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有疾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蔚空
长安道:“这个苏冥是四殿下府长史,西北人,是个秀才,正在准备下年的秋闱,这回从西北来江南,一是帮四殿下查账,二来是去万松书院听惠中大师讲学。”
伶俜听表哥说过,这个惠中大师学识渊博,十分受人尊重,每年会抽几日在万松学院免费讲学,慕名而来的各路学子趋之若鹜。他前几年都阴差阳错地错过,今年怎么都要去听一听。
万松书院顾名思义,就是建在松山中,而惠中大师的讲学,也并不设在书院里面,而是设在松林中。去听学的学子不分男女,提前报名即可,伶俜没有报名,不过给宁璨提出想去听惠中大师讲学后,表哥立刻找人给她添了个名字,毕竟是巡抚家的公子,这点小事还不在话下。
几百位慕名而来的学子,在松林中以惠中大师为中心,朝四周蔓延而坐。伶俜和表哥的位置并不算好,好在伶俜并非是来听讲学的,而是来看那位后来权倾天下的苏冥,也是那个曾经给自己披上披风的男子。
无奈人太多,又有树木阻隔,坐在后头的伶俜,不动声色搜寻了许久,也没看到苏冥的身影,等上午的讲学结束后,顿时有些悻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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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惠中大师再如何学识渊博,让人受益匪浅,听了一个上午课的学子,也是作鸟兽散,去书院食堂用餐。
伶俜不愿跟人挤,便给宁璨说自己不饿,想在松林中转一转。宁璨是饿了,听她这样说也未在意,只想着待会多要一份给她留着。
连宁璨都离开后,这本来热闹的松林,变得宁静一片,那些被吓走的雀鸟又试试探探回来。伶俜因为没看到苏冥,有些悻悻然地起身随便走一走。
只是走了没多长一段,在一棵高大的赤松旁立着一道茕茕孑立的身影,那身影清瘦颀长,一身简单朴素的青布长衫,头上发髻插着一根简单的竹簪子。伶俜认出了这身影正是苏冥,只是为何她忽然又觉得好像看到了沈鸣。因为沈鸣也是这般长身玉立,只是没有他这么清瘦罢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装作不经意道:“这位公子……”
话音还未落,苏冥已经不紧不慢转过来,面无表情看着她。她本来想好的话,忽然就卡在喉咙说不出来。半响之后,才有些讪讪道:“这位公子怎么不去跟大家一起用餐?”
苏冥黑沉沉的目光微微闪动,一直盯着她的脸,良久之后才淡淡道:“我不饿,姑娘怎么不去?”
伶俜道:‘我也不饿。’
苏冥点点头,看着她道:“来听惠中大师讲学的女子寥寥无几,想必姑娘十分好学。”
伶俜暗笑,她哪里是好学,不过是来认识他罢了。今早惠中大师说了些甚么,可是半个字都未记住,晚些回去若是表哥滔滔不绝跟他讲起这些来,恐怕是一问三不知。当然被宁璨一问三不知并不是什么问题。
她不敢揽下好学的帽子,干脆拿宁璨当挡箭牌:“我其实跟着表哥来看世面的。”
苏冥嘴角轻启,笑了笑道:“原来如此。”
正在这时不放心留她一人在松林的宁璨,草草吃了几口饭,带着给她盛好的饭来找她了,远远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男子相峙而立,赶紧跑上前,张开拎着食盒的手,警惕道:“你是谁?要作何?”
苏冥轻笑了笑,抬手抱拳作揖:“在下苏冥,见过二位。”
宁璨见他是个温文尔雅的男子,算是放下了心:“在下杭州宁璨,见过苏公子。”
苏冥挑挑眉:“宁璨?是巡抚宁大人的公子么?”
宁璨睁了睁眼睛:“公子认识我?”
