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孟中流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将史平复引到一旁,窃窃私语了几句,后者脸色大变,声音吃惊地拔高,转瞬又低下去。片刻后,史平复点点头,关照王晋浦尾生等暂在此守候,小心提防妖兽来袭,随即与孟中流匆匆走入村落中。
孟中流的眼情闪烁着不安和兴奋,妖兽的异动,固然是莫大的危险,同时也意味着机会,上一次他突破瓶颈,修成剑气,正是拜妖兽所赐,这一次若能火中取栗,再度突破,他便能风风光光地回到流石峰上,跻身长老之列,傲视侪辈。
众人散在附近,警惕地打量着黑黝黝的密林,彼此低声交谈。寇玉城微微冷笑,主动走到魏十七身旁,低声道:有点不对劲,这里似乎遭到妖兽的袭击,原本驻守的昆仑弟子都不在了,那两间屋棚里,闻得见血腥味。
魏十七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寇玉城决定下点猛药,道:方才孟中流与史长老咬耳朵,提到了‘骡’。
魏十七心中一凛,骡?什么意思?
寇玉城哂笑道:人妖混血,称为‘骡’,魏师弟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流石峰上,姜永寿,潘云,还有你,都是半人半妖的‘骡’,阮静费尽心机把你们引入御剑宗,没跟你说起?
魏十七沉默片刻,反问道:那又如何?
听说这次袭击土人村落的妖兽中,混有几头‘骡’,孟中流扛不住,这才向昆仑求援。寇玉城瞥了众人一眼,嗤笑道,他们不知道‘骡’的厉害,近身肉搏,神出鬼没,普通的剑修根本不是对手。怎么样,你我联手吧,蛮骨森林我熟悉,或能帮上忙。
他心气高傲,姿态却放得颇低,岁末赌局之后,魏十七一飞冲天,结成妖丹,斩杀鲁平,深得紫阳道人看重,若能引为援手,当能立足于不败之地。
不必了。魏十七没有说理由,直接回绝了他。
寇玉城并无不悦,笑笑道:那就算了。他将视线投向师兄弟,一个个看过来,心中颇有些遗憾。
第二节 他不是孤身一人
片刻工夫,暮色四合,村落中亮起点点火光,烤肉的香味一阵阵飘来,消失在幽深的蛮骨森林中,一轮清冷的弯月高悬在树梢,月光和星光将枝叶的阴影投在地上,四野寂寥,风掠过密林,夹带着淡淡的腥臭。
蛮骨森林的夜,是另一个世界。
众人等得百无聊赖,谁都不愿进土人的屋棚歇息,他们宁愿站在风露中度过长夜,如果有必要的话。
孟中流带了三名昆仑弟子匆匆赶来,命他们在此戒备,招呼众人进村议事。
村落占地不广,屋棚挤在一处,中间留出一块空地,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一座巨大的祭坛,烈火熊熊,照亮了一滩滩黑褐色的血渍,浸渍着祭坛的每一块石头。
史平复站在祭坛前,负手而立,目光如鹰,三名年轻的土人女子来来往往,在众人脚下铺几块捶软的树皮,奉上热腾腾的食物和茶水。她们肤色黝黑,体格柔韧,动作灵敏,一味低着头,诚惶诚恐,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孟中流也算半个主人,笑着招呼众人席地而坐,道:既然到了这里,就不用客气,来,先尝尝土人的食物,虽然只是简单的烹制,也别有风味。
土人女子奉上的食物共有四种,烧肉,煮肉,血肠,外加一盆荤油搅拌的野菜,盛在笨重的木头盆子里,分量很足。他们自己平日里还吃生的骨髓肝和腰子,知道外人吃不惯,所以没有端上来。
魏十七是猎户出身,看了觉得很亲切。烧肉是将肉切成片,铺在炽热的石板上,待色泽变白即可。煮肉要费事一些,土人缺少铁锅之类的容器,八成是把兽肉和水盛于动物的胃袋,吊在火上燎烤。血肠是用洗净的肠子灌入鲜血,煮熟后食用。
