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肉包不吃肉
“来人……”
这段时日来他已神销骨立,瘦的伶仃。此时他坐在床上,人太单薄了,厚被子盖在他身上几乎没有起伏。
前世的回忆,今生的错过,堆积的尸海,无望的将来。
桩桩件件覆压在他肩上,把铁骨也碾成灰烬。
楚晚宁的目光空洞,他怔忡着,慢慢从梦魇里回神,可是现实比梦魇好不到哪儿去,他的神情于是显得格外破碎。
“来人……”
刘公蹒跚着进来了,比楚晚宁记忆中衰老的多。
毕竟这个世界,离他前世死去的那年相隔太远太远了。
“宗师,是做噩梦了?”
老仆是能一眼看出他内心的,楚晚宁疲惫地点了点头。
“我去给您热一壶姜茶来吧……”
“不用。”楚晚宁抬起略显湿润的眼眸,在黑暗中望着他,“墨燃呢?还在殉道之路?”
“……”
“他又杀了多少人?”
刘老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宗师,别问了。”
滴漏漫漫长长地淌着,外头风雨萧瑟。
“老奴不懂法术修行。但也清楚,在生死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天,一切就都不可回头了。这些宗师心里其实也都明白。”
楚晚宁嘴chún微动,过了一会儿,他蓦地合眼,手指握着自己腕上的那根火红的法咒链条——自他行刺未遂后,踏仙君就一直对他提防在心。闲暇无事时,踏仙君会亲自盯伺着他,而要去外头为魔族回归铺路时,楚晚宁就会被锁在巫山殿。
“宗师……算了吧,两辈子了,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刘公的声音苍老,像摇摇欲落的秋叶,“最后一点日子,和大家一样看开吧。”
“都结束了,再也没有办法了。”
“好好过吧,别再折磨自己了……”
刘公后来端了一碗姜茶,照看着楚晚宁喝下。老人家从前谨言慎行,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也是他能在踏仙君身边留这么久的原因。
但这个雨夜里,他看着被bī入绝境,憔悴至极的楚晚宁,他看着楚晚宁的脸颊,甚至比瓷盏更白,他看着外面凄风楚雨的夜,忽然就有些心情复杂。
刘公不知该怎么劝慰,他只能讷讷地:“再多喝一些,好歹这一碗总是要喝完的。……姜茶驱寒的,都说噩梦是因为体寒,喝了再睡,不会做噩梦。”
过了一会儿,怔怔地,呢喃低语:“我儿子以前也总是做噩梦,给他喝一些,他就睡得安稳……”
但这声嘟哝太轻了,楚晚宁没有听见。
老仆人服侍着他用完茶,就端着盘盏慢慢地出去了,迈出屋子前他揩了揩眼角。老头子心软,心软却做不了任何事情,于是他的背影就显得愈发佝偻。
他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其实刘老说的没错。要阻止师昧,在时空生死门开启前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了,局势也就几乎不可能再挽回。
楚晚宁坐在无人的巫山殿,他知道,自己最后还是输给了师昧,前世发现真相太迟,他的牺牲与谋划,也只不过将这场灾劫推迟了十年左右。
最后一切都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尽力了,但终究还是一无所成。
不止一本书典上有记载,时空破裂,天罚必至,其实哪怕天罚不至,这两个尘世也已混乱的不成样子了。这是最后的岁月,很多人心里都清楚,但踏仙君神识有残缺,所以他没有惴惴不安,他活的很自在。
这天他回来,带了一壶梨花白。
他一边斟满两人面前的酒杯,一边对楚晚宁道:“殉道之路已经铺的差不多了。”
“……”
“等帮华碧楠做完这件事,也就清闲了。”他喝了一口许久不得尝的梨花白,然后笑起来,“唔,还是那个滋味。”
言毕,复又抬眼看着楚晚宁:“等让他们回了魔界,你是想跟本座留在这个红尘住着,还是越过生死门,让本座跟你回之前那个世界?”
