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姜麟的胸膛起伏数下,咬牙切齿,最终只是保持沉默,死死盯着宁奕。
姜麟原本想要忍耐。
他想要等到宁奕说完这些话,把那些残缺的力气都用尽,确保对方真的没有力气了......他手中还有一柄锋锐的残刃,狩水的刀锋之锋锐,以如今宁奕的力气,没有可能阻挡,他不可能再一度撑开那柄油纸伞,也没有任何的物事可以扛得住这一刀。
然后姜麟发现自己错了。
新的一轮羞辱开始了。
这是宁奕单方面对姜麟的屠杀。
宁奕的每一句话,包含的恶意,都超过了姜麟的想象......麒麟大妖很难理解,究竟是从怎么样一个穷山恶水走出来的少年,才能够如此熟练掌握着各种不重复的骂街技巧,从麒麟一族的血统到自己双亲的丑闻,引经据典,没有脏字,偏偏每一句话都不重复,没有腹稿,信手拈来。
纯粹的,满满的恶意。
当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从心底萌芽,姜麟能够做的就是忍耐,而当忍耐也无法遏制住这种愤怒,他的理智仍然存在,最后的清醒告诉姜麟——
要等到宁奕说完,他做不到。
“够了!”
一道愤怒的喧喝声音,卷挟着极其强劲的狂风,从姜麟的胸膛里释放出来。
这头年轻大妖,没有等到最好的时机,便出手了。
他抬起手臂猛地摔下,速度快得像是一道影子,那半道狩水残刃,瞬间呼啸而去,直奔宁奕的胸膛。
漫天烟尘一线之间。
整个世界陡然寂静。
宁奕的声音停止了。
因为姜麟的刀法真的很好,很准确地命中了宁奕的胸口心脏为之。
黑衣撕破。
......
......
徐清焰面色苍白,她的面颊上,有一两滴减出来的鲜血。
破碎的黑衣,在宁奕的胸膛位置,尽数炸开。
那一两滴被甩开的鲜血,金黑之色,是姜麟攥拢狩水的时候,因为愤怒,用力过大,导致自己的手掌被割破,留在这柄刀面之上。
如今刀面插入宁奕胸口。
整座地底红山寝宫,一片极静。
宁奕的感慨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十分的沙哑,以及百分的痛苦,艰难响起来。
“原来你还有力气啊......”
靠在石壁上的宁奕,背后绽开了一张蜿蜒扭曲的蛛网,那柄狩水残忍的飞掠速度,刀气刮过,石壁破碎。
姜麟脸上的青红之色缓慢褪去,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靠在石壁上,胸膛绽开一朵黑色花朵的少年。
黑色破碎的衣衫是花朵。
那柄仅仅刺进一个尖头的金银平脱刀身,像是一只采蜜的蜜蜂。
而宁奕破碎的黑衫之下,护住心脏部位的,是一件
沾染了些许尘土的银黑色细鳞甲,黑衫破碎之后,夹住狩水刀锋的,不是别的,正是这件鳞甲。
在来北境之前,丫头曾经捧出一件加工之后的轻薄软甲,此刻黑色的衣衫如花瓣,飘摇四散,破碎之后,露出了这么一件贴身的软甲出来,细密而狭长的“鳞片”,在风气当中摇曳,刀气肆虐纵横,宁奕身上如披挂一条鳞光瀑布,柔光四溢,与半截狩水刀身气劲碰撞的声音清脆欲滴。
姜麟的面色十分阴沉。
他死死盯着宁奕身上的那件软甲,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刚刚才见到的,十分熟悉的气息。
徐清焰抿起嘴唇,猜到了来历。
刀身的气劲并没有全部被鳞甲拦住,但是救了宁奕一条性命。
宁奕的唇角溢出一行鲜血,但他仍然笑眯眯开口询问:“喏,你口中的那位‘女子剑仙’给我做的,是不是很合身”
姜麟死死攥住另外一截狩水。
不言也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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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四章 红山里的皇族(上)
宁奕注意到了姜麟手中的动作。
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留意到了这枚锦囊,蜀山修行来的直觉告诉自己,那枚锦囊当中蕴含着极其磅礴的力量,一旦释放,自己一定无法抵挡。
好在姜麟此刻并没有催动它的意思。
宁奕挑了挑眉,他猜测到,这头大妖敢只身前来红山禁区,身上揣着的那张保命底牌,应该就是这枚锦囊,只可动用一次,显然比起杀死自己,这枚锦囊有着更多的妙用。