嫩的是狍子肉,老的是野猪肉,沾了盐水吃,回味略有些发苦,土人的盐不好,苦味是从盐里来的,并非肉不新鲜的缘故,血肠帯有粪便味,口感浓烈,很有嚼劲。谈不上好吃,似曾相识的风味让他回想起当年在老鸦岭,孤身一人度日,往事历历,他有些唏嘘,不知不觉吃了很多肉。
史平复和孟中流都没有动手,王晋等人也只是略微沾唇,意思一下而已,唯有寇玉城,仿佛跟魏十七较劲似的,一块接一块吃肉,血肠几乎是他一个人包圆,狼吞虎咽,根本不在意味道。
土人女子收了木盆,为他们奉上盐茶,远远退开去,孟中流咳嗽一声,这才言归正传。
大约在一个月前,去往蛮骨森林打猎的土人带回一个消息,在通天河的上游,靠近兽群饮水的一片浅滩中,发现了两行男子行走的足迹,孟中流一开始没放在心上,以为是中原的玄门修士擅自越界,便命五行宗的金一彪和御剑宗的徐佑前去一探究竟。结果到了第四天黄昏,金一彪歪歪扭扭御剑逃回村落,浑身鲜血淋漓,一口气松懈下来,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孟中流查看他的伤势,伤在腋下,被妖兽的利爪掏了一下,断四根肋骨,内脏为剧毒浸染,伤口溃烂,敷上了解毒疗伤的药粉,依然不能阻止毒性蔓延。金一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性命危在旦夕,送回流石峰救治已经来不及了,孟中流只能下猛药,激发他体内残存的精力,将其暂时唤醒。
据金一彪说,他与徐佑二人沿着通天河御剑飞行,一路平安无事,抵达上游兽群饮水的浅滩。浅滩上的足迹已被踩乱,无从分辨,只是在几株铁梨木下,找到两只模糊的脚印,依稀可以看出是男子留下的,赤足,没有穿鞋,金一彪在脚印旁踩了一下,根据留下的痕迹推测,对方的体重约摸是自己的数倍,绝非人类。
二人正在四下里搜索,头顶忽然掠过一阵劲风,一个赤身**的大汉从树梢跳下来,嗬嗬嘶吼,探出利爪一掏,迅捷无比,从徐佑的胸腔插入,剜出一颗鲜活的心脏,塞进嘴里嚼得吱吱作响,目露凶光,盯住金一彪不放。
金一彪御剑疾刺,那汉子随手一拍,像拍苍蝇一般将飞剑打在一旁,一口吞下嚼烂的心脏。金一彪自知不敌,当机立断,急忙收回飞剑御剑而起,腋下早被对方的利爪擦了一下,血如泉涌,他不顾一切催动剑诀,头也不回投离人沟而去,对方也没有追上来。
神智的短暂清醒只是回光返照,断断续续说完这些后,金一彪即毒发身亡。
当天深夜,蛮骨森林中妖兽骚动,渐渐迫近土人村落,钩镰宗的申长河入林探查,一去就没了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孟中流心知不妙,当即向流石峰传书求援,与此同时,命弟子坚守不出,小心戒备,不得轻举妄动。
翌日清晨,他独自深入蛮骨森林,沿着通天河御剑飞行百余里,偶一回顾,远远望见金一彪所说的赤身大汉。
他不是孤身一人。
第三节 仙师远道而来
一个赤身大汉,一个妖娆女子,一个长髯老者,踞坐在山坳中,分食着死人尸身,一个狼吞虎咽,一个细嚼慢咽,一个挑挑拣拣,看得孟中流心底拔凉拔凉的。那尸身,长大魁梧,肌肉虬结,分明就是钩镰宗的申长河。
长髯老者望见他御剑飞在空中,咧嘴一笑,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走近来仔细端详,有胃口的话掺一脚也无妨。
敌众我寡,无奈只得退走,暂避其锋芒,不过那长髯老者挥手之间,孟中流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灰色的印痕,微微鼓起,像一弯新月。
说到这里,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魏十七,从他平静的脸庞滑落,落在左手手背上。那一道印痕,他也有,那是人妖混血的记号,骡的证明。忌惮的气氛悄无声息地蔓延,若那三头骡都堪比魏十七,这一趟驰援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保不定连性命都会交待在这里。
