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莫问江湖
地师的理念是好的,方向也是对的,可李玄都还是不能全数认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对于地师来说,死一万人是个数字,十万人、百万人、千万人也是个数字。只要目的达成了,也就无所谓了。
在地师眼里,百姓是什么?与棋盘上的棋子没什么区别,百姓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任人摆弄的死物,下棋的时候,被人吃掉几个棋子,当然会心痛,但心痛的不是棋子本身,不是因为这颗棋子是活生生的生命,受哺育成人,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心痛是因为棋子的增减影响到了棋局的胜负,根本还是因为棋局的胜负。
地师要管百姓的死活,但是其本质不是因为苍生有灵,也不是己饥己溺、老吾老幼吾幼的道理,而是因为千秋功业离不开百姓,要以百姓为基石。
之所以造就了地师如此的心态,是因为地师出生以后就是天潢贵胄,与底层的百姓几乎是两个世界之人,其中的差别说是仙凡之别也不为过。地师未必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本质,可他仍是将百姓苍生视作棋子,这便是心不正。
其实不仅地师如此,宋政、上官莞乃至于李道虚、谢雉等人也是如此,在他们眼里,只有一小撮人才是活生生的人,其他人都是蝼蚁。
他们不能站在百姓的立场去思考问题,或是不把百姓视作人,或是把自己视作超脱于凡人之上的仙,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就不可能解百姓的生计之难。
他们视天下为棋局,百姓为棋子,于是就有了“大局”的说法。那些口口声“大局为重”之人,若要问他们什么是大局?他们定然是不能付诸于口的,因为大局就是棋局的胜负。
以前李玄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便可以快意恩仇,无所谓什么天下分合、生灵涂炭,我有何忧?后来他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便快意不得了。
李玄都认可地师的部分理念,世道要发展,不能故步自封。可又不能认可地师的部分理念,将活生生的人视作棋子,随意舍弃。
只可惜,能够认同李玄都之人还是少之又少,甚至有人,明明自己就是百姓一员,却事事站在人上人的角度去思量,实是无可救药。当然,在众多人上人的眼中,李玄都这种人是个叛徒,可这种话没有人敢说出口,这边是历代先贤们的功劳了。先贤们将各种道理传遍世间,上至君王,下至小民,无人不认可。李玄都秉持这些道理行事,纵然是与李玄都为敌的儒门中人,也不能公然说李玄都是错,甚至还要在口头上赞同。有些龌龊,可以心照不宣,但万万不能付诸于口,否则便是万众所指。这也是所谓“不成文规矩”的由来。
李玄都吃了自己夹起的包子,其他四人也分别夹起一个包子,只剩下一个包子。
片刻的沉默之后,左雨寒当先开口道:“道门一统,此乃天意。反对道门一统,便是忤逆天意,便是长生之人,也难逃一死,宋政下场可鉴。左某人及法相宗上下,无一不赞同道门一统。”
李玄都把目光转向悟真,“悟真大师,左宗主的话你都听见了?”
悟真慢慢抬起头,十分沉重,缓缓说道:“道门一统是道门私事,儒门无权干涉,佛门也无权干涉,贫僧是佛门弟子,不好多言。”
李玄都望向方缘。
方缘只觉得为难无比,有心赞同悟真的话语,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支支吾吾道:“佛门和道门……此事的确不好处置。”
李玄都道:“两位大师所言极是,不过我却想起了古时巫教,巫教曾经鼎盛一时,共有十一位大巫,除了巫阳之外,其余十人并称为灵山十巫。而在灵山十巫中,又有以巫彭为首的五人与巫阳并称开明六巫。巫彭等五人既是灵山十巫,也是开明六巫。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左雨寒已经听明白了李玄都的话外音,为表忠心,立刻接口道:“正所谓佛本是道,当年太上道祖便是在终南山讲经之后出关化胡,佛道本是一家。”
李玄都微微点头都:“左宗主所言不错,如果将道门看作是灵山十巫,那么佛门就是开明六巫,而佛门各宗则是以巫彭为首的五位大巫,既是灵山十巫,又是开明六巫。”
事关道统,方缘和悟真都沉吟不语。
左雨寒看了李玄都一眼,朗声说道:“大晋年间,佛道之争,尤为激烈。神霄宗祖师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与佛门僧人斗法,林灵素对大晋皇帝说:‘释教害道,今虽不可灭,合与改正,将佛刹改为宫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尊者,和尚为德士,皆留发顶冠执简’。皇帝依奏,下诏改佛为道,易服饰,称姓氏,左右街道录院改作道德院,僧录司改作德士司,隶属道德院。不久又改尼姑为女德。皇太子上殿争之,令胡僧立藏等十二人和五台僧二人、道坚等与林灵素斗法,结果僧大失败,情愿戴冠执简。由此而言,佛道两家早在前朝就已经合流,只是因为金帐大军南下方才中断,如今不过是再续前缘,清平先生也已经说了,佛门各宗既是道门中人,也是佛门中人,并不冲突,不知两位大师为何如此为难?”
