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
时间:2023-05-24 来源: 作者:愤怒的香蕉
梓州位于成都东北一百公里的位置上,原本是成都平原上的第二大城商业重镇,越过梓州再行一百公里,便是控扼川蜀之地的最重要关口:剑门关。随着女真人的迫近,这些地方,也都成了将来大战之中最为关键的地点。
两年前华夏军的入川吓跑了一批本地的原住民,后来战火至梓州止步,不少当地亲武朝的士绅大儒倒是在梓州定居下来,情况稍稍缓解后部分人开始与华夏军做生意,梓州成为两股势力间的中转站,短短一年时间发展得欣欣向荣。
到得这年下半年,华夏第五军开始往梓州推进,对各方势力的协商也随之开始,这期间自然也有不少人出来反抗的抨击的指责华夏军年前的休兵是作秀的,但在女真人杀来的前提下,所有人都明白,这些事情不是简单的口头抗议可以解决的了。
也是因此,虽然七八月间梓州附近的豪族士绅们看起来闹得厉害,八月末华夏军还是顺利地谈妥了梓州与华夏军无条件合并的事宜,随后大军入城,兵不血刃拿下梓州。
九月十一,宁忌背着行李随第三批的军队入城,此时华夏第五军有三个团约五千人已经开始推向剑阁方向,工兵团大规模进驻梓州,在周围加强防御工事,部分原本居住在梓州的士绅官员普通民众则开始往成都平原的大后方撤离。
在这样的形势之中,梓州古城内外,气氛肃杀紧张,人们顾着南迁,街头上人群拥挤行色匆匆,由于部分卫戍巡逻已经被华夏军军人接管,整个秩序并未失去控制。
宁忌对于这样的气氛反倒感到亲切,他随着军队穿过城市,随军医队在城东军营附近的一家医馆里暂时安顿下来。这医馆的主人原本是个富户,已经离开了,医馆前店后院,规模不小,眼下倒是显得安静,宁忌在房间里放好包裹,照例打磨了身上或长或短的三把刀,未至傍晚,便有身着墨蓝军服少女士官来找他。
少女的身形比宁忌高出一个头,短发仅到肩膀,有着这个时代并不多见的甚至离经叛道的青春与靓丽。她的笑容温润,看看蹲在院子角落的磨刀的少年,径直过来:宁忌你到啦,路上累吗?
嫂子。宁忌笑起来,用井水冲洗了掌中还没有手指长的短刃,站起来时那短刃已经消失在了袖间,道:一点都不累。
你大哥让我带你过去吃晚饭。他在城北的户籍所,事情太多了。
这过来的少女是宁曦的未婚妻的闵初一,今年十七岁。
作为宁毅的长子,宁曦这一两年来已经开始逐步参与全盘的运筹工作。事务性的工作一多,习武防身对于他来说便难以专注,相对而言,闵初一宁忌二人才算是真正得了陆红提真传的弟子,宁曦比宁忌年长四岁,但在武艺上,身手已隐隐被未满十四的宁忌追平,倒是闵初一看来温和,武艺却稳在宁忌之上。两人一道习武,感情犹如姐弟,许多时候宁忌与闵初一的碰头倒比与兄长更多些。
两人放好东西,穿过城市一路朝北面过去。华夏军设立的临时户籍所在原本的梓州府府衙附近,由于双方的交割才刚刚完成,户籍的审核对照工作做得匆忙,为了后方的稳定,华夏军规定欲离城南下者必须先进行户籍审核,这令得府衙前方的整条街都显得闹哄哄的,数百华夏军人都在附近维持秩序。
宁曦工作地点就在附近的茶楼院子里,他跟随陈驼子接触华夏军内部的特务与谍报工作已经一年多,绿林人士甚至是女真人对宁忌的数次刺杀都是被他挡了下来。如今比兄长矮了不少的宁忌对此有些不满,认为这样的事情自己也该参与进去,但见到兄长之后,刚从孩子蜕变过来的少年人还是颇为高兴,叫了声:大哥。笑得很是灿烂。
兄弟俩随后进去给陈驼子请安,宁曦报了假,换了便服领着弟弟去梓州最有名的红楼吃点心。兄弟两人在大厅角落里坐下,宁曦或许是继承了父亲的习惯,对于出名的美食颇为好奇,宁忌虽然年纪小,口腹之欲却不重,他这一年斩杀了三名刺客,有时候虽然也感到后怕,但更多的是如父亲一般隐隐觉得自己已天下无敌了,渴望着其后的打仗,稍稍坐定,便开始问:哥,女真人什么时候到?