他们一个个不知底细,史平复却是心下雪亮。
离开流石峰之前,朴天卫亲身来到赤水崖,跟他细谈片刻,透了些底。
当年阮静阮长老奉掌门之命,在蛮骨森林逗留多时,若干年后,她再次来到这里,从密林中带走了姜永寿和潘云,引入御剑宗门下。赤身大汉,妖娆女子,长髯老者,他们没能熬过第一次血脉觉醒,身躯早被天妖的残魂夺舍,在阮静返回前,高飞远遁,避走异地。
如今,他们又回来了,嗜血,狡诈,残暴,十有八/九熬过了第二次血脉觉醒,受本能驱使,回到蛮骨森林,谨慎而犹豫地靠近昆仑。
在流石峰,镇妖塔,炼妖池下,镇压着死在通天阵下的天妖,只有吞噬了父母,第三次觉醒,才能真正继承血脉,成为纵横天下的大妖。
他们正为此而来。
孟中流有一句话没说错,这些人妖混血经历了觉醒夺舍,血脉魂魄同出一源,是极其难得的大补之物,若以秘术凝炼为丹,称为大成丹,于突破瓶颈颇有增益之效,这并非空穴来风,《太一筑基经中言之凿凿,有据可查。
史平复困于剑气关多年,迟迟未能修成剑丝,眼看着寿元将近,忽然遇到此等机缘,那肯放过,他的心思,只比孟中流更加迫切。
不过这种涉及修炼的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了,不够分,人心浮动,徒增变数。
史平复一锤定音,道:妖兽不足为虑,倒是那三头觉醒的妖物,有些棘手嗯,明日且在村中准备一下,土人有一些东西可以交易,兽骨草药之类,他们不用银两,以物易物,一些盐,一小包茶叶,布铁针线都可,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换到所需之物后天一早,出发剿灭妖物!
孟中流补充道:东首靠近木墙有几座小屋棚,土人知道我等不惯数人挤在一处,特地另建的,诸位师侄请自便,随意歇息,出行的话,最好不要深入蛮骨森林。言毕,他引了史平复王晋浦尾生另行安顿,留下一干二代弟子自便。
众人在祭坛前多坐了片刻,三三两两起身,朝村落东首行去。
魏十七趁着月色,沿木墙走了一圈,侧耳倾听密林中传来的动静,草叶间的虫鸣,风穿过树枝的呜咽,妖兽的低吼,它们似乎受到某种胁迫,骚动不安。他低头沉思片刻,挑了木墙下的一座屋棚,推开狭小的门户,凝神望去,里面是一间地穴,长宽约六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角落里堆了一些茅草,权作铺盖。
土壁嵌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简陋粗鄙,不过还算干净,没什么异味。魏十七低头钻进去,取出夜明符,注入少许元气,随手一抛悬在头顶。他盘膝坐下,闭目凝思,静静等到中夜,只闻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万籁俱寂,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停在屋棚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问道:仙师可曾睡下?声音温婉,语调却有些生硬。
何事?
仙师远道而来,小女子奉族长之命,自荐枕席。
虽是土人女子,言辞却甚是雅驯,魏十七心中一动,道: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一名身材婀娜的年轻女子钻进屋棚,双手扶膝向他低头行礼,端端正正跪在他身前,却是方才奉上食物和茶水的三名女子之一。
把头抬起来。
那女子抬起头,一双眸子乌黑发亮,脸部轮廓颇为刚硬,肌肤稍嫌粗糙,算不上美色,端正而已。
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奴家叫小蝶,没有姓。
你的汉话是跟谁学的?说得不错!
