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英雄传

    很多时候，挤占了记忆空间的，并不都是“知识”。

    但如果依靠逆生长酶、神经外科手术等事情辅助，向山却可以稍稍改变这一点。

    他将所有能够转移进硬盘的记忆，都转移进硬盘了。随后，他对自己的大脑使用了那种逆生长酶，洗去自己大脑已经有的东西，重新训练自己的生物脑，记下更多的知识。

    他现在所拥有的，就是“从零开始”所需要的全部知识。

    这里面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曲折？“重新训练”的过程之中他到底付出了怎样的血汗？

    向山统统都不记得了，也不可能记起来了。甚至这个过程，都是他根据自己的“知识”推测出来的。他本人没有记忆，早就不记得这个经过了。

    如果不找回他的那些记忆，他自己永远也记不起来的。

    他也记不起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他只能通过“这一段记忆与脑海中情感记忆是否相符”，判断自己是否对这记忆感同身受、那是否是自己经历过的东西。

    话虽如此……

    向山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物理上的夺走所有记忆。

    这应该是只防黑客的手段才对。

    为什么？他都沦落到那种境地了，敌人只要想的话，杀死他易如反掌。

    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落入了自己所能想象的，最坏的境地。

    他的生物脑之中，就只剩下纯粹的技术，以及当时限于技术而无法精确转化的“激情”。

    他不知道这些技术是如何用的，也不知道这份激情应该用来驱动怎样的行动。

    一切都是他自己推测出来的。

    他从这份技术之中推测出了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推测出了这份激情之火应该焚烧的东西。

    “过去的我早就做好准备了。那个我什么都知道。他就是我，我只比他少一点点记忆而已。”向山蹲在尤基身边，眺望远方：“那个我知道很多东西……他懂得比现在的我更多。而我们的情绪是一致的。所以，我相信过去的我做出的决定——我怎么能背叛过去那个什么都知道的我呢？”

    尤基叫道：“可师父你现在也知道过去的你不知道的东西吧？过去的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这里的人……”

    向山手掌按在尤基的脑袋上：“好了，要做的事，我在过去就决定了。这一点绝对不会更改的。剩下的日子里，你若是还想从我这里学到最后一点东西，就……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吧。当然，不来也没关系，不过记得要在我走之后，将我给你的驱动格式化一下……”

    向山还没说话，尤基就气鼓鼓的离开了。

    向山本想叫住他训两句，但最终摇了摇头，笑出声来。

    “这家伙……”

    他站在垃圾山上，站在战舰的残骸上，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垃圾。扭曲的金属覆盖在大地之上。更远方，是一个造型与垃圾场差异不大的小镇。在视线的尽头，地平线的地方，一片银灰色的植物在风中卷起波涛。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到底多少岁了。他凭自我感觉，自己应该还是青年的心性。但他似乎已经经历过很多类似的“别离”了。

    “啧，没失忆的我一定不会相信，自己居然会对这么个垃圾场一样的地方生出一丝丝……眷恋和归属感？雏鸟效应怎么地？”

    不过，对于侠客来说，这可能是常有的事情吧。

    ………………………………………………

    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向山没有见到自己的弟子。

    ………………………………………………

    在一个二维的世界里，一个小人正在小心跳起，躲避迎面而来的乌龟以及从天而降的导弹。

    亚平宁的神经元之中涌出一阵化学能量的波涛。甚至大脑之中辅助反射的放电系统都运转起来。

    这是这个游戏最难的一个陷阱。只有一帧的反应时间。而这个小人每一个动作的动作帧数都大于一帧。你必须在这个陷阱成型之前就完成“预判”。在这“一帧”的功夫里，你所操控的小人必须抵达整个视野唯一安全的“点”……

    ——有老武师说，这里面藏着外功博弈的秘密。

    “哐”！

    就在这个时候，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一个闪烁的图标。由于这个“提醒系统”的优先级要大于游戏，所以计算机出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延迟。

    二维小人的脑袋擦过了导弹。

    碰撞判定……失败。

    小人落入了深不见底的绝望之渊。

    亚平宁则断掉了游戏进程，平静的反思得失。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愤怒，因为这种状况同样有可能出现在武斗之中。不应该为任何失败找借口。

    这是一种武道训练。现在的武者总是用各种手段探求武功的起源，企图从技术史的角度理解武术。而就存在一种说法，说最早的武道思想，就是来自于旧人类的“游戏”。

    然后，叮的一声，一个一个大脑连带脊椎从一个黑色的箱状主机里退出，落入正下方头颅分开的义体里。脊椎如同蛇一样扭了两下，找准了接口。然后头颅合上。

    旧人类的游戏，对于现代武者来说，当然不能用义体来玩。策略游戏到也罢了，如果是动作游戏的话，驱动芯片内置的反应机制会绕过大脑，用近似于“脚本”的东西来操作义体。

    对于现代的武者来说，“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快到最高速度一秒百米的神经信号根本追不上。

