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女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未知
子玄和天姿在林妈的协助下,弄了几个子安平素喜欢的菜,在家里为他接风。他们知道子安的脾气,所以没请任何客人。
席间,子安很少说话。子玄和天姿想尽一切办法想逗他开口;问他在杭州的见闻,问他在杭州的工作,却终究未能奏效。
最后,子安轻叹一声说:“你们辛苦了,早些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去散散步。”
子安的忧郁,使子玄为他担心。但看到子安出门时那挺直的脊背,有力的步伐,他想,这几个月还是有功效的,毕竟哥哥的精力和自信已经恢复了。
上海的秋意比杭州浓得多。法国梧桐的叶子差不多已经落尽,只剩下那些悬挂在枝头的毛茸茸的果子,在秋风中瑟缩着。时间不早了,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而且都在匆匆地赶路,大概是着急回到温暖的家吧。子安看着他们的身影不禁感慨万千,愈发感到自己被孤独驱赶得无处藏身。
茫茫然地走了一阵,看看周围,他这才知道,自己是在沿着经常走熟了的路径,住沈家去呢。
他想,今晚去一次也好,从杭州回来,也该去看望一下沈效辕,自己与沈效辕同有丧失亲人之痛。不管怎么样,他既表示过要把自己看作女婿,自己自然也要尽一点晚辈之道。
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子安心中漫开。愈接近沈宅,楚楚的音容笑貌就愈清晰地浮现在他面前。他心底里明白,他真正渴望的是想到曾经有过楚楚和幻庐的地方去凭吊一番。他要在想象中重新回到那些美妙的时刻中去……
真不凑巧,沈效辕外出应酬还来回来。华婶请他在客厅稍等。但子安却站起来说,自己想去后花园转转,待会儿就直接回家,不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沈先生。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雾。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腹陇而模糊。但这并没有妨碍辛子安对幻庐的探寻,这条路他实在太熟悉了。
子安冒着大雾,一步步朝幻庐的方向走去。他觉得整个空间都变得混混地炖,恍恍增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有,又仿佛被一团漆黑克塞着。他想,以前总以为雾是白色的,是轻轻的,没有分量的,原来,当它在夜晚出现时,竟也可以是黑黑的、沉重的。
前面就是幻庐的旧址了。如今那美丽精致的小楼,那横卧于碧波之上的小桥,那一片清清的湖水,那假山上的小小凉亭,那些扶疏而繁茂的树木花草,都到哪里去了呢?
他凭着记忆信步在昔日的林荫小路和柳堤花径上走着,极力想透过浓雾看清周围的事物。可是,周围有什么呢了到处是乱七八糟的残垣断壁、破砖烂瓦,以及被火烧焦的树木的遗骸。这一切在黑雾中,犹如一头头蹲伏着的怪兽,有的在默默窥视,有的张开大口,准备吞噬胆敢前来冒犯的人。尽管形态各异,然而无不跳牙咧嘴,显得无比丑陋而可怖。
如果换一个人,在这样的氛围中,也许早吓得掉头逃走了。但辛子安面对这一切却毫不畏惧。虽然这儿已面目全非,但在辛子安心目中,这里依然有着他所熟悉的一切。
是的,这儿曾有过他的小小指挥所,那简陋的工棚里,挂着被他撕坏而经楚楚精心修补过的蓝图。在这里,他同楚楚开始了最初的对话,也开始了最初的相互吸引。
是的,那挤在一块儿的光秃秃的大石堆原是假山,假山旁是湖泊和小桥。那桥是他和楚楚爱情的见证。
是的,跨过小桥,沿着湖边的小路走去,便是幻庐。哦,幻庐。
幻庐!我怎能忘记你的凹廊?在这里,楚楚害怕雷声,紧紧偎在我的怀中。在这里,我给楚楚戴上小古怪捡回来的耳环。这里记录了我们多少甜蜜的回忆!
那里应该是客厅了。可怜的楚楚,曾经那么精心地布置一切,大卫像,百日青,玻璃茶几,仙鹤顶着的烛台……楚楚,你知道吗了为了我曾流露过对客厅布置的一点不满意,为了当时你脸上的失望神色,我差一点后悔得死去!楚楚,我怎么能忘记客厅里那张白色的长沙发,正是在这里,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饱览了你软玉温香般的胸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样放肆地亲近了你那洁白柔嫩的肌肤。天哪,我们的幸福为什么竟那样短暂。你刚刚戴上我的订婚戒指,答应做我的新娘,你刚刚说过,只要我一个保护神就足够了……
楚楚,楚楚,这里处处有你,处处让我想起你的情影,你的娇声,你的体香,你的珠泪,……但是,为什么我环顾四周,只有茫茫一片黑雾,处处只有空虚和幻灭;而独独没有你!
