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傀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新兵扛老枪
方笑云也知道的吧,他一定知道。他看准了,他以退为进,不,以进为退。
治理三边倒也确实是好事。可他是逃犯,罪名能不能洗清还没一定。
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在想些什么呢?
心里转着各种念头,周围却已经忙碌起来,少将军既然不下令,兵将们只好抓住机会做些必须做的事情。遗落的火把找出来,呻吟的伤员集中到一起,有人送来几顶帐篷药物,怎么看都不像打仗的样子。
你慢慢考虑,毕竟这么大的事情职责所在,大家都很辛苦。可是救人也很重要,现在这样很好啊,这样多好。呃,那边有一个。
赫连纯美在思考,方笑云在唠叨。他在战场走来走去,时不时说上一两句,落在玄甲军将士耳中难免会有炫耀卖弄沾沾自喜的味道,偶尔有人翻着白眼,投以愤怒的目光,他也不在乎。
这只是表面。
赫连纯美之前讲述过一桩事实:从来没有修行者能单独对抗军队,除了圣人。
一个圣字,代表着超越人间的力量,圣人举手劈波斩浪,动念方寸之间,想打便可翻天覆地,要走的时候顷刻千里。
世界上只有那几个站在塔尖的人才能无视数量,其余无论多强悍,都能用人海推死。
一个人在包围中笑谈风云,方笑云心里时刻都在打鼓。倘若赫连纯美下令,三百多玄甲并将一窝蜂上来,他能做的不过是杀出重围,倘若三把枪加入,他或许跑也跑不了。老神仙若出手,结果就注定了。
两军对垒,夺气最重要,因为最开始的挫折,玄甲军伤亡惨重。那个时候,方笑云想走的话已经走了,不走就要冒着对手重振士气的危险。
出于某些原因,他一时舍不得走,不想走就不能退。对着几百名如狼似虎的兵将,但凡一丝露怯,出现一点点迟疑,心怀仇恨玄甲兵将就有可能杀过来甚至都不用赫连纯美下令。
自辩放鬼伤人,这些举动只有一个目的:威慑!他要让赫连纯美犹豫,让三把枪忌惮,让周围的几百人不敢轻动。
至于老神仙,方笑云抱着赌一把的念头,结果不坏但也算不上很好。他不奢望老家伙临阵反戈,那想法太蠢,方笑云希望他接句话,明也好暗也好,比如说点三边功绩民生疾苦做大事不可拘泥形式非常人为非常事等等。当时那种气氛,老神仙如果这样讲,必然会对军心士气产生影响,赫连纯美拼命的念头自然也就弱一些。
至于说老神仙会不会朝自己出手,方笑云权衡之后认为可能性不大,毕竟之前有那么多往事打底,而且他一来就表态自己有证据洗清嫌疑,老神仙纵不全信,大概也不会想致其于死地。
现在这样的局面还不错,但不可松懈,要抓住机会将玄甲军的士气进一步压平,还要让赫连纯美看到。
方笑云的办法是:参与救治伤员。
这儿有一个,活的。哎,过来搭把手。
凭借强悍的夜视能力,他指点着接连救起来几个人,到这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了战斗的气息,方笑云的行为也越发随意大胆起来。
没有人拦着,他越走越远,循着微弱的声音找到几匹马纠缠成一团的战马,有个倒霉鬼被压在最下面。
叫你呢,发什么愣?
附近有个士卒经过,方笑云连着叫了两声,他才愕然悻悻然地转回头,样子看起来非常年轻。
走开,不用你帮。
好啊。方笑云笑笑站到一旁。
年轻士卒过去拖已经死掉的战马,一边用力一边不停流泪。他身上原本有些伤,奋力也只能拽起来马头,憋了两三下之后便脱了手。
啊?
马头重重砸回,下面的伤兵哼了一声。年轻士卒顿时慌了,一边扑上去,哭喊着叫人帮忙。偏偏这地方距离中心有点远,周围兵将也都没闲着,虽有回应,一时却没有人马上过来。
袁大哥,你快来人啊
唉!
方笑云走过去,抓住年轻士卒的肩膀把他甩到一边。
你要干什么!
刚刚吆喝一声,战马的尸体贴着他的身体飞出去,呼啸的风拂面,阴影在黑暗中异常巨大,强烈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你!你你
年纪轻轻赌什么气啊。方笑云随手把另外两匹战马挪开。
小齐,小齐怎么了?几支摇晃的火把飞奔过来,看到方笑云,士卒们的身形微顿,一个个神色异常复杂。
这货竟然不肯走了,咱们这些人,是来追捕他的啊!