苏冥笑道:“去年苏杭府试案首,在下虽远道而来,也有所耳闻。”
☆、71第一更
两人寒暄了几句,还未多说话,听学的学子陆陆续续回来,便客客气气道别,各自回了自己的位子。
惠中大师在万松书院松林开讲三日,伶俜就跟着表哥听了三日。到底是人太多,后面两天她都只远远看到过苏冥,并未有机会再交谈。其实若这一世日后按着上辈子的走向,沈瀚之李贵妃和宋玥都没有好下场,根本无需她去给沈鸣报仇,那些人就能得到报应。但如今宋玥已经坐上了储君之位,想来上一世因他造反失败而导致的命运,并不会再发生。也许这些包藏祸心的恶人,从此春风得意。等到宋玥登基之后,那个被亲生父亲让人射杀的世子,大概在世人口中再被提起时,就是一个以下犯上的乱臣贼子。
她绝不会让沈鸣留下这样的身后名,也绝不能让那些害死他的凶手余生逍遥。既然上辈子苏冥能辅佐宋铭那样的纨绔子上位,只要他愿意帮自己,定然就能让她的目的事半功倍。
讲学的最后一日,每个学子都呈上了一篇文章。惠中大师将会从这些文章里面挑选出四五人亲自指点。伶俜知道,苏冥千里迢迢来杭州听惠中大师讲课,不如意外,定然会是大师亲自指点的其中一人。只是很可惜,自己呈上的那篇文章,并不出彩,不出意外地被淹没在这几百人中。宁璨倒是表现优异,有幸被惠中大师选中,隔日心潮澎湃地去了万松书院。
伶俜没出门,在家老老实实等着宁璨回府,想听听他带来苏冥的消息。
如今正是杏子成熟的日子,她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也挂满了红澄澄的杏子,矮处的杏子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余下地都在树梢上,得爬上树才能摘到。
伶俜从小在田庄长大,爬树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长安长路出门办事,她也懒得去叫宁府的小厮帮忙,自己直接爬上了树去摘,摘下来的杏子吃不完,还可以做杏子酱和杏肉蜜饯,表哥宁璨就爱吃蜜饯。
她身上挂了一个布兜,摘下的杏子就丢在兜里,没多久那布兜就有些沉甸甸。正要下来时,院子的月洞门口,忽然响起宁璨咋咋呼呼的声音:“十一,你怎么爬上树了?”
本来宁静的小院,陡然响起他突兀的声音,伶俜被吓了一跳,脚下不由得一滑,人已经摇摇晃晃从树上给掉了下来。
宁璨大惊失色,飞快跑到树下,竟生生接住了她。只是伶俜到底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女,分量在那里。巨大的冲力下,宁璨根本抱不住她,两人一起滚在了地上。不过有宁璨这个肉垫,伶俜倒是没摔疼,就是布兜里的杏子滚出来许多,散了一地。
她手忙脚乱从宁璨身上爬起来,看着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人,紧张兮兮地问道:“表哥,你没事吧?”
宁璨不顾自己被摔疼,只摇摇头坐起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你有没有摔到?”
伶俜笑着摇头:“不是有你被我垫背么?”顿了下又道,“不过都怪你,要不是你忽然咋咋呼呼,我哪里会吓得摔下来!”
她自不是在跟宁璨生气,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宁璨笑着道:“你要摘杏子,让长安长路帮你就好,作何自己爬上树?万一不小心摔到了怎么办?”
伶俜笑:‘长安长路出门去办事了,我见着这树也不高,就自己爬上去了。“
她边说边弯身去捡地上散落的杏子,宁璨拍拍灰白色直裰上的尘土,躬身与她一起拾,只是刚捡了两个,忽然一拍脑门,笑道:“瞧我这糊涂劲儿!差点把苏公子忘了!”说罢,朝门口唤道:“苏公子,您稍等我片刻。”
伶俜听到苏公子三个字,奇怪地转头看去,果然见月洞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中提着一只竹箱,俊朗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黑沉沉的目光正看着院子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几日前才见到的苏冥。
她慌忙站起身:“苏公子!”
苏冥淡淡点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有些神色莫辨地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谢小姐,又见面了!”