利州的局势很复杂,罗文投降之后,宗翰的军队已经压到外围,现在还说不准。宁曦低声说着话,伸手往菜单上点,这家的水晶糕最出名,来两碗吧?
哥你说了算。宁忌拉着凳子坐近了一些,双手叠在桌面上,如同认真的学生,哥,我们什么时候去剑阁?
烤肉片可以来一点,听说切出来很薄,入味,我听说好几遍了。宁曦舔了舔嘴唇。
哥,我们什么时候去剑阁?宁忌便重复了一遍。
宁曦放下菜单:你当个医生不要老想着往前线跑。
我可以帮忙,我治伤已经很厉害了。
首先,就算拿下了剑阁,爹也没打算让你过去。宁曦皱了皱眉,随后将目光收回到菜单上,第二,剑阁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司忠显不肯跟我们合作?那倒真是条汉子宁忌模仿着大人的语气说道。
大战来临在即,华夏军内部时常有会议和讨论,宁忌虽然在军医队,但作为宁毅的儿子,毕竟还是能接触到各种消息来源,甚至是靠谱的内部分析。
剑门关是蜀地雄关,兵家必争之地,它虽属利州管辖,但剑门关的守军却是由两万禁军主力组成,守将司忠显精明强干,在剑阁有着极为独立的行政权力。它本是防止华夏军出川的一道重要关卡。
然而直到如今,华夏军并没有强行出川的意图,与剑阁方面,也始终没有起大的冲突。今年年初,完颜希尹等人在京城放出只攻西南的劝降意图,华夏军则一方面释放善意,另一方面派出代表与剑阁守将司忠显士绅领袖陈家的众人商谈接到与共同防御女真的事宜。
在华夏军过去的情报中,对司忠显此人的颇高,认为他忠于武朝心忧国难体恤民众,在关键时刻尤其是在女真人横行无忌之时,他是值得被争取,也能够想清楚事理之人。
这样的沟通在今年的上半年据说颇为顺利,宁忌也得到了可能会在剑阁与女真人正面交锋的消息剑阁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如果能够这样,对于兵力不足的华夏军来说,可能是最大的利好,但看兄长的态度,这件事情有了反复。
宁忌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司忠显性情顽固,宁愿独面完颜宗翰,也不愿意与华夏军联手。但这话语说完,兄长皱了皱眉,目光仍旧看着菜单:来个小份的猪脚给你补补吧。
司忠显要投降?宁忌的眉头竖了起来,不是说他是明事理之人吗?
情况很复杂,没那么简单,司忠显的态度,现在有些奇怪。宁曦合上菜单,原本便要跟你说这些的,你别这么着急。
宁忌点了点头,目光稍稍有些阴沉,却安静了下来。他原本就算不得非常活泼,过去一年变得愈发安静,此时显然在心中盘算着自己的想法。宁曦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先跟你说这件事。
宁忌点了点头,宁曦顺手倒上茶水,继续说起来:最近两个月,武朝不行了,你是知道的。女真人气焰滔天,倒向我们这边的人多了起来。包括梓州,本来觉得大大小小的打一两仗拿下来也行,但到后来居然兵不血刃就进来了,中间的道理,你想得通吗?
宁忌抬了抬下巴:天下间只有我们能跟女真人打,投靠我们总比投靠女真人强。
这是一部分,我们中间很多人是这样想的,但是二弟,最根本的原因是,梓州离我们近,他们要是不投降,女真人过来之前,就会被我们打掉。如果真是在中间,他们是投靠我们还是投靠女真人,真的难说。
所以司忠显要投靠女真人?不就是杀了个没用的狗皇帝吗!他们那么恨我们!