    做这种关于“武之道”的训练，就得脱了义体，用脑来感受游戏的“挑战”。

    这具义体是亚平宁常用的。它是繁殖用义体，除开大脑之外，只有生殖系统还是生物体。这一具义体是他们庇护者履行“维护基因多样化义务”的证明。当然，敏感度可调节的人造皮肤，也使得这具义体在有空的时候可以用在娱乐上。

    但亚平宁一点也不喜欢那种充满了义务的“娱乐”。他对现在这种武道训练的兴趣还更大一点。

    秘书官就在一边。

    亚平宁脑海之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了半个多月之前的事情。他看向秘书官，问道：“我之前叫你注意的那个‘山’，现在怎么样了？”




第三十九章 榜单、江湖规矩与狂猎犬
    “回收站镇无名武者，山。”秘书官微微躬身：“他仍旧活着。在福利官离开的当天，他就与两名暴徒产生冲突，并成功将之击杀。”

    亚平宁等了一会，愣了：“就这？”

    “是的。”秘书官点了点头。

    亚平宁比划了两下：“我特地把威尔的义体扔那儿，就是为了多吸引些暴徒，给那个山一点锻炼的。就一波？咱们的义体现在这么不吸引人了？”

    “这倒不是。”秘书官摇了摇头：“第一天进犯的两个暴徒，似乎都是很有名的人。其中一人叫做莱夫·谢列特，在绿林中有着‘白银传动轴’的大名。而另外一个叫做劲爆奎的内功高手，虽然声名不显，但惯常与莱夫搭档，用内功目击做偷袭之举。这两人被向山一举歼灭，使得实力较差的那些暴徒不敢前去了。”

    “嗯？‘白银传动轴’？”亚平宁闭上眼睛：“我记得绿林虎榜的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星将上没有这个名字。不入绿林虎榜……”

    秘书官摇了摇头：“绿林虎榜也有不曾收录的。莱夫·谢列特是z组织的冲锋队长，是z组织首领‘连环导弹’格利亚德的心腹。而格利亚德乃是虎榜98位地恶星。最近几年活动不多，但有情报显示，他在研究无人机排布阵法，若是情报属实，那么此人的排名可能要向上挪几位了。作为他的心腹，莱夫·谢列特应该也有进入绿林虎榜的实力。”

    绿林虎榜，连同绿林黑榜、江湖龙凤榜、江湖天梯榜一道，都是文明庇护者们的杰作。

    其中，绿林虎榜和江湖龙凤榜，又都是区域性的榜单，收录该区域之类八十岁以下值得注意的武者。

    他们的目的，就是挑动那些不受他们控制的武者内斗，使得整个武林陷入内卷化的局面，武者都专注于单挑的对人武学，而不再去钻研武道初祖所提倡的、针对极权与体制的武功。

    为了让这些人厮杀更为激烈，他们会将自身所收集到的情报一并放出。

    这算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免费情报源了。

    这些榜单上附带了每一个成员的功法、战绩乃至杀招。这就是为了让这些榜上之人的仇家，可以更好的谋划针对他们的手段。

    但即使明知如此，那些武者也依旧会争夺榜单上的排名。甚至一些江湖内部的事务，武者们都会靠着这些榜单来决定话语权。

    事情到了这一步，本来对这个榜单抱有警惕的强者也不得不卷入其中。

    说真的，亚平宁太理解这个感受了。他平素也用一些旧时代的游戏来锤炼武道精神。而这些东西又是整个太阳系一起排位的。每次看到自己的名次，他都会有一种“不平”的感觉。

    “不平之心”，正是人类劣根性的体现，是生物脑带给人类的诅咒之一。不知多少动乱都是因它而起。

    文明庇护者的正统武道修行之中，“熄灭不平之心”是相当关键的一环。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没法熄灭这种“争夺的**”，所以才不为父亲所喜吧——亚平宁偶尔也会这么想。

    对于这个结果，亚平宁有些惊讶：“一个可能打进虎榜的绿林暴徒，还有一个内功高手？”

    “对，语言境在那些绿林人当中，就是高手。”秘书官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上也被山杀死了。”

    亚平宁举起手掌：“等一下……等一下。我猜猜，山用了仿生拳法？”