伶俜不妨他忽然出现在自己别院门口,一时竟然有些紧张。好在宁璨很快替她解答了疑问:“今日惠中大师为我们几个指点,苏公子才学了得,让我十分佩服,跟他交谈方才发现志趣相投,真真是有些相见恨晚。正好他要在杭州小住一段时日,知己难得,我干脆邀请他来我们府上,也方便我们切磋学问。”
苏冥笑着道:“宁公子热情好客,在下却之不恭。只希望不会打扰府上。”
宁璨将最后一枚落在地上的杏子捡起丢在伶俜的布兜中,摆摆手笑道:“我们家最简单随意不过,宁公子不用拘束。”说完,朝伶俜道,“我去给苏公子安排屋子,顺便让厨房里早些准备晚膳,等做好了来叫你。”
伶俜有些迷迷糊糊地听着宁璨的话,好半响才反应过来,他是将苏冥邀请到了府上。苏冥住在宁家,岂不是让她近水楼台?平日里宁璨热情过头,她还有些吃不消,但现下却觉得他这样自来熟的性子委实不错,
于是笑眯眯朝他点点头:“表哥,那你快去吧,我见苏公子提着箱子,别让人等久了。”
宁璨笑着往外走,伶俜看着还立在门口的苏冥,忽然想到什么似地,急急跑上前,从自己身上的布兜里,拿出两个杏子递给他:“苏公子,这杏子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苏冥淡淡一笑,从善如流接过她手中一枚杏子,直接送入口中,然后点点头看着她道:“很甜!”
伶俜见状,又捧出一大把给他:“那你多拿几个放在屋子里,没事的时候吃着玩。”
说完才反应过来他提着竹香子,根本空不出双手来,便递给宁璨:“表哥,你给苏公子拿着。”
宁璨笑嘻嘻接过来捧着:“苏公子你看你多有面子,刚刚我帮表妹捡了那么多,她也没说让我拿几个放屋子里。”
伶俜瞪了他一眼,拿起一个杏子塞进他口中:“你要是爱吃,我这一树都给你!”
她刚刚没给他杏子,正是因为宁璨压根儿就不爱吃。宁璨将口中的杏儿吐出来,又嬉皮笑脸道:“你做成蜜饯我就爱吃。”
伶俜道:“我给你做几罐子,让你吃个够。”
苏冥沉默看着两人说笑,直到跟着宁璨离开,也没有说一句话。
宁璨捧着两手杏子稍稍走在前面,离开那小别院一段距离后,他转头看了眼苏冥:“苏公子,我表妹是不是很好看?”
苏冥微微愣了下,淡淡地笑,点头道:“谢姑娘出水芙蓉。”
他虽然无多夸赞,但这一句话已经很让宁璨受用,于是宁大公子有些得意地昂昂头:“等明年中了举,我就打算娶表妹过门,若是有机会,苏公子一定要来喝一杯喜酒。”
苏冥脚下微微一滞,一时竟僵在了原处。宁璨后知后觉意识到时,已经走出了快两丈远,他咦了一声,回过头看向他:“苏公子,怎么不走了?”、
苏冥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跟上他的步伐,云淡风轻道:“若是有机会,一定来。”
宁璨嘿嘿笑了笑,因为难得认识一个才学不凡的同龄知己,大咧咧的性子便收不住,道:“你别看我表妹现在看着好好的,其实很可怜的。娘亲早逝,父亲又不疼,明明是伯府的嫡出小姐,却从小跟祖母生活在田庄上。”他顿了顿道,“苏公子在秦王/府坐馆,我不晓得你是否听说过去年京城发生的那桩大事。”
苏冥状似想了想:“宁公子是说济宁侯府世子在魏王府遭侯爷射杀的事么?”
