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心理师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遥42
韦十四看着岸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捂住了眼睛,知道危险离自己已经近在咫尺,他拔出了袖中的匕首,决定在最后一刻再为肩上的孩子争取一些时间——
“嗖——”
就在转身的一瞬,身后的巨鳄被一支羽箭贯穿了眼睛。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扩散开来。
水中的巨兽发出痛苦的咆哮。
“世子爷当真是好箭法!”远岸传来曾久岩的赞叹与击掌声。
“嗖——”
又一支羽箭射来,显然是对着另一只追击而来的鳄鱼去的,然而它已经迅速潜底,这一支箭射空了。
一时间,水面竟然只剩那只双目被贯穿的鳄鱼在做无谓的挣扎。
韦十四收回了目光,身后暂时安全了……只是持续的水中作战,已经让他体力有些耗竭,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四肢变得沉甸甸的。
不妙。
他咬紧牙关,有些勉强地回转过身,继续向着岸边游去。
“十四,抓住这根棍子!”
柏奕已经绕回十四将要抵达的岸边,他和柏灵都站在那里接应。
韦十四用尽最后的力量,抓握住棍子的末端。
棍子的另一头,不止是柏奕,还有三个一直围观的青年一同帮忙,四人合力提拽,终于将韦十四和小满一起从水中提了上来。
出水的一瞬间,小满手中一滑,那支金步摇又突然向下跌落。
“……我的簪子!”
小满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松开了紧抱着韦十四的手。
韦十四只听得耳畔风声,等他回过神来,怀中已经空了——
身下传来大小两重落水声。
……
当小满被捞上来的时候,右腿已经没有了,血迹渗透她今夜新换的衣裳,模样触目惊心。
她甚至仍未完全死去,但胸口有一处贯穿伤,这样的伤势,已经救不回来了。
小满靠在柏灵的怀里,脸上是痛苦的表情,右手却依然死死捏着那支金步摇。
她似乎想说话,但一张口就是一串血泡泡。
禁卫军此时已经将整个吟风园完全清了个干干净净,方才还灯火通明的水榭此时已经人去楼空,柏灵握着小满的左手,这只湿漉漉的小手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活人的温暖,但仍然回应着柏灵的轻握。
阿离嚎啕大哭。
袁振和金枝板着脸过来了——柏灵是承乾宫的司药,是宫里的人,禁卫军不敢贸然处置,便去找了袁振,恰好那时林婕妤又未走,便派了金枝过来看看。
“嚎什么!这里也是你哭丧的地方!”袁
第一百九十章 少年之约
她曾经以为林婕妤是石崇,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那么叫她碰一碰钢板,知道自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大概就能脱身而去。
然而今日发生的种种,却让柏灵忽然意识到,林婕妤的作恶有时也许根本没有目的——就像纣王以观看炮烙之刑为乐,来俊臣招同党共撰《罗织经》一样。她在水榭上抛下一串金饰,引来像小满这样的可怜人以性命咬饵,也只是一种玩乐。
而在三人悬吊在半空时命人丢下绳索,则更添趣味。
先前她命宫女来给自己送礼的情形又浮现在柏灵脑中——像这样做局让人陷入两难,给人希望而后又将人推入绝望……她大概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吧。
玩弄人心的好手,最爱聆听绝望之人的哭号。
这种无差别的恶,杀伤性极大,却最让人防不胜防。
……
人都散去了。
袁振他看了一眼柏灵白裙上的血污,收回目光,向着不远处吟风园的出口而去。
在与这个神情哀绝的柏灵擦肩的一瞬,袁振自己也不为何,忽地冷冷地丢下一句,“……宫里就是这么个地方。
这话说得很轻,只有柏家兄妹与阿离听见。
在他走后,阿离向着他的背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柏灵。”柏奕轻轻拍了拍了她的肩膀,“你先回去吧,我和阿离来处理小满的后事。”
柏灵摇了摇头。
柏奕颦眉,“十四还在那边等你,回去让爹给他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口吧,这里的水脏,小心感染。”
听到十四的名字,柏灵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了头。
柏奕从柏灵的怀里将小满抱起,小满安静地倚靠在他的胸口,表情仍旧带着痛苦,像是做着噩梦睡着了。
柏灵将腰间的钱袋解了下来,放在了小满身上,而后将地上被稍稍摔得变形了的金步摇捡起,收进了自己的衣袖。
“……走吧。”她对柏奕说道,“你那边料理完,带阿离一起回来。”
不远处的山坡上,世子一行静静地望着柏家兄妹远去的身影。
“我们不上去和她打声招呼吗”曾久岩问道。
世子连连摇头,“现在还是不要了,她这个样子,哪还有心情和人打招呼……以后再说吧。”
张敬贞望着那亡童最后的身影,眼中浮起不忍,“这个林婕妤什么来历,进宫才几年就嚣张成这样今晚的事情我回去就和我爹说,狠狠参这个婕妤一本!”