是族长教的,他老人家以前在铁岭镇住过,会说汉人的话,回来后教给我们的。
族长让你过来的?
是,仙师若能收容奴家,是奴家的福分。
这话是族长让你说的?
是。
每个来这里的仙师都要这么说?
小蝶犹豫了一下,道:是。
族长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老老实实道:族长说,仙师帮我们对付蛮骨森林里的妖兽,村子又穷又苦,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们可以用来排遣愁闷,如果老天开眼,怀了子女,结下仙缘的话,向仙师学一些粗浅的法术,也可以守护村子。仙师,你要我吗?
魏十七摇摇头。
小蝶有些失望,叹了口气,苦恼道:奴家就知道,族长的办法行不通的。
为什么这么说?
仙师到哪里都是仙师,汉人出色的女子多得是,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土人
之前没有人看上你吗?
有,很少,最近的话,是金仙师,他会踩着剑飞,很厉害,可惜被林中的妖兽抓了一下,没挺过去。妖兽是我们的大敌,这些年若不是仙师护佑,村子早就毁了。
她所说的金仙师,应该就是五行宗的金一彪。
小蝶偷偷瞅了他几眼,试探着道:仙师不要奴家侍寝,奴家就不打扰了。
你可有兽骨草药之类的东西,明天带来给我看看。魏十七记起史平复的提醒,略有些好奇,不知土人能拿出什么来。
仙师带了盐和茶叶?小蝶兴奋起来。
没有,不过我可以用一些法术来交换。
小蝶跳了起来,又惊又喜,叫道:有,奴家有,奴家这就去找!她一阵风冲了出去,又折回来,向魏十七恭恭敬敬行礼道谢,这才小跑着回去。
第四节 为何能破例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魏十七熄了夜明符,在黑暗中枯坐到天明。
天一点点发亮,一束光照在身前,细小的尘埃在空中飞舞,他依稀记得,也许记错,这叫作胶体效应?过去的记忆始终留存在脑海,时不时跳出来骚扰一回,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魏十七钻出屋棚,舒展一下筋骨,眯起眼睛望着天边的云霞,心潮起伏。
小蝶远远站在树影下,搓手搓脚,等得心焦,终于见仙师出来,一路小跑着到他身边,脸涨得通红,低声道:仙师,奴家爹爹是这里的族长,他想要见见你。
在哪里?
小蝶神秘兮兮地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拉拉他的衣袖,软语道:你跟奴家来,奴家带你去,不远。
左右也没事,不如随小蝶去会会族长,在铁岭镇住过的土人,与寻常汉人应该没什么两样,且听他是怎么说的,再作打算。魏十七不假推辞,举步跟在小蝶身后,往村落深处走去。
东方既白,村里的土人业已起身,裹着臃肿的兽皮,砸开河边的坚冰,用树皮桶汲水漱洗,也不怕冻,他们见小蝶和魏十七经过,一个个垂下头不敢正视,显然对飞天遁地的仙师心存敬畏。魏十七忽然想到,族长和小蝶如此渴望习得法术,恐怕不仅仅为了保护村落,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维持自身的权势,被土人奉若神明。
七拐八拐,来到村落的西南角,小蝶推开一座屋棚的门户,侧身延请魏十七入内。
屋棚内很空旷,从规模看,容纳十多人绰绰有余,角落里奢侈地建了一个土炕,炕边有一个灶台,木柴熊熊燃烧,温暖如春。
土人的族长从炕上跳下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五短身材,皮肤黝黑,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上扬,始终带着笑意,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幸会,幸会,魏仙师远道而来,辛苦了!鄙人是这里的族长,汉名叫金不换。族长毕竟在铁岭镇待过,言谈彬彬有礼,却并不像其他土人那样敬畏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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