楚晚宁望了他一眼,问:“师昧呢。”
“师……”
他愣了一下,然后黑眉慢慢皱起,神情显得有些茫然又有些痛苦,他放下酒盏,抬手揉压着额头。
楚晚宁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道华碧楠果然将他的思维混淆的厉害,对于踏仙君而言,“师昧”这件事现在是说不通的,所以他根本没有办法深想下去。
到最后,踏仙君只觉得头疼欲裂,他蓦地摔了杯子,烛光中,他用那双困顿微红的眼盯着面前的男人。
“我不知道。”
他阖眸,拉着楚晚宁站过来,他依旧坐在原处,过了一会儿,额头抵住了楚晚宁的腰身,鼻间细嗅着海棠花香。
“别再问我。”
之后的那些日子,踏仙君的做派几乎和前世一模一样,甚至变本加厉。
这具不该有感情的尸身,似乎很怕楚晚宁会再次消失或者死去,于是用尽了自己最高qiáng的法术去困囿他。白日里,踏仙君去炼制珍珑棋子,铺设殉道之路,晚上回来,便会无休无止地与他纠缠厮磨在一起。仿佛只有最激烈的性·爱才能抚平他内心的不安定,仿佛只有深进楚晚宁的温热里,才能确认这一切并非是梦。
“晚宁……”
夜深人静时,在他身边熟睡的男人喃喃呓语。
“你理理我……”
明明知道并不可能,但这种时候,他仍是觉得与自己纠缠在一起的人是有灵魂的。xiōng膛下的心跳沉和有力,眉眼与死去的青年一模一样。
沙哑地唤着“晚宁”的时候,踏仙君的嗓音里,甚至会有类似于爱意的东西。
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298.【死生之巅】人算不如天
雨水敲击着檐瓦,岑寂中, 师昧喝了口茶,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说道:“我给你看样东西吧。”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面锈迹斑驳的铜镜, 镜缘刻绘着飞凤游龙,雕着日月乾坤。
“这面镜子叫昨日鉴,是我父亲的遗物。我父亲姓木……师尊想必多少也有些猜到了。我和木烟离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他说完,咬破手指滴血于镜面,镜子开始起雾, 待雾气散尽后, 镜面上出现了一些朦朦胧胧的幻影。那些幻影逐渐凝聚成形, 生出清晰的场景与面目来——
是天音阁的观景台, 画面中正值炎炎夏日,观景台下面的荷塘里芙蕖盛放,红蜻蜓低飞。
有位华服贵妇立在阑干边, 翘一尾摸着朱寇的小指,正拿碟子里的糕点碎喂鱼, 池里因此一片浮光踊跃。这女人生的虽然jīng致优雅,却极为清冷, 转过头与随侍说话的时候,可以看到她长着一双瑞凤眼, 眼瞳略上浮, 有些恃美而骄的凶相。
楚晚宁微微皱眉, 看了看她, 又抬头看了一眼师昧。
“她不是我娘。”师昧像是看出了楚晚宁的疑虑,笑了笑,“她是木姐姐的生母林氏。”
不久后,一个穿着丝绣罗裙,梳着天音阁丫鬟髻的妙龄女子从铜镜边缘走进画卷里,她约摸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娇柔,温良贤淑。师昧轻抚镜面,说道:“这才是我娘。……她是化碧之尊宋星移的后人,孤月夜把她当牲畜养,没有给她名字。她逃出来后想给自己起个名字,但宋是蝶骨美人席的大姓,她不敢取,于是就用化碧之尊的化字,取了个谐音,从此称自己为华归。”
“归是归乡的意思,我娘亲知道了蝶骨族还可以回到魔界后,就一直希望带着所有族人们回家。”
铜镜斑驳遮不住华归的倾城容颜,她正恭顺又温柔地与林氏说着话,楚晚宁注意到画面中林氏一直冷冰冰的,其他侍女都诚惶诚恐,唯有华归一人笑语嫣然,对女主人奉上十二分的真挚。
楚晚宁抬眼:“她是怎么进入天音阁的?”