宁璨点点头:“其实我表妹就是那位世子爷的夫人。不过当初成亲是替嫁的,嫁过去的时候才十二岁,好在一直养在我姨母膝下,与那世子爷并无夫妻之实。你说她的命是不是很苦?”说罢重重叹了口气,有些信誓旦旦道:“以后我娶了她,绝不对再让她受任何苦。”
苏冥道:“宁公子的这份心,谢姑娘定然很感动。”
宁璨挥挥手,叹了口气:“可惜她如今只当我是兄长,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苏冥只笑笑没再说话。
因为府上来了客人,这日晚膳便较往常提前了些。伶俜来到正厅时,其余人已经入座。宁家虽也勉强算是世家,但落败多时,舅舅宁任远也算是寒门科举入仕,一路走到浙江巡抚,委实不太容易,所以对寒门学子十分看中,只是听儿子介绍苏冥是秦王/府的长史后,宁任不免有些不以为然,毕竟秦王的名声,就算他远在杭州,也听过一二。不过交谈了须臾,便看出苏冥才学了得,不免对这位秦王的坐馆刮目相看。
伶俜在表妹身边的空位坐下,不动声色地朝苏冥看了眼,却恰好看到他投过来的眼神,也不知为何,她竟然莫名有些心虚,赶紧别开了目光,此后再不敢看他。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宁家没有食勿言的规矩,宁任远和宁璨,一直在和苏冥说话,不过多是宁氏父子说,而苏冥更像是一个认真的倾听者,只在关键时候轻描淡写说两句,但这两句每回都十分出彩,让宁任远全程面露赞赏之色。
用过晚膳,又喝茶闲聊了一会儿,宁任远要去衙门里办事,宁璨便送苏冥回下榻的小院休息。伶俜默默跟在两人远处,遥遥看着苏冥清瘦的背影,竟又觉得跟沈鸣好像。可这样一想,不免又好笑得摇摇头。
沈鸣是独一无二的沈鸣,这世上不会有人像他。
等到宁璨离开,伶俜走进了那小院,苏冥还在门口未进屋子。她朝他背影唤了一声:“苏公子!”
苏冥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意味不明的生成,面上淡淡笑了笑:“谢小姐有事找在下?”
伶俜走上前:“苏公子,我听说你是西北人,在秦王/府做长史。秦王是先夫的至交,不知殿下如今在西北过得如何?”
苏冥笑了笑:“谢姑娘不用担心,殿下在西北过得很好。”
伶俜其实不担心宋铭,他那样的人在哪里大约都不会让自己委屈,只是苏冥是秦王的属官,宋铭的动向决定了苏冥的动向。若是宋铭在西北乐不思蜀,并不打算返京,苏冥恐怕也就只会屈才在西北。她想了想上辈子,可根本就想不起宋铭是何时回的京。
她思忖片刻,道:“我听闻太后身子不太好,四殿下是太后一手带大的,不知会不会返京侍疾?”
苏冥轻描淡写回道:“四殿下确实有此打算,不过能不能返京要看皇上是否开恩下诏令。”
“这倒也是。”伶俜若有所思点点头,又眉眼弯弯笑开:“苏公子在杭城这段时日,若是有何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舅舅和表哥都是极好客热情的人,若是他们事务繁忙,跟我说也可以,我虽然来杭州时日不长,但也还算熟悉。”
苏冥浅浅地笑:“谢姑娘客气了!”
君子有疾分节阅读67
☆、72更新
两人不过寒暄这几句,伶俜便客气道别。苏冥看着亭亭玉立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一双微微眯着眼的黑眸用力闭了闭,又幽幽长叹了一口气。
两人算起来其实分开还不到一年,但对他来说,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还是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姑娘,可又好像变得有些不同。她看起来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很多,提起先夫二字,也好像很平静。他本应为这而平静而欣慰,却还是忍不住有些隐隐的失落。
没有了他,对她来说,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
到了二更时分,本来就还算清静的宁府,彻底静下来。伶俜这大半年来睡得一直不太好,专门让大夫配了些安神的药丸,才能勉强入睡。但是今晚躺在床上,那药丸似乎不怎么管用,翻来覆去许久都睡不着,后来干脆起来,又吞了两颗,再躺下时,方才迷迷糊糊,渐渐睡去。
梦里是她与沈鸣相见的唯一方式。这夜,她照旧梦见了他,他还是从前那清风霁月的模样,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往常在梦里,沈鸣总是还没碰到她的手,就忽然消失,但今晚他却一直走到她面前,将她的手握住,然后倾身上前,鹅毛般的轻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如此真实,以至于梦中的伶俜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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