宁忌的眼睛瞪圆了,怒火中烧,宁曦摇头笑了笑:不止是这些,最主要的原因,是半个月前爹给我的信里提到的。二弟,武朝仍在的时候,武朝朝廷上的人说驱虎吞狼,说将襄樊以西千里之地割让给女真人,好让女真人来打我们,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意思,但没有人真敢这样做,就算有人提出来,他们下面的反对也很激烈,因为这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
但是到了今天,他的脸真的丢尽了。宁忌认真地听着,宁曦微微顿了顿,方才说出这句话来,他道:到了今天,武朝真的快完了,没有脸了,他们要亡国了。这个时候,他们很多人想起来,让我们跟女真人拼个两败俱伤,好像也真的挺不错的。
宁忌瞪着眼睛,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他年纪毕竟还小,理解能力稍稍有些缓慢,宁曦吸一口气,又顺手翻开菜谱,他目光往往周围,压低了声音:
最近两个月,针对你我,针对父亲母亲他们的刺杀意图,开始多起来了,这是一部分以前的武朝世家组织起来的,他们知道武朝将亡,也知道西南大战一触即发,他们希望我们跟女真人之间,多一些不死不休的大仇,譬如说绑架你我,杀了之后扔到女真大营里去。这样一来,爹在面对女真人的时候,会失去理智。我们半个月前进梓州的时候,揪出一帮家伙来,他们想要对锦姨动手,因为锦姨偶尔会出去指挥表演,他们想将锦姨抓去女真人的大营里
宁忌的手指抓在桌边,只听咔的一声,木桌的纹路微微裂开了,少年压抑着声音:锦姨都没了一个孩子了!
宁曦的眼眶边缘也露了些许血红,但话语依然平静:这帮家伙,现在过得很不开心。不过二弟,跟你说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跟桌子撒气,生气归生气。从小爹就警告我们的最重要的事情,你不要忘记了。
我知道。宁忌吸了一口气,缓缓放开桌子,我冷静下来了。
生气是动力,但最重要的是,冷静地看清楚现实,客观面对它,系统性地发挥大伙的力量,你才能发挥最大的能力,对敌人造成最大的破坏,让他们最不开心,也最难受这几个月,外头的危险对我们也很大,梓州这里才归附,比南边更复杂,你打起精神来至于司忠显的反复很可能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但现在不确定,听说前头还在想办法。
嗯。宁忌点了点头,强忍怒火对于还未到十四岁的少年来说极为艰难,但过去一年多军医队的历练给了他面对现实的力量,他不得不看着重伤的同伴被锯掉了腿,不得不看着人们流着鲜血痛苦地死去,这世界上有许多东西超越人力夺走生命,再大的悲愤也无能为力,在许多时候反而会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二十天前,你初一姐也受了伤,流血流了半晚上,最近才刚刚好所以我们得多吃点东西,一家人就是这样,同伴也是这样,你强大一点冷静一点,身边的人就能少受点伤害。要不要我们把这些没吃过的都点一遍?
哥,你别开玩笑了,就点你喜欢的吧。宁忌敷衍地笑了笑,手中微微捏着拳头,过得片刻,终于还是道:但是为什么啊?他们都打不过女真人,他们的地方被女真人占了,所有人都在受苦!只有我们能打败女真人,我们还对身边的人好,军队出去帮人垦荒,我们出去帮人看病,都没怎么收钱他们为什么还恨我们啊!我们比女真人还可恶吗?哥,世界上怎么会被这样的人活着!
他将不大的手掌拍在桌子上:我恨不得杀光他们!他们都该死!
宁曦沉默了片刻,之后将菜单朝弟弟这边递了过来:算了,我们先点菜吧
第八七二章 人事癫狂 血色成长(中)
建朔十一年的夏天,张村的西头,建起了三栋有着相当规模楼房,楼房有每栋三层,水泥与红砖的结构,外层刷了白色的石灰,镶了透明的玻璃窗户。三栋楼房呈品字行围绕着前方的广场。
由于宁毅的主持,楼房与眼下这世间的房屋风格全不相同,只是镶嵌在窗户上的玻璃都有着不菲的价值。或许出于某种恶趣味,三栋楼房被简单命名为张村一号楼二号楼与三号楼。
楼房对外开放,一号楼陈列目前有的各种科学技术成果,原理演示;二号楼是各种藏书与华夏军中思维发展的大量辩论记录,兼有这一路过来的大事纪念馆;三号楼是工作楼,原本预备拨给华夏军商业部管理,陈列相对成熟的商业产品,但到得此时,作用则被稍稍修改了一下。
华夏军这一路走来极不容易,为了养活自己,商业手段起了很大的作用。而在另一方面,这些年华夏军思想的塑造中,固然有着平等的提法为基础,但就现实层面来说,提倡契约精神,基于格物的研究引导工业革命与资本主义的萌芽也是必须要走的一条路。