“是当初那个天音阁高阶弟子帮她的。其实书上记载的那些都不是真相。我娘在逃出孤月夜后,并没有从他身边离开。他们那时正是情浓,我娘就恳求他想办法把自己的同族放了。那弟子对她言听计从,于是设法盗来了天音阁的劫火,助了她一臂之力。”
楚晚宁眉心轧着浅浅一痕,心道竟是这样。
史册书籍上的记载并不总是对的,一些真相会慢慢被岁月的洪流侵蚀,等那个年代的人一一老去,芳华不再,就再也无人得知往事的真容。
师昧停顿须臾,继续道:“过了两年,修真界渐渐淡忘了孤月夜劫火一事。而正巧那时天音阁的林夫人诞下一女,而林氏性子古怪,不擅照管孩子,所以需要找几个手脚灵快的姑娘帮忙。那名弟子趁此机会将我娘亲引入了阁中。从此我母亲就成了林氏的侍女。”
听到这里,楚晚宁复又看向铜镜,不知何时镜面已经换了场景,林氏在轩窗边执卷读书,华归则守在她身边,抱着个襁褓里的孩子尽心尽责地哄着。
这场面乍一看很温柔,女主人雍容,婢女忠心,孩子娇憨。
但细思之下,却觉得暗cháo汹涌。
“……她后来取代了林夫人的位置。”
“……嗯。”师昧道,“在天音阁久了,我娘看出了这个门派在修真界的超然地位。她那时候毕竟还有些天真,想出了一个自以为比回到魔界更好的主意。”
“什么。”
“成为天音阁的夫人。”师昧道,“神明后嗣,一言抵千金,她想着只要阁主能开尊口,以后修真界就没有人再残害——至少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地去残害蝶骨美人席了。”
光影转变,镜面上的铜锈yīn暗反驳,还是最初的那个观景台,但已到了不知哪一年的冬季。
台下荷花都枯了,零落凋敝。没有蜻蜓,池里也不见红鲤踊跃。那些明快的生灵和昔日那位冷美人林氏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飞雪连天,腊梅暗香,以及一位披着厚厚白狐裘的女人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走近,她闻声回眸,那张风华绝代的俏脸笼在细软翻飞的狐狸皮毛之中。她朝他展颜灿笑,新雪失sè。
这时的华归,已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当时的天音阁主休掉了原配,林氏被休后不久就死了。与之离奇死亡的还有曾经帮助过她的那个高阶弟子。
她终于得偿所愿,成了神明后嗣天音阁的阁主夫人。
天空是铅灰sè的,飘着鹅毛大雪,华归走到丈夫面前,先是向他作福,继而笑吟吟地伸手,摸了摸他身边小女孩的头发。
“……是木烟离?”
师昧笑道:“是啊。”
“……”
“师尊是不是不太明白,为何木姐姐身为林氏之女,却一心向着我母亲,反而弃自己的生母于不顾?”
楚晚宁没置是否,继续看着镜中情形。
木烟离那时候最多四五岁的模样,毫不反抗地被华归抱起怀中,甚至还搂着华归的秀颈哈哈大笑,似乎被这位后母逗得很开怀。
师昧道:“林氏天性悒郁,沉默寡言,也没什么孺慕之情。木姐姐出生后,她的病情就愈发严重,甚至到了要伤人或自残的地步。有一次我娘亲不在屋内看着,她就拿剪子扎木姐姐的手背,戳了四五个窟窿的时候,我娘回来了。是她救下了已经哭成泪人的木姐姐。”
“一个会扎死自己的生母,和一个从小疼爱自己,照顾自己的嬷娘。木姐姐选择了后者。”
画面一转,窗外结着层薄薄冰霜,贴着万寿红福。应当是某一年的春节刚过,华归坐在紫檀小桌前写字。
她身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女孩生的孤高清冷,男孩子则眉眼温柔,正是孩提时的华碧楠和木烟离。
“好啦。”华归笑眯眯地拿起宣纸来吹了吹,莞尔道,“瞧你们娘亲描抄的药宗灵丹谱,写的不错吧?”
木烟离那时说话还nǎi声nǎi气地,尖着嗓子道:“娘亲写的当然好看啦。”
师昧岁数更低yòu,连nǎi声nǎi气都不会,只坐在原处津津有味地砸吧手指头,瞧着她俩嬉笑热闹。
“我爹成天醉心法术修炼,平日里对我姐弟二人疏于管束,我与木姐姐的启蒙都是由她言传身教的。”望着镜子里的情形,师昧回忆道,“她教我们识文断字,教我们一些最基本的小法术。”
“她会法术?”
