班头的事情不用说,为兄自然会跟那银夫交代清楚。”
庞雨连忙道谢,如果唐为民不打招呼,那银夫验成色的时候免不得要吃快班一笔。只要唐为民去说过,一个里的银柜能赚一百到二百两。
“总是麻烦大哥,小弟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知你那壮班饷银器械都缺,本想帮衬一下,可今年这秋税里面,实在紧巴巴的。” 唐为民凑过来压低声音,“杨芳蚤走的时候,把已收的秋税拿了三千两走,现在这位
小杨大人跟杨芳蚤交涉良久,也是不得已,只能从其他地方节流,户房但凡能腾挪开来,一定优先顾着咱们快班壮班。”
庞雨摇头道,“不好再让唐兄为难。”
“你还要跟唐某见外不是…”
唐为民说到一半,一乘小轿出现在街头,前面等着的杨尔铭从马扎上站起来,庞雨估计是光时亨到了,两人连忙住口不说。小轿停在楼前,从中下来一名身穿湖丝道袍的文士,此人方面大耳仪表堂堂,动作自信而又温文尔雅,在庞雨眼中看来,杨尔铭的这个三十多岁的同学当然更有领导风范
。
光时亨对杨尔铭拱手笑道,“与锦仙京师一别,再见竟成了光某的乡梓父母官。”
杨尔铭脸微微一红,连忙也拱手回道,“年兄羞煞在下了,也是巧了,年兄却去蜀地当在下的乡梓父母官。”
光时亨哈哈大笑,“为兄到了四川,若是能有时机,一定要去筠连看看是如何的灵秀之地,竟然能出十四岁的进士。”
杨尔铭听了受用,当下客气一番,将光时亨引入玉禾楼,这次县衙订的是三楼飘香间,菜价大约二十两。
庞雨落在后面,杨尔铭的幕友孙先生走在他前面,陪同着光时亨的幕友,庞雨故意隔得远一点,方便孙先生送仪金,今晚杨尔铭估计又要破费一百两以上。
三楼的主桌上出了杨尔铭和光时亨之外,便是桐城一些士绅,都是光时亨的旧识,庞雨认识的就有那个蒋臣,这样颇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也正因光时亨是本乡人,席间的气氛比平日的迎送要热烈许多,光时亨很善言谈,杨尔铭问起京师其他一些同年的去向,光时亨也如数家珍,庞雨可以想见他在京师的日
子一定也是交游广泛。
幕友、司吏和庞雨则另外坐在陪席,要不是光时亨点名,庞雨连陪席都上不了。
等到把同年的事情聊完,光时亨总算想起庞雨来,杨尔铭连忙招手让庞雨到主桌。光时亨上下打量庞雨一番后赞叹道,“庞班头可知,光某在京师便听闻了你的名字。非但如此,兵部的一位主事告诉本官,连皇上都问过兵部,说桐城孤身杀了三十人的衙
役是不是真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羡慕的看着庞雨,天下就一个皇帝,能让皇帝都听过名字,已是臣子了不起的成就。光时亨接着道,“结果兵部又发文去张都堂那里询问,应天巡抚衙门又详报了一次,说还不止杀三十人,后面还捉拿了匪首汪国华归案,光某当时就想啊,等回到桐城,一
定要亲眼看看这个勇武的乡党。”
庞雨还有点迷糊,没想到连皇帝都听过自己,下意识的谦虚道,“谢光大人谬赞,小人虽然只是一介衙役,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国杀贼,是臣子本分。”
光时亨惊讶的道,“这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说得好,若是天下的衙役都能这么想,何愁流寇不灭,拿酒来!就为这句话,我们一起敬庞班头一杯!”