譬如帮助精疲力尽的姜麟离开这里。
姜麟站在原地,他注视着宁奕,看着颓然靠在石壁上的少年,身上披挂着的那件鳞光软甲,在自己的掷刀之后已经破碎,可惜的是自己已没有掷出第二刀的力量。
姜麟放弃了动用这枚锦囊。
既然两个人都失去了最后的力量,他没有办法杀死宁奕,宁奕也没有办法杀死自己,那么这个时候,他并不介意,跟这个人族少年耗下去,麒麟一族的战斗天赋,可以让他更快的恢复,逐出身体内的剑意之后,他至少还有三分力气可以行动。
姜麟盯着宁奕,眼神木然而无情。
靠在石壁上的少年无所谓笑了笑,他见多了这种眼神,带着怨恨的,愤怒的,鄙夷的,蔑视的,宁奕早已经司空见惯,他并没有如临大敌,而是放得很是轻松,语气懒散道。
“你杀了韩约”
这句话说出来,姜麟的面色并没有如何变化。
徐清焰的瞳孔却忽然收缩一下,她低头望向宁奕,甘露先生的名字......即便是她,也有所耳闻,当初在红山草原上递出那一剑的,就是执掌东境的大魔头
提到“韩约”的名字,宁奕并没有什么神情波动,轻声道:“鬼修睚眦必报,一旦盯上目标,绝不会善罢甘休。”
姜麟语气漠然道:“所以呢?”
宁奕笑道:“所以他盯上了我,就绝不会放手,即便我逃进了红山,他也一定会想办法追过来。”
姜麟眯起双眼。
宁奕继续喃喃道:“可此刻这股危机感已经消弭......我不相信他就这么放弃了。”
宁奕抬起头来,笑眯眯道:“你应该知道,韩约是明面上的东境第一人,南疆十万里大山所有鬼修功法的集大成者,大隋四万里,就属他最记仇,招惹了他,哪怕只是打死一具分身,你也要被他惦记一辈子。”
姜麟冷笑道:“若是韩约敢来妖族天下,我向你保证,就算他在琉璃盏里有一万条命,也不够死的。”
“倒是你,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韩约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不是我姜麟,而是你宁奕的肉身。”年轻大妖微笑道:“你有命回到大隋,不知道有没有命逃得过他的三灾四劫”
“三灾四劫......”宁奕轻轻默念了一遍,他低垂眉眼,感慨道:“我跟你说那么多废话,是想要恢复一点力气,比你早一步站起来,这样我就可以一剑捅死你,想来你也是这样......”
姜麟不置可否。
“但是你的刀已经断了。”
宁奕说了这么一句话,“所以我并不介意跟你这么耗下去。”
说这些话的声音,宁奕的目光若有若无,瞥了一眼远方的祭坛,纷纷扬扬的符箓,贴靠在祭坛的外沿,此刻竟然都已经化为了灰烬。
他其实能够猜到姜麟心中的算盘。
“你千里迢迢来到九灵元圣禁区,跨越三司看守的天神高原,来到红山......”宁奕轻笑道:“就是为了拔出白狮子”
妖族天下那些闻名于世的大妖,九灵元圣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九灵元圣的那柄“白狮子”,即便是放到大隋天下,也属于人尽皆知的神兵。
宁奕沉闷地咳嗽了一声,他笑着抬头问道:“姜麟......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那两位养尊处优的大隋皇子,亲自来到这座红山,是为了什么”
姜麟眯起双眼。
宁奕的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在姜麟掠入红山寝宫大殿青铜门之前,曾经站定在万钧海水之中,思考过这个问题......九灵元圣的陵墓与这座寝宫分开,那两位大隋皇子,对于这座红山真正主人的身份,是否知晓
大隋的皇帝,让这两位子嗣进入红山,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们争夺某样东西
还是为了让他们的带某样东西
姜麟有些恍惚,大隋的皇帝要做什么,大小谋划,细致布局,前前后后,这六百年来,妖族天下一直无法猜测,即便是灞都的那位老人,也从来没有萌生过“耗费心力去推演”的打算,天都皇城内有铁律笼罩,天机一丝不泄。
六百年来,两座天下......所有人对于这位皇帝的认知,都出奇的一致。
这个世上没有完美的人。
但是太宗是最接近完美的人。
姜麟盯着宁奕,发现那张苍白而沾染血污的脸颊上,似乎带着一些笑意,猛地想到,宁奕是如今大隋星辰榜的第一人,前段时间得到了大隋皇宫的敕封,这个少年来到天都,得到了皇帝的认可,或许......宁奕知道一些内幕