“只会一点。”师昧顿了顿,“吓唬普通老百姓的假把式,连最差劲的修士都恐怕打不过。”
“……”
“不过她愿意陪我们,与我们日夜相伴啊。”一声叹息,师昧的眼神有些发直,“不管她如何工于心计,如何对待外人。但她待我与木姐姐,却是挖心挖肺的好。”
镜面上的场景转的快起来,似乎光yīn如梭如水,从指缝中一溜而过。在这匆匆闪过的许多情形里,木烟离和师昧渐渐长大。
而在此过程中,他们姐弟俩的每一步几乎都有华归守护着。
雷雨滂沱的夜晚,她哄着木烟离入睡。
仲夏晴芳的午后,她喂师昧喝赤豆薏仁汤。
凡此种种,一点一滴。
“后来,我到了术法启蒙的年纪,父亲亲自授我天音阁的法术,但我天资愚钝,实在学不会。他很失望,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庸才——毕竟木姐姐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顺利筑基了。而我下足了功夫,却连丝毫气感都没有。”
画面上的小师昧坐在池塘边发呆,小小的膝头搁着一把更小的剑。
华归拖曳着迤逦长裙,眉头紧锁,自浮木桥头走过。她目光逡巡一圈,找到了孤零零出神的孩子,焦急的神情总算放松下来。
她走到他身边,俯身与他说了些什么,然后将师昧抱在怀里,返身往花园尽头走去。
“因为曾经在孤月夜待过很长一段时光,她见过许多灵力微弱的人,能通过修习药宗在修真界得到一席之地。”师昧道,“她并没有因为孤月夜曾经虐待美人席就一棍子打翻所有。她说服了父亲,从此让我开始修行药蛊之道。”
之前师昧讲那些男女私情勾心斗角的内容时,楚晚宁大致知道华归这个人有手段,但具体厉害在哪里,他不太懂,说不上来。
而当他听到这里,他却忽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锋利——
孤月夜对她来说就像地狱梦魇,吞噬了她的前半生。换作一般人,就算不恨之入骨,也当对药宗心怀芥蒂,不加认同。但她却很清楚药宗是什么,自己需要什么,又该如何去做。
她有一双极其冷静的眼睛,哪怕仇深似海,也绝不意气用事。
“她的谋划一直都有条不紊。走一步,可能已经想到了后头的一百步。所以除了照顾我和木姐姐,她还有余力四处搜集族人们的下落,然后瞒天过海,给他们提供荫蔽。”
但显然,蝶骨美人席后来的地位依然没有得到改变。而且楚晚宁记得这位华夫人很早就过世了。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隐衷。
联系蝶骨族和神族后裔的种种传闻,楚晚宁心中隐约有了个模糊的猜测。他问:“……后来华夫人的身份……败露了?”
师昧没有立刻回答,他眼瞳里闪着些过于明亮的光泽,乍一看极为尖锐,像是刻骨的仇恨。但细瞧之下,却又像是海cháo般的悲哀。
“原本不该败露的。”他说,“父亲没什么脑子,根本觉不出母亲的异样。……但他再怎么说也是天神后人,哪怕神族的血在他体内已微乎其微,还是会有些天赋感知。”
他垂眸看了眼镜子,画面已经转到了天音阁的阁主寝居,一个两鬓微斑的男人缠绵病榻。
“我九岁那年,这个男人生了场重病,病的离奇,请了最好的大夫来看也没查出病因。”
师昧说着,冷笑一声:“其实知道内情后,道理就很清楚。他是神之后嗣,我娘是魔之后嗣。神魔之战后,魔尊下了个诅咒——从今往后千秋万代,不可有神魔结合,违者当死。”
“父亲的怪病正是因为这个上古诅咒而生的,但因他并不知情。而神界呢,或许是因为怜悯,或许是因为想要让魔尊难堪。总之,有一天夜里,有神君托梦父亲,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并且说……若要活命,需得和魔女一刀两断。”
楚晚宁看着师昧有些狰狞的脸,等着他说下去。
他知道事情绝不是一刀两断那么简单。
师昧道:“梦醒之后,父亲bào怒。天音阁从来要风即风要雨即雨,他在修真界的地位超然,人人都把他当神明尊重。可是这个女人……这个猪狗般令人宰割的一滩烂肉,双修炉鼎,居然算计他,利用他,骗他。”
“……”
“她甚至还差点连累了他死。真是何其歹毒。所以……”
深吸了口气,哪怕压抑地再好,师昧的嗓音也还是透出了丝喑哑。
他紧捏着茶盏,那里头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完。一念之下,用力太猛,瓷杯竟“砰”的一声,生生爆裂。
茶汁四溅……
镜面也被茶水泼到了,画面被琥珀sè的茶汁浸得模糊不清。隐约可以瞧见病榻上的男人召来了华归。
他赤着脚走下床榻,佯作无事地与她聊了几句,笑吟吟地走向门口,背对着华归,咔哒一声将房门关合、落锁。
——男人回过头来,朝向自己的妻子。扭曲的镜光与水渍中,浮出一张面目豹变的脸。
师昧蓦地抖了一下,猛地将镜子反转砸落,背过镜面不再去看。
他的手背上青筋bào突,犹如盘虬错龙的树木根系,每一根血管里涌动的都是恐惧与恨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脸埋入掌中。声音显得极为疲惫。
“他……”
开口说了一个字就顿住。
“这个畜生……”似要有滔天洪水般的恨意要发泄似有千言万语要唾骂,但万马千军杀至喉咙口,你争我抢竟不知哪一句话当先出,于是又哑然。
师昧缓了又缓,他应当已经看过这面铜镜很多次了,可是过了那么久,隔了那么多年,还是恨。
他慢慢地停止了颤抖。最后,这些恨成了一句看似平平淡淡的句子。
“那一天,我的神明之父,活活吃掉了我的母亲。”
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299.【死生之巅】一生难停歇
“!!”