    “标准的仿生拳法·拟兽道。”秘书官恭敬的说。

    “哈哈……哈哈哈哈！很好哇！”亚平宁兴奋了起来：“这样说来，山的武学天赋真的很强！这种人才，值得给予荣誉啊！秘书官，还有十二个小时，那边就会重新列入父亲的庇护列表了吧？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去……”

    “但是，亚平宁少爷，这里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秘书官摇了摇头：“那个‘山’有可能是江湖道的高手。”

    “江湖道？”亚平宁的表情凝滞了：“江湖道？那些疯子？”

    秘书官点了点头：“在与劲爆奎的对抗之中，他表现出了强大的内功修为。在这一点上，他远远超出了劲爆奎。按照劲爆奎是语言境的表现来看，他可能已经是编译境或者汇编境的高手。”

    “怎么可能？”亚平宁吓到了：“这个家伙……编译境或者汇编境？这可不是‘江湖上的高手’，这就是高手。这种内功高手，也会沦落到失去一切的地步？”

    “或许是一种江湖人内部的处刑呢？如果那些江湖人无法接受自己变成这样，那么他们的仇人就更想将他们变成这样。”秘书官猜测：“我确实是听说过，江湖上有些组织会以‘废除武功’的形式处刑不守道义的弟子。”

    “三刀六洞”之类的自戕刑罚对赛博人来说毫无威慑力。不过是换义体的事情——除非刀是插生物脑上。

    但刀若是插生物脑上，那就是个死。

    是以，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刑罚。

    “废去武功”就是其中相当严重的了。

    而废去武功，又有不同的讲究。有些情况下，只是门派组织认为某人品行不端而要追回自己内部的武功，只是抽出芯片与软件。这种情况下，那被逐出门墙的弟子，还有机会在网上寻找开源的功法，重新成为江湖人。

    而另有一种状态，是要通过脑神经手术，连同记忆与根基一同毁掉。

    “这样……江湖人的臭规矩……”亚平宁犹豫了一下：“这样是不是有些太绕了？”

    “不知道，江湖人行事，自有一套逻辑。”秘书官说道：“而且，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山似乎没有遗忘自己的内功。他在这些日子里甚至将之重新修了出来。一个有了内功的侠客，就不可收服了。”

    亚平宁点了点头。绿林的暴徒，可以用一份疯狂的集体记忆，将一个侠客洗成暴徒。但文明的庇护者们却无法使用这一手。他们没有这种“共同记忆”，也不提倡什么“唯一的情感洪流”。况且，绿林的那种洗脑，只能让人并入绿林，却不能让人为某某而战。

    某些人被植入绿林的记忆之后，却没有在受洗的地方落草，而是将该山寨的人全部杀光，然后再去别处为非作歹——这种记录也是有的。

    绿林到底还是武林的一部分，绿林的理念，也与江湖的“那种自由”没有那么抵触。

    但文明庇护者的立场，却是与江湖中人乃至绿林中人截然相反的。

    亚平宁叹息一声：“看起来是没有新手下了，还好，还可以收获一组优质的脑叶……”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一旁的扩音器中响起。

    “那么少爷，是否可以将那个‘山’，让给老朽呢。”

    亚平宁露出一丝不快的神色：“阿尔斯特叔叔？”

    秘书官的面部没有表情的机能。但是他也显露出不快。

    来者的内功比他略高一筹。这种明目张胆的侵犯，是很无礼的事情。若是放到江湖上，那群暴徒甚至可以为此而杀人。

    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一条一人高的黑色猎犬走了进来。

    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有着“狂猎犬”之称的仿生拳法宗师，内外兼修的好手。莫看他只是一条狗，但他也是亚平宁父亲最为器重的手下之一。他用的是轻量级的兽型义体，但这义体的出力就已经不弱于部分重型义体了。他是近身搏杀与肉搏的好手，除非在远距离的情况下遇到了擅长侦查与“枪炮锁”的武者，否则一对一搏杀，他可以拿下排位靠后的绿林虎榜中人。

    “阿尔斯特叔叔是想要为威尔报仇吗？”亚平宁有些奇怪。阿尔斯特不是什么慈父。他这具武者义体荒唐地保留着自然的生殖器，甚至做过几次逆生长疗法，维持生殖系统的活性。这是他的爱好。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有几十个儿女，其中大部分他都没有理会，有一部分有习武潜质的，都被他教导仿生拳法，然后宣誓效忠领主了。

    而威尔又是不得宠的一个。

    不然的话，也不会跟着他这个不得宠的领主儿子了。

    为儿子或弟子报仇？这不是阿尔斯特会做的事情。

    “不，当然不是。”黑色猎犬的嘴打开，如同面具一般，露出后面那张皱巴巴的脸：“习武者，打死人，或者被人打死，再正常不过了。威尔技不如人，死了也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