两人万万没有想到左雨寒倒戈如此之快,不过方缘本就不敢太过坚持,更没有资本坚持,只是怕传扬出去太过难看,所以才不好一口应承下来,现如今有了台阶,他便顺势说道:“如此甚好,自当如此。”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悟真还未点头。
李玄都也不催促,看了徐九一眼。徐九会意,起身给悟真倒了一杯素酒,说道:“如今中原佛门式微,佛门精锐集中于西域,佛门想要独占西域,将中原让给道门,倒也在情理之中,可大师不要忘了,道门的祖庭昆仑也在西域,若是佛门拒人千里之外,那么佛道之争只怕又要重演。”
悟真抬眼看了徐九一眼,脸色凝重,问道:“请恕贫僧眼拙,阁下是?”
徐九微微一笑,“在下姓徐,大师叫我‘徐九’即可。”
悟真心中一惊,他已经年纪极大,知晓许多江湖密辛,自然听说过极为神秘的齐王门客,此时目光落在李玄都身上的“阴阳仙衣”上面,心中瞬间了然。这些地师的爪牙鹰犬,已经有了新主人。
过了许久,悟真长叹一口气,“既然清平先生如此说了,贫僧也不得不认可了。只是事关重大,并非贫僧一人可以独断,还要容贫僧返回西域与众人合议之后再给清平先生一个明确答复。”
李玄都端起自己的酒杯,说道:“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表明心意,道门一统大业非一日之功,许多细节都可以慢慢商谈,但是大方向不能出错,否则便是南辕北辙。玄都不才,想要做成这件大事,还要请诸位多多帮扶,仅以此杯薄酒敬诸位。”
左雨寒第一个端起酒杯,方缘第二个端起酒杯,悟真之尴尬实难名状,眼睛望着面前那杯酒,却不知如何去端它。
李玄都望向悟真,轻声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在这个时候,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咱们可得和衷共济。悟真大师就算不看我的情面,为了自家道统传承,难道还不愿意喝下这杯酒吗?”
悟真双手慢慢捧起了酒杯,举向李玄都。心中复杂难言,如今的李玄都终于不是那个在客栈中与自己讨论家有铮子的李玄都了,如今的清平先生依然是老天师张静修、地师徐无鬼一类的人物,高坐在这终南山上,俯瞰天下。
李玄都也端起了酒杯,对向悟真。
众人将酒一饮而尽,悟真将酒杯的杯底向李玄都一照,示意酒已饮尽。
李玄都放下酒杯,笑道:“只要我们能同心协力,同舟共济,江湖就乱不了。”
悟真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的全是苦涩。
太平客栈 第一百三十八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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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送走了一众客人之后,李玄都不得歇息,又去了玉真观。
太平观是太平宗的驻地,玉真观是玄女宗的驻地。
这是李玄都今天要见的最后一位客人,与第一位客人澹台云一样,都是一位女子。
不是周淑宁,而是玉清宁。
玉清宁并不是清平会的成员,所以在大真人府一别之后,两人就未再见面。至于这次见面,则是公事私事兼有,既是关乎到玄女宗,也是老朋友间的叙旧。
这一次,李玄都没有带着徐九,只有自己一个人来见玉清宁。
玉真观的布局很有意思,有明显的江南风格,其中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四面围楼,仰头向上看去,天空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井口。天井中青石铺地,因为岁月之故,已经生出青苔,四周放置有各种盆栽,四周二楼悬挂灯笼,正中有一张石桌和四把藤椅。