先救人吧。
呃,没事
姓齐的年轻士卒还在震撼当中,想想之前方笑云喊自己帮忙,突然憋出来一句。
骗子!
什么?忙着救人的士卒疑惑地目光望着他。
他说我是骗子。
方笑云笑笑,正要说下去,忽听赫连纯美在远处扬声。
方笑云,回来。
呃,考虑好了?
方笑云应了句,转身大步走过去。
想想也差不多了,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赫连纯美翻翻眼皮,心里想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可就收不回来了。
总归要说的。
小王爷已经死了,你是最大疑凶,不能因为几句话就改变。你把证据给我一个人看,只要是真的,我就
方笑云愣了愣,尚未来得及开口,忽听远处传来声音。
不可。
伴随着涌过来的风,皂衣身形缓缓行来,逐渐摆脱黑暗的笼罩。
方侯如有证据证明清白,请把它交给我。
第一三三章:一半证据
陆亢自黑暗中走出,神态沉稳,声音平缓而坚定,平静的面容下掩盖着是不容抗拒的决心。四周人群涌动,离得远的纷纷走近,近的却如同落潮退开。
此前因担心方笑云有同党,三把枪早已命部下散开寻找,这么多人,包括中间几大高手在内,谁都没有察觉到有别的人在场,京城名捕就像是黑夜的一部分,若不想出现,谁都发现不了。
他就这样随意走过来,神情既不严厉也不温和,正对着那双淡漠的眼睛,方笑云的内心有种感觉,只要自己开口拒绝,或者做出转移话题的尝试,对方会马上出手。
在苍州,人人知道陆亢是来自京城的名捕,但在京城,人们习惯用两个绰号称呼他。
铁面,不二。铁面无私,说一不二。
陆亢为人低调,遇事不会轻下判断,一旦做了决定,说出来的话不会更改。他办过很多大案,处置过很多麻烦的人,曾经有一次,八王府的一位管家在异地犯案,陆亢查明证据之后抓人,疑犯非但不束手就擒,还取出八王爷为表其忠赐予的宝刀负隅顽抗,并声称自己为八王做事,纵然违法也应由王府处置,陆亢你要抓我,先问问这把刀同不同意。
故意提到那把刀自然是为了提醒对方,刀是八王的刀,人是王府的人,做事留一线。
这种事情有不少办法可以解决,即便将他交给王府,八王多半也不会袒护。然而陆亢选择最最直接也是最最激烈的一种。当着不少人的面,他将那位管家的罪状宣读一遍,对他说这些罪状按律当斩,如若抗法,自己有权将其就地处死。
管家自然不会听他,不然也不会拿刀,结果,陆亢以铁枷破宝刀,连人带刀砸成稀巴烂。
这件事一度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但在苍州这种偏远之地知道的人很少,一方面距离太远,另一方面,皇室与六扇门有意压制,免伤王府声誉。
方笑云凑巧知道此事,他望着陆亢认真地想了想,轻轻道了一声。
好。
见他如此干脆,周围人均有些奇怪,一些人看过来的眼神带有鄙夷的味道,但也有人为此感到欣慰,比如老神仙,他暗想着方笑云既然肯把证据交出,想必有些把握才对。
人人都知道,方笑云能否摆脱困境,根本前提在于自身清白,倘若小王爷死于其手,无论何种原因,无论他怎样苦心挣扎,最终都逃不过伏法的命运。
赫连纯美同样想到这点,心情极为复杂,失望后悔,同时有点庆幸。这时只见方笑云从怀里拿出来一只极为精致的玉盒,握在掌中推出去。
陆亢望着那只牢牢握住的拳头,目光淡然。
方侯有话要讲。
方笑云笑笑,说道:铁面神捕声名赫赫,我只是想提醒一下,这件东西不能让别人看到,您看了之后,恐怕也会有麻烦。
陆亢神色不变,说道:陆某明白,方侯可以放心。
方笑云的手仍未松开,说道:然而这件东西毕竟与我性命相关陆捕头,能否问你两件事?
方侯请讲。
从苍州出来时,陆捕头是不是已经认出我?
略有疑惑而已。
当时为何不盘问?方笑云微微皱眉。
这是方侯的第二个问题?