基于这些想法,离开凉山之后,建立一套这样的陈列馆和纪念馆,给他人介绍华夏军的轮廓就成了非常有必要的事情,商业部也能依靠这样的展示多揽些生意,同时将华夏军的面貌向外界公开。
离开凉山范围后,整个华夏军体系一度非常忙碌,接管各地,扩军练兵,再加上各个地方的基础设施也有必须跟上的,面子工程的建设相对延后。在这三栋楼的设计与建造上,宁毅则并未考虑审美的过渡,直接套用了后世的简洁大气实用风格,以他无良地产商的背景,房屋工程一切顺利,竣工之后,乍看上去也颇有一种未来的冲击力。
只是到这一年夏天将三栋楼建好陈列室铺满,女真人的兵祸已迫在眉睫,原本预备侧重商事的楼房首先走向了政治宣传方向。
为了应对女真人的到来,整个成都平原上的华夏军都在往前推进。当初未被华夏军占领的地区固然以梓州为首,但除梓州外,还有整个川四路北面的十数中小城镇,其时都已经收到了华夏军的通牒。
这个时候,虽然外界看来还未产生大规模的战斗,但整个气氛却毫不温柔。华夏军的精锐分作数股,兵力前压的同时辅以游说劝说。七月八月间,这些城镇陆续投降已经在这样的背景下,没有人认为华夏军会继续对顽抗者手下留情,所有人都明白,若继续扮演死硬派,在女真人到来之前,华夏军就会毫不留情的踏平眼前的一切。
除了几起在概率之中的小规模的抵抗外,八月里随着梓州的投降,川四路除剑阁这必经的出口,陆续都已经进入华夏军的版图,各种权力政务的交割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但对于原本就负责治理各地的官员,华夏军并未采取一刀切全盘取代的政策,在进行了简单的笔试与意向测试后,部分合格的对华夏军并无太大抵触的官员陆续进入培训阶段。
整个培训的过程倒也简单,地方在以张村为核心的几个地方。首先在张村的这三栋楼参观大概轮廓,然后依次进入工厂机关城区军营实地对照,接着回到张村再进行一轮的大局介绍,此时可以提问,亦可以请求楼里的资料参考,最终进入简单的笔试。
整个过程大约是七天的时间,目的是为了让这些官员明白华夏军的基本理念框架,施政操作与未来期待,大的方向上不能完全认同也没有关系,只要可以理解配合就行。只要进入体系,未来自然会有大量的学习监督认同清理机制。
深秋的阳光仍显得明媚,站在一号楼的二楼陈列室里,廖启宾仍旧忍不住将朝旁边的窗户上投过去注视的目光。琉璃瓶之类的东西市面上早已有了,但颇为珍贵,后来华夏军改良此物,使之颜色更为剔透,甚至在晶莹的琉璃后方涂水银以制镜,由于此物易碎,川四路山多运输艰难,在外界,黑旗所产的上等琉璃镜一直是大户人家眼中的珍物,最近两年,部分地方更习惯于将它作为嫁娶中的必备物品。
但在这里,如此剔透且易碎的琉璃,竟然直接做成了窗户使用,外间的阳光树木,远处的河道近处的行人一览无余,这让之前一直担任梓州郪县县令的廖启宾都感觉到了一种奢华。
不过,在来到张村六天之后,由于这一路的参观,对于眼前的事情,廖启宾心中除最初的奢华感外,又有了一些更加复杂的心情。
仍旧回到造纸上,第一天诸位来时只知道个大概,经过这几天的走动,诸位心中有数,这事情便简单多了,这间房中,对于造纸之法的改进与效率,一版一版的都记录在此,同时大家看到亦有先前数百年造纸法的改进步骤我们特意标注年份到如今,造纸之法的效率,我们增加了十二倍,这仅仅是十余年间的改良,而且还在继续但在这之前,造纸之法的改进过程持续数百年,也没有我们这十年的成果多样
这并非是坊市间的积累已经到了一定程度的爆发,这所有的进步,只发生在华夏军内部,这是格物之学的力量
廖启宾将目光投回人群之前的说话者身上,那人坐着轮椅,面目并不显老但发丝已然半白。对于这人的身份廖启宾并不敢轻忽,他叫秦绍俞,乃是当年差点跟随秦嗣源赴难的一名秦氏子弟,强人来时,他被打断双腿,因华夏军才幸存至今。而今作为华夏军面目的这三栋楼由他进行管理,每一批人第六日回到张村,都会由他带领进行解说,部分人的疑问,他也会当面解答。
距离宁毅当年一怒杀周喆已过去了十余年,这十余年间,宁毅固然被武朝看做钉在耻辱柱上的大逆之人,但对于秦嗣源的功过批评,却一直都在变化。这些年由于周雍的掌权,他的一对儿女引导舆论,实质上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肯定了秦嗣源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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