因为如今的终南山还未真正投入使用,所以玉真观很是冷清,没有旁人。李玄都进到天井,见四下无人,便坐在一把藤椅上,靠着椅背,仰头望天,好似坐井观天。
不多时后,一阵并不掩饰的脚步声响起,李玄都收回视线,循声望去,微微一怔。
一身白衣的玉清宁来到天井之中,只见她身着一袭白色纱袍,云袖飘逸,一头乌发如瀑,被一条白色丝带在发梢靠上的位置简单束起,容颜绝世,神态恬静,好似是从画中走出的仕女人物。让人不免想起南华道君之言:“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不过与以往不同,今日的玉清宁并没有以黑纱蒙住双眼,一双眸子清澈似水,眼光中的神色更是难以捉摸,似喜似忧,似是情意深挚,又似黯然神伤。
李玄都略微恍惚,忽然想起江湖上好事之人的一个说法,年轻一辈四位美人,两正两邪,两位正道仙子是苏云媗和玉清宁,两名邪道妖女是宫官和秦素。
李玄都也算是与四人都有过交集,平心而论,四人之中,苏云媗功利心太重,宫官性情乖张,秦素有隐士气,以玉清宁最有仙气,更符合“仙子”的称呼。
李玄都很快回过神来,“你的眼睛好了?”
玉清宁坐在李玄都对面的藤椅上,轻轻“嗯”了一声。
李玄都感慨道:“你双目失明是拜我所赐,如今复得光明,我也可以稍稍安心了。”
玉清宁抿嘴一笑,打趣道:“从天宝二年到天宝八载,六年时间,你打算怎么赔我?”
李玄都明知玉清宁是玩笑之言,不过还是认真道:“我的确考虑过,想要传授一门功法给你,只是不知你中意什么功法?”
“紫府的好意,我心领了。刚才只是玩笑之言,紫府不要放在心上。”玉清宁摇头道。
李玄都笑道:“岂不是可惜了我这一身所学?”
玉清宁玩笑道:“素素不就是你的开山大弟子?”
李玄都随口说道:“那你要做二弟子吗?”
此言刚刚出口,李玄都便察觉有些歧义,果不其然,玉清宁微微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李玄都不是愣头青,知道此时再去解释只会捅破窗户纸,越描越黑,若是他真有这个意思也就罢了,可他既然没有这个意思,还是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为好,于是直接越过这个话茬,转而说道:“你来终南山见我,有什么事吗?”
玉清宁抬起头来,道:“的确是有事,关于玄女宗的。”
李玄都静待下文。
玉清宁稍微斟酌了一下言辞,徐徐说道:“师父是个争强好胜之人,若不是年轻时被宋政乘虚而入,如今成就应该不亚于慈航宗的白宗主。这些年来师父一直在寻求弥补之法, 这也是师父将石师叔关押在玉牢中的原因。后来石师叔脱困,又在紫府的斡旋之下,两人和解,石师叔帮师父弥补了资质上的缺陷和不足,使得师父修为大进,有望跻身天人造化之境。”
这些都是李玄都知道的,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玉清宁继续说道:“玉虚斗剑一战,师父大败,险些丢了性命。我了解师父,对于她来说,身体上的伤势不算什么,可被紫燕山人折辱却让她难以释怀。所以这次她返回玄女宗之后,决意让出宗主之位,自己专心清修,以求早日跻身天人造化境。”
李玄都听明白了,问道:“让出宗主之位也不算什么,家师、老天师都是如此,我和玄机也都执掌门户多时,按照道理来说,萧宗主属意的宗主人选应是女菀,不知女菀是什么意思?”
玉清宁道:“师父的确询问过我,只是我如今不过归真境修为,实难支撑门户,所以我想请师父将宗主之位传给石师叔,可石师叔却坚辞不受,也要我来担任宗主之位。我无可奈何,想要询问紫府的意见。”
李玄都微微一笑,“原来是这个原因,你既然问我,我便直言,你只管做宗主就是,萧宗主又不是从此不问世事,遇到难事多请教就是了。再有大事,霭筠、玄机、白绢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你直接找我也可以。”
玉清宁望了李玄都一眼,笑问道:“这是大掌教的承诺?”