不是。
方侯要不要将它当成第二个问题。
方笑云微微愕然。之前提要求问两件事,意思差不多就是问你点事情,没想到陆亢如此认真,两个问题就是两个,追问一下都不行。
封侯之后,方笑云不像以前当兵时畏首畏尾,口舌之争,这是第一次吃瘪。陆亢语气看似平和,那种说一不二的气魄却融入到每个字当中,让人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好吧,第二个问题
方笑云深深吸一口气,再问道:我若不把它交给您,您会怎样做?
陆亢看着方笑云,平淡的表情略有改变,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欣赏。
方侯心志之坚定,陆某所遇同阶之中,当数第一。
周围兵将完全不懂这话的意思,三把枪中只有老大略微感觉到什么,相比之下,赫连纯美感受极为深刻。倒不是她的修为如何强大,心智如何聪慧,而是因为知道陆亢的功法特点。
陆亢修行官威之气,与儒家浩然之气并列。
自从有了上下之分,官与民的分化就已产生,历史比儒道更加久远。人类不断繁衍,官威在一代代传承中深入人心,无论哪个年代那个角落,是人都知道民不与官斗。修习此术,言谈举止皆有官威,随着修为日渐精深,说话就好似审问犯人一样不容抗拒。
陆亢不仅修炼此道,自身还是捕头,亲手追捕诛杀过无数凶徒,其身上的官威比任何人都更加直接。方笑云的修为远逊于陆亢,正面不被官威压跨已经很难得,然而他的第二个问题带有质疑的味道——这便是反击。对于这种反击,陆亢的回应非常直接。
方侯不把证据交出,陆某会当它不存在。既无证据,陆某自然按律行事。
方笑云点头,说道:也即是说,我只能自证清白。
陆亢微微挑眉说道:方侯已问过两个问题
握紧的手忽然张开,陆亢下面要说的话只能咽回去,随即上前一步,将那只玉盒拿在手中,另一只手掀起盒盖。为防止有人窥探,他同时已轻弹两下手指,一圈微光将整个盒子包裹再其中。
真相即将揭开。
周围鸦雀无声。
看不到盒子里的东西,几百道目光全都投向陆亢的脸,试图从其神情分辨证据的真伪与份量。
只见陆亢的神情有点复杂。起初,他的表情让人联想到果然如此,随后皱起眉,仿佛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此过了片刻,陆亢似乎想到什么,猛地抬头朝方笑云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的眼神好似猛虎下山,利剑出鞘。站在方笑云左右与身后的军卒看到后,感觉好似刀斧临头,寒气直冲脑海。
但只过了一瞬,陆亢的神情恢复平淡,视线也回到盒中,因为时间过于短暂,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留意到这一幕,那几名感受到恐惧的军卒楞了楞神,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不管怎么说,陆亢总归表现出异样,周围人由此能够判断出盒中之物对案情产生影响,但又无法确定是什么样的影响。一些人把目光转向方笑云,譬如赫连纯美等人,看不到陆亢的脸,注意力全都在他身上。
方笑云神色平静,只刚才眉角轻跳两下,出此再无异常。
他真是冤枉的?如果是,小王爷的死因又是什么?也有人朝别的方向思考,比如方笑云会不会掌握着陆亢的什么把柄,放在盒子里形成威胁。
反过来一想,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一来方笑云与陆亢素不相识,二来陆亢出现的突然,方笑云若连这都算到并且准备好制约他的手段,简直称得上神奇。还有最重要的,小王爷的身份尊贵,陆亢纵然有些掩盖,怕也没有那个能力。换句话说,方笑云纵有手段胁迫他,顶多只能解除一时之忧。
那就是说真的有证据?
人们心里揣着各种念头,陆亢的脸色变幻不停,似乎在为某个决定而挣扎。
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结束思考,再抬头,神色已然坚定下来。
此物尚不足以证明方侯无辜。
我知道。方笑云并不意外。它不完整,还有一半。
陆亢微微皱眉。方侯没带在身上?
方笑云笑笑,没有直接回应:把它交给陆捕头之前,我想多问一个问题。
陆亢稍稍犹豫。方侯请讲。
方笑云指指那个盒子,陆捕头刚才说此物尚不足以证明我无辜,是不是可以这样讲,有了这半件东西,我的杀人嫌疑比之前降低一半?
这番话讲出来,陆亢尚未作出回应,周围隐隐出现骚动,有人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么说,方笑云真的不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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