看着楚晚宁瞬间白到极致的脸sè, 师昧似是悲哀又似疯狂地笑出声来, 他重复:“是的,我父亲活活吃掉了我的母亲。活的……我那时候在附近, 听到叫声我跑过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急的直敲门我问娘亲我说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没有人回我。她一直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惨叫。”
薄chún轻启, 师昧说:“门开了。”
死寂。
大概就像当年大门开启后的死寂一样。
满嘴是血的父亲。手臂撕裂肉块模糊的母亲。
犹如魂灵被劈开的孩子。
九岁。
父亲已经疯魔, 蝶骨族的血肉能助长人的修为,他因她快要病死,这是她合该偿还给他的!
连同面前这个孽种!会让他遭到报应的孽种!孽种!
他把黏糊糊的手朝着浑身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宛如木雕泥塑的孩子伸过去, 眼神狂热而扭曲。
师昧那时候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悲伤和害怕都没有,他像是在瞬间被抽干了,一个空荡荡的壳子戳在原处。
男人的手越伸越近,一滴温热的血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脸颊上, 像是泪痕。
他抬头,茫然地看向这个陌生的厉鬼。
“爹……?”
“跑啊!”他身后, 华归的尖叫撕心裂肺穿云破霄, “阿楠, 跑啊!!!”
一条胳膊都被刀刃撕开, 腿脚的筋骨被打断, 女人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疯了般蠕动着, 丑陋至极的举止,却极力爬向自己的丈夫,想要拽住那个男人的腿脚。
“跑啊!!!快跑!!别回头!别回来!!!!啊——!!!!!!!”
回应她的是男人猛地回头一脚踩在她脸上狠命地往下碾。
华归侧过头来,眼角有一滴金sè的泪水淌落。
她竭尽全力道:“跑……”
咔地一声。
喉管断裂……
她说,跑。
于是从那天之后,师昧一直都在跑,每一天每一时辰每一昼每一夜,他都和当初发疯般跑出天音阁,跑在茫茫山原间一样地狂奔着,他奔逃,他受不了他要崩溃了。
他崩溃了。
无论逃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能听见母亲尖锐可怖的嘶喊:“快跑!跑!!”
他从深巷阡陌跑至辽阔旷野,穿过金sè的麦浪,从黑暗深处跑到黎明之箭撕裂寰宇,天地一片温柔绯红。
像血。
从她体内汩汩流出的血,从他嘴角缓缓滴落的血。
“啊……啊啊啊!!!!”
他无意识无意义地嚎啕出声,鞋子早已掉了,脚磨破,烂了,砾石扎进去,血泡子起来。
金sè的泪痕终于顺着他的脸颊潸然不止,他像困兽般哀嚎着跑过衰草芦林,淌过荆棘guàn丛,腿脚全部被划破。
他不敢停下来,他不敢去看哪条路是舒坦的他只竭力地往最近的那一条跑着,他不敢停下来,会死的。停下来会死的。
他没有停下来。
一晃十余年,从没有一天敢停下来过。
会死的,蝶骨族不回家会死的。
“我后来被薛尊主捡到……我怕极了,那时候天音阁主满天下在找我的下落,我不敢说真话,也不敢哭。他问我是哪里来的,我父母在哪里,我就骗他……”师昧轻声道,“后来,他带我回了死生之巅……又过了几年,有一个母亲曾经救过的蝶骨族人终于设法找到了我,她一直在天音阁里充当弟子,为了不被人起疑,当初进阁的时候她就亲手毁掉了自己的脸……她逃过了我父亲的眼睛,转交给了我所有我母亲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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