李玄都摆手道:“你就不要打趣我了,大掌教言之尚早,只是李玄都的承诺罢了。至于石觞咏和淑宁,你不要担心,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我也不瞒你,觞咏是我的人,淑宁我也另有安排,只是希望你不要介意,嫌弃我伸手太长。”
周淑宁摇头道:“我不会介意,毕竟道门一统,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李玄都想了想,说道:“你来做玄女宗的宗主,我没有意见,同时我还有一件事,要请女菀认真考虑。”
“什么事?”玉清宁问道。
李玄都取出一道符箓,放在石桌上,“我早就想对你说起此事,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今天便借着这个机会直言了罢,我在暗中组建了一个隐秘结盟,我取名‘清平会’,寓意是‘一清天下还太平’,其中成员以词牌名为代号,不知你是否愿意加入其中?”
玉清宁望着那道符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叹了口气,问道:“你知道玄女宗的规矩吗?”
李玄都一怔,“什么规矩?”
玉清宁幽幽道:“按照玄女宗的规矩,做了宗主,便要一辈子守贞,不能嫁人,不能动念。”
李玄都这才想起这条规矩,有些尴尬,“难怪你要犹豫,难怪觞咏不肯做玄女宗的宗主,我倒是忘了这个规矩。”
“既然忘了,那便算了。”玉清宁看了他一眼,“我同意加入清平会。”
太平客栈 第一百三十九章 山鬼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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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山鬼谣
一个成熟的男子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无论是这种感情是美好的,还是残酷的。换而言之,要懂得克制,无论是爱恋,还是仇恨。过多的感情会影响理智。
在这一点上,李玄都还算是及格。哪怕在中秋夜的大真人府中,他也只是在秦素被张静沉偷袭得手的时候有了短暂的失控,在确认秦素没有性命之忧后,又很快恢复平静。
李玄都对待男女之事,谈不上游刃有余,但他懂得克制和拒绝,而不是放纵自己的欲望。
当然,世间优秀的女子们也是如此。
于是片刻的沉默之后,两人又恢复先前的状态,方才的短暂尴尬好似只是一个恍惚之间的错觉。
李玄都提议道:“这儿的风景不错,不如出去走走?”
玉清宁微笑点头道:“的确是许久没有看过风景了。”
李玄都道:“用神念去感知,用耳朵去听,都不如用眼睛去看。”
两人起身离开天井,出了玉真观,并肩走在一条还未彻底完工的山路上,路边可见整齐码放的方块青砖,似乎是就地取材。
玉清宁好奇问道:“将终南山上下重新修缮一遍,所需要的花费可是不在少数,是谁出的钱?”
李玄都回答道:“最早的时候,是老天师出钱,后来道门一统,各宗都有出资,不过大头还是正一宗、清微宗、补天宗、太平宗这四家。”
因为没有旁人的缘故,玉清宁说话就随意一些,“最近这两年来,太平宗从封山不出到大大露脸,真是天上地下。虽然花钱不少,但许多太平宗弟子都觉得与有荣焉,走在江湖上,任谁见了,都要恭维几声,俨然与几个大宗的弟子无异了, 这全是仰赖你这位宗主。江湖上都说太平宗超越了阴阳宗、正一宗,仅次于清微宗、无道宗、补天宗,是江湖上的第四大宗门了。”
李玄都道:“第几大宗门都无所谓了,以后只有道门了。”
“话不是这么说。”玉清宁却是不认同,“就是一家之中,兄弟之间还要分出个高下,何况是偌大一个道门?”
李玄都想了想,说道:“说的也是,人生百年,我这辈子顶多是将道门强行拼合在一起,想要让道门从内到外真正成为一体,就像儒门一样,还需要上百年的慢慢融合。”
玉清宁叹道:“你的想法太大,我也不知该如何评价。我很好奇,如果有一天真正天下太平了,你打算做什么去?”