“不要冲动。”世子打断道。
“为什么啊”张敬贞咋舌,“你也怕了她”
世子瞥了张敬贞一眼,“你没发现么,朝中的谏官越是打什么压什么,皇上就越是捧什么吹什么。”
几人微怔,好像还真是。
屈贵妃入宫十一年无子,被皇上捧成了贵妃;
林婕妤区区教坊司出身的狐媚妖女,被抬成婕妤还入了储秀宫;
更不要说是仙灵苑的那个张神仙,现在都快真的成京中一霸了……
世子接着道,“这儿的事今晚肯定就传开了,等再过几日,会上疏参奏林婕妤的人多了去了,不缺张师傅一个。”
“也是。”李逢雨有些担忧地看向张敬贞,“你们家平日和胡家走得也近,这个节骨眼儿上,别再惹麻烦了。”
张敬贞锁紧了眉,不再说话。
“今晚的事情,我们回去之后若是家里人问起,就如实答话,”世子又道,“没问就什么都不用说。”
“若是问起了,你搭箭射蛟龙的事情也说么”
“说呗,”世子望着柏灵远去的背影,轻声回答,“我怕什么。”
夜已深了,几个少年彼此告别,分别奔向各家马车所在的地方,最后只剩下曾久岩与世子同行。
“好了,就到这里吧,”世子转身道,“你家的马车在那边呢。”
曾久岩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向世子,“翊琮,这里没有旁人,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世子望着同伴,等候他的下文。
“来日若你为君,我为臣,”曾久岩低声道,“……你不要做这样的皇帝。”
第一百九十一章 查不出的线索
“请坐。”柏灵摆了摆手,她看了一眼在妇人怀中睡得懵懵懂懂的女孩,“是来找我爹求诊的吗”
“对。”夫妇俩都点了点头。
“那你们在这儿等着就好了。”柏灵轻声道,“不用管我们。”
柏灵带着韦十四直接进了屋子,而后给十四拿来了毛巾、毯子和一身柏奕的常服,让他擦干头发以后,再去柏奕的房中把衣服换过一套,免得夜里着凉。
虽然傍晚在吟风园里几乎生死一线,但韦十四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大的伤口,只有那双手因为连续的攀索而勒出了血痕。
柏灵给他拿了药棉和酒,让他自己处理,她则新点了蜡烛,去厨房煮姜汤。
如今的厨房大概是被柏奕重新布置了一遍,锅碗瓢盆齐备,旧木架换成了新的储物柜,连装菜的碟子都买了好几个新花样,柏灵看得怔了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从前一直进出的那个简陋老厨房。
葱、姜和红糖都是现成的,柏灵升起小火开煮。她蹲坐在灶前看了一会儿腾跃的火苗,起身去后院抱柴——正好撞见鬼鬼祟祟往外走的老爹。
“您身后拿着什么啊。”柏灵靠近问道。
柏世钧尴尬地看着女儿,原本还想打个哈哈过去,但也随即发现柏灵的白裙上沾满了血迹。
他心下大惊,藏在身后手一松,一个药罐跌在地上。
汤药四溅,掀起一阵炽热的白雾。
“你身上——”柏世钧已无暇顾及身后的药罐,“这是怎么了”
“不是我的血,我没事,爹放心。”柏灵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父亲身后碎裂的药罐子,抬眸问道,“爹在给外面的那个孩子煎药吗”
柏世钧愣了愣,连忙道,“……爹这次收了诊费钱的,不算白给。”
柏灵看着父亲像是做了错事被逮了现行的慌忙模样,忽然觉得柏世钧真是世间少有的大傻瓜。
满后院都是他煎药的味道,难道他以为把药罐藏在背后,自己就看不出来了吗。还要专门强调这一次收了“诊费”,那这药是谁抓的,又为什么是在这里由他亲自来煎,且一撞见自己还要把药罐藏起来不让她看见
这才说了一句话,根本就全是漏洞啊。她都不用拆穿了问,就知道柏世钧肯定是在象征性地收费之后,又自掏腰包贴了药钱,说不定接下来还要给他们家再贴点儿进补的食粮。
柏灵半捂了脸,想起了为了一根金步摇丧命的小满,忽然有点儿鼻酸。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柏世钧不合时宜地站在这群人之中,竟就靠自己势单力薄的肩膀,勉强撑起了一方百姓可以仰赖的青天。
“算了,没关系了。”柏灵摇了摇头,“……咱们家现在不缺这个钱,能帮就帮一把吧。”
柏世钧站在原地,皱眉看着柏灵,以为女儿是要生气,但看柏灵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说气话,反而像是认真的。