于是姜麟沙哑开口:“你知道”
宁奕看着四面八方的石壁,他的思绪其实有些紊乱。
红山寝宫的飘掠符箓,隐隐约约飞散的符箓灰烬,以及寻龙经缓慢卜卦推演而出的一线天机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五章 红山里的皇族(下)
通天珠的微弱光芒,在幽长的过道里,显得昏暗而又静谧。
一黑一白的两道长袍,在甬道里一左一右缓慢前行。
一阵轻微烟尘,笼罩着甬道,随着袍摆轻扬。
两人的头顶,每隔十丈左右距离,就会看到一颗惨淡发光的圆润竹子,悬挂山壁之上。
一颗又一颗的通天珠,悬浮在红山的甬道上空,像是浸泡在海水里,失去了重量,实则是被人以不可明说的伟力托起,沉沉浮浮,其内蕴藏一抹狭长幽光,随风摇曳,像是一抹灯火,倒映出甬道的景象。
白袍年轻男人神情凝重。
李白麟眯起双眼,尽管他早已经猜到了,自己进入红山之后,多半会遇到自己最不想遇到的人,但是他没有猜到,相遇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不讲道理,在红山阴面和阳面的道口走入之后,只过了约莫小半柱香,两个人就迎面遇见。
他并没有预料到,这条甬道里......除了通天珠,什么都没有。
于是两个人只能沉默前进。
李白麟神情阴晴不定,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缓慢萌生出来的一些念头,他避开了与通天珠对视,选择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李白鲸的面色同样有些微妙,他的脸上并没有笑意,却也不严肃,一路走来,他微微仰头,目光对着那一颗一颗的通天珠,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在询问通天珠的那一方。
您......这是什么意思
通天珠意味着,这条甬道里的一切景象,都会被如实倒映到大隋天下,那个手持通天珠源头的男人。
此刻那个男人,应当就坐在皇宫里。
通天二字,手眼通天。
天神高原的狩猎日还在进行,东境和西境的修行者正在猎杀原始妖族......李白鲸本以为,自己的父皇想要看看自己的手段,于是安排了这一场红山的戏码,让自己和分隔两地的皇弟,来一场公平对决。
通天珠在,意味着自己的父皇就在。
遥隔万里,也不过是近在咫尺。
李白鲸神情恍惚,他瞥了一眼自己身旁面色苍白的瘦高年轻男人,发觉对方似乎真的长大了,面颊上多了一些刚毅的线条,乍一看,让自己觉得陌生而又熟悉。
每年的年关相见,李白鲸对于自己的这位弟弟,从来都是笑脸相迎。
虽然这位皇弟在悲惨人生的前二十年,一直忍气吞声,在他人面前故作可怜,在自己面前努力讨好,但李白鲸早就知道,只需要等到三弟再长大一些,就会站起身子,重新换上一副漠然的表情,要与自己争夺这座天下最珍贵的东西。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猜错。
西境的崛起速度,来得如此之快,自己那个素来以柔弱面孔示人的弟弟,招揽了一堆江湖高手,掌心攥着两座圣山,还拉拢了西境的道宗,连父皇的那个“老师”名额都已经用掉,坐镇在李白麟身旁的徐清客,天都甘露府邸一见之后,被自己老师韩约列为了东境需要慎重对待的人物,实力不容小觑。
这些年来,东境对于西境的打压仍然还在,但是力度却不受控制的开始减少,东境的话语在西境,开始逐渐行不通了,他李白鲸在东境仍然是一境之主,但是伸出一只手放在西境,想要搅动风云,却愈发捉襟见肘。
这都不算什么,几年来,最明显的变化。
就是每年相见之时,那个流着鼻涕可怜巴巴的瘦弱孩子,在自己面前挺起了脊背,直起了腰,不再故作讨好。
......
......
止住脚步。
李白麟站在自己哥哥的身旁,他的神情平静而又自然,心境却并非如此,与自己的兄长比肩走在一起,哪怕未有言语,只是沉默,在以往,都是没有过的场景。
就像是在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掷下了两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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