李玄都并不讳言,“如果你说的这个天下太平仅仅是没有兵乱,那么要做的事情很多,就算没有兵祸,其实百姓仍旧困苦,因为还有苛政和天灾,这就不是靠武力就能解决的问题。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其实治理道门也是如此,如何消弭千百年来积攒下的仇恨,同样不能以武力蛮干,好似穿针引线,要见细巧之功。如果有一天,这些问题不敢说不存在了,只能说被控制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我想我在人间的时间也不会太多了。”
玉清宁不无敬佩道:“紫府出身于钟鸣鼎食的东海李家,却能作如此之想,实乃不易。”
李玄都感慨道:“其实人之一生,是一个寻找‘我是谁’的过程。”
“我是谁?”玉清宁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李玄都道,“我是谁?我是清平先生,我是紫府剑仙,我为人子,为人夫,为人师,乃至于为人父。你方才说了,我出身东海李家,是大剑仙的养子。那么在这之前呢,我又是谁?我是李玄都,李玄都是谁?他也应有父母,他的父母是谁?每每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去追根溯源,原来我也是个百姓的儿子,没有什么血脉血统,也并不比别人高贵,没有师父收养,我早已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遍地饿殍之中。所以我很感激师父,我也很同情那些无辜的百姓,这大约就是物伤其类吧。”
玉清宁摇了摇头,似是理解,又似是不理解,最终化作一声幽幽长叹,“你知道你是谁了?”
李玄都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借用了一句古人之言,“我与我周旋久,方知我是我,宁作我。”
玉清宁又问道:“那么你快乐吗?”
李玄都怔了片刻,说道:“快,喜也。乐,安乐。你是问我高兴安乐吗?我只能说,为了自己所求去做事,未必愉悦,但不痛苦。”
玉清宁道:“我猜,很多人会在背后说你是个疯子。”
“不疯魔,不成佛。”李玄都大笑一声,“疯子就对了,否则我如何能走到今天?其实地师也是个疯子,澹台云和宋政都不理解地师,不明白地师到底要做什么,或是单纯认为地师要逐鹿天下,所以他们和地师决裂了,而地师也没有把自己的衣钵留给他们。”
这是李玄都变相地告诉玉清宁一些事情,毕竟玉清宁等人都是多年的正道弟子,从他们懂事起,地师就是大奸大恶之人的形象,李玄都有些话不好说得太过直白露骨。
玉清宁是聪慧之人,立刻懂了,“所以你是新的地师?”
“差不多吧。”李玄都倒是没有过分谦虚,上官莞继承了阴阳宗的宗主,却没有继承地师的位子,就如颜飞卿做了正一宗的宗主,可张鸾山才是大天师。
玉清宁忍不住摇头道:“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与地师并肩而行。”
李玄都道:“此地师非彼地师。”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玉清宁忽然问道:“你觉得宫官如何?”
李玄都看了玉清宁一眼,惊奇道:“这可不是你会问的问题。在我印象中,你是个不喜是非之人。”
玉清宁道:“我决定破例一回。”
李玄都道:“不知该如何评价。”
“口是心非。”玉清宁道,“我好奇的是,你是没有贼心呢?还是没有贼胆呢?”
李玄都道:“应该是没有贼心,也没有贼胆。”
玉清宁抿嘴一笑,“且不说贼心,堂堂清平先生连堂堂圣君都不怕,怎么会惧怕区区宫官?”
“该不会是素素派你来试探我的吧?”李玄都玩笑道。
玉清宁笑道:“是素素派我来的,那你招不招?”
“招。”李玄都道,“咱们暂且不提我对素素的忠贞,只说利害……”
话还未说完,玉清宁已经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玄都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我不是情圣,在这种事情上,两个我加起来也未必是宫官的对手,如果我真招惹上宫官,只怕我真要后宅不宁了。你以为宫官是肯屈居人下的女子?她不肯的,素素又是外柔内刚的性子,两者只能选其一,你说我该怎么选?”
玉清宁说道:“你是不是情圣,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宫姑娘,只怕要打退堂鼓了。”
一语双关。
李玄都微不可查地怔了一下,说道:“宫官是个愈挫愈勇且乐在其中的人,她在意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这也是她不可控的地方,她不在意结果,那么她就有可能做出任何事情,而我不行,我在意结果,那么我会怎么做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我没有胜算。所以我最好的办法就是敬而远之,不招惹,不接招,不动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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