柏灵低下头,快步从后院抱起满满一怀的木柴,“您继续忙吧,我去添柴了。”
“等等,今晚到底——”
“我锅里还煮着姜汤呢,”柏灵停下了步子,却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说道,“一会儿送走了外面那对夫妇,我再和您细说吧,好吗”
“……好。”柏世钧怔怔地答道,忽地又想起儿子来,“柏奕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要晚一些回来。”柏灵低声道,“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柏灵抱着柴走了,柏世钧挠了挠头。
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柏灵一个人在昏暗的厨房里静坐,喋血的小满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几次定了定神,重新将纷杂思绪从脑中剔除,只留下那个女人的身影。
林婕妤。
面对着锅底的橘红色
第一百九十二章 起风了
“空壳……”柏灵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词。
“空壳有很多种。”韦十四接着说道,“教坊司里有很多朝廷重犯的家眷,称作罪属。而能成为朝廷重犯之人,关系在朝中也往往盘根错节,即便自己这一族覆灭,昔日的同窗、师徒也都会竭力营救他的妻与子。
“但要出教坊司只有一种办法——就是皇上的恩赦。”
恩赦两个字,韦十四说得缓而重。
柏灵想了想,“要得到皇上的恩赦……很难吗”
“对这些人来说,很难。”韦十四轻声道,“皇上每一年中秋、元旦都会有一批赦免,如果是丰年,次年春日还会有一场大赦。但这一类赦免往往每一次都划定了特定的罪行,而且一向也只有那些案底较轻的罪属才有资格在被恩赦之列。重犯的罪属是永远都轮不上这个名单的。不过,能让人出重金相赎的,也就只有这些重犯的家眷了。
“所以久而久之,教坊司里的宫人就想出了一个生财的对策——在每年春秋造册、录入每一个新人信息的时候,预留一些盖了印信的白板。那么之后若是外头有人想营救其中某人,只要找对了门路,送上足量的金银,就能买下一张白板,在当年皇帝恩赦的时候,以当年被赦免的罪行为蓝本,拟一个虚造的身份出来,这样罪属就能逃出生天。”
听到这里,柏灵才明白过来。
“好一个偷梁换柱。”柏灵忍不住感叹,忽地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些皇上都知道吗”
“当然知道。”韦十四轻声道,“这就是建熙一朝独创的手法。”
“……但他不查”
“不查,”韦十四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因为这些钱最后都会流进皇上的内帑。”
柏灵只觉得脑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
韦十四望向院门,轻声道,“有些罪属,皇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放过,另一些,拿钱放人之后再抓回来。”
柏灵伸手捂住了脸,被这荒诞不经的现实给逗笑了,但旋即又觉得一切徒劳。
想想那些为了营救同僚夙兴夜寐的朝臣,他们在暗地里营救身陷囹圄的同袍家属时,大概是怀着一腔的孤勇吧。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暗处的建熙帝瞧在眼里,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问题就出现在这些白板上。”韦十四接着讲述,“它在一年之内,效力等同于户籍。罪属拿着它,可以在新的州府重新入籍,所以这就是一个天然的空壳。林婕妤既然在教坊司的名册上,却又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那么她的身份很有可能就是教坊司用白板虚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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