众人纷纷起立,杨尔铭今日也觉得脸上有光,一杯之后又提议干了一杯,场中气氛热烈起来。光时亨待庞雨回去落座之后,又转向杨尔铭道,“光某此次原本该直奔荣昌上任,途中专程回乡,也不怕锦仙笑话,是有些衣锦还乡的私念,但更要紧的,还是要多多拜托
锦仙,在此天下板荡之秋,护我桐城百姓一方平安。”
“年兄放心,在下义不容辞。”光时亨神情凝重的道,“为兄在京师多待了些时日,中榜之后亦去孙晋大人那里走动,是以多听了一些。一直便想着把流贼的情形与各位牧守外地的同年分享,能多一分警
醒,也不枉光某来一趟。”
他说的孙晋就是孙临的兄长,现在京师都察院当御史。
杨尔铭正色道,“年兄请说。”
庞雨虽然在陪席,但听到光时亨的话,也聚精会神的侧耳倾
第九十章 逃丁
光时亨的身影在官道的远处渐行渐远,直到确定他再看不清自己之后,杨尔铭才转身往城内而去,他连官轿也没坐,任由几个轿夫抬着轿子跟在后边,一路上显得颇有些
心事,并不与其他官吏说话。
光时亨在分别之前,他对杨尔铭反复强调两件事,一是不要与阮大铖交往,二就是严防流寇,第二点估计对杨尔铭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要对整个县的百姓身家性命负责,庞雨可以把问题提出来交给他,这个初中生却没有推脱的空间。
光时亨透露的信息中,流寇攻陷城池的话,未必杀光全城百姓,但知县一定是活不成的,就算流寇不杀,朝廷也不会放过知县,所以杨尔铭的压力实际上远大于庞雨。
一路都没有说话,到南熏门门洞时,发现东边有一股浓烟,众人都停下议论纷纷,不知道是何处失火。
杨尔铭停下看看方向,寻到后面的庞雨问道,“壮班是否在南城墙演练守城术”
庞雨连忙有些心虚的应道,“就在南熏门和向阳门之间,这边人家户不如紫来街那么密集,又在智度庵的后边,不太会扰民。”
杨尔铭点点头道,“那本官与你同去看看。”
说罢他便让其他官吏回衙,准备只带幕友和两个低候跟庞雨同去。
庞雨一边走一边问道,“那大人是要从城墙上看,还是从城墙下面看”
杨尔铭呆一呆道:“这之间有何区别”
“若是流寇攻城,是从外边来的,从城墙下面看,可以从流寇的角度,猜测一下他们会用什么法子。从城墙上面看,则是咱们防守的角度,就是看怎么防住流寇的攻城。”
孙先生与杨尔铭低语片刻,杨尔铭才对庞雨道,“那先从城墙下面看。”
几人在城墙往东,不久便来到智来庵前,这个尼姑庵的围墙离城墙有一段距离,足够壮班演练攻城战术。
此时的智度庵前围了不少人,对着城墙指指点点,杨尔铭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浓烟就是从那里来的。
庞雨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面对杨尔铭询问的目光,只得敷衍着说道,“今日或许演练火攻。”杨尔铭将信将疑,几人绕过智度庵来到城墙下,只见城墙下烧起一堆大火,浓烟滚滚而起,周围七八人正在从四处搬来柴草加到火堆上。上方烟雾弥漫,根本看不清城头
的情形,另外几人正抬着竹梯,准备搭上城垛。
庞雨一看正是王增禄的二队,忙过去拉过王增禄问道,“这火是怎么回事”
王增禄满脸黑灰,见到庞雨后擦擦额头的汗水道,“大人你说把咱自己当成流寇,想啥法子攻城都可以的,我们就想的是火攻。”
庞雨的额头也有点出汗,但他确实说过这句话,连忙压低声音喝道,“你这火惹得周围人都来看,还以为这边失火了,人家怎么安心做生计。”
庞雨一边说一边打眼色,王增禄余光看到后面的知县,结结巴巴道,“那…属下马上灭火。”
杨尔铭的声音响起,“这人你说说为何放火。”王增禄呆呆的说不出话来,庞雨转身对着杨尔铭道,“是卑职安排他们练习火攻,在城墙下点火,用干草和湿草混合,再加一些动物粪便,可以发出刺鼻浓烟,城头防守之
人视线受阻,又难以探头观察,攻城便容易许多。”
杨尔铭失色道,“那如何破解此法”
庞雨脑中急转,随口编造道,“用湿巾蒙鼻守稳城墙,再用爆雷密集投掷火点,既可灭火,也可防止流寇挖掘城墙,但那爆雷不能演练,要出人命的。”“还要记得投掷重物,城墙上一定要多备石块,不要小的石块,一定要重。”杨尔铭看着庞雨认真的道,“千万勿要心软,这道城墙就是千万百姓性命所系,绝不可让流寇攻
破。”“属下记下了,请大人放心。只是壮班草创,器械有些简陋,卑职遍访桐城铁匠铺,没一人会做铠甲装具,若是能有些铠甲,壮班守城当更有把握,不知大人能否请安庆府
帮忙寻找。”孙先生不等杨尔铭说话,抢先回答道,“庞班头,铠甲之事绝不可征询安庆府,此乃军国之器,朝廷从不许民间擅自打造,即便安庆府有人能做,府衙也绝无可能遣人前来
。”庞雨转向孙先生道,“可守城打仗,不外乎甲坚兵利,尤其咱们只是守卫城墙,士兵不需长途跋涉,正可披坚执锐,若是有一身装具,胆气也就出来了。流寇恰恰相反,他们远道而来,为了躲避官军追剿,讲究的是灵活便捷,重甲必然不多。属下想着,无论在城墙之上还是街巷之中,咱们正该以重对轻,若要城防坚固,铠甲必不可少。朝
廷不许民间打造铠甲,但
第九十一章 赌档
“庄朝正,领十月饷银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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