楚楚,我的楚楚!
子安不知不觉中出了声,发烫的泪珠滚到他的唇边,他才知道自己在流泪。他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坐下,双手捂住脸庞痛哭失声。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在这光秃秃的石堆上,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楼房和花园。也许幻庐,只是幻想中的宫殿;楚楚,当然也只是个幻影似的少女。对了,她本是个梦幻天使,是一个来往于仙凡之间的神人,自己只是在梦中见到过她罢了。
子安的神志真的有点儿恍饱了。但迷乱中又有着一份清醒。他顽固地想着,幻庐难道不是你亲手设计亲自督造的吗?楚楚难道不是千真万确地被你拥抱过,亲吻过的吗?摸摸自己的右手,那被小古怪咬伤的地方,不是伤疤犹在吗?这一切恩怨和情爱,怎么会是一场梦呢?
可是,楚楚,如果你真的存在过,为什么那么狠心抛下我就走了?要知道,我们的相爱是多么不容易。而现在,分离比相爱更要难千万倍。常相思,不如常相依,这是你说过的话,你该不会忘了?
回来吧,楚楚。我在呼喊你,在盼望着你,你可曾听到?你就是回到了上帝身边,上帝听到我的心在日夜哭泣和呼唤,他也会发慈悲,把你还给我的……
难道是子安心灵的呼唤真的感动了上帝?难道至高无上的上帝真的动了恻隐之心?辛子安忽然发现,在自己面前不远的黑雾中,竟浮动着一团白光,像是从天上降落,又像是刚从湖水中升起。
呵,这是怎样一种飘忽倘恍的境界。奇怪的是,那团白光,渐渐地显现为一个人影,一个苗条修长,步履飘逸的人影,而且地正朝着自己慢慢移来!
楚楚,这是楚楚!
子安一阵狂喜,他猛地从石头上跳起,发疯似地大叫:“楚楚!楚楚!”一边便向那团白光疾奔而去。
然而,就在他叫出第一声“楚楚”的时候,那白色的身影竟像变了惊似地站定了,并且马上回头逃开,奔往幻庐的废墟堆。
子安不顾一切地在她身后急追。他的皮鞋踩着脚下的乱石,差一点被绊倒。嘴里一迭声地喊着:“楚楚,你别走。是我,我是子安,等等我……”
那白色的人影飘飘停停,停停飘飘,眼看已越迫越近。但当辛子安追到一根烧塌成半截的廊柱时,突然发现那人影已经不见了。
子安站在这根廊柱旁,拚命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极力分辨。然而,除了黑雾,还是黑雾,哪里还有什么白色身影?哪里还有他的楚楚?
他绝望了。他恨自己,性子太急,声音太高,把楚楚给吓跑了。显然,那只是楚楚的灵魂——天哪,我现在也相信灵魂了吗?但千真万确,刚才明明见到了一团白光,那不是楚楚又是谁?难道真是因为思念过度而看花了眼?
辛子安颓然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柱上,只觉得从头到脚渗进了一股深深的寒气。
他不甘心就此离去,幻想楚楚顾念他的痴情而再次出现。干是他默默地站在那里,屏住呼吸,等待着。
浓密的夜雾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打湿了他的衣裳。他觉得脸上潮乎乎的。摸了一把,不知是雾气还是泪水。
时间静悄悄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最后,他终于决定离开这令人伤心的地方。但是,当他转过身来,夭!他看到了什么?就在他背后另一报廊柱旁,那个白色身影不是明明笔直地站着吗?
这次,子安不敢再大声急叫了。他轻手轻脚朝那个身影走去,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轻轻问:“楚楚,是你吗?楚楚,你说话呀!”
那白色身影纹丝不动,仿佛石雕一般。她既没有逃开,也没开口答话。
子安一步步走到那白色身影的近旁,那影子还是不动。子安也惊异地站住了。
原来,他发现,那的确是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女子,斗篷上飘动着一团黑色。他凝眸细看,原以为是女子的黑发,现在才看清,那是一幅厚厚的长长的黑色面纱。它严密地从头顶罩到胸前,使他根本无法看清这个身披白色斗篷的人的脸面。
但这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子安已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胸部的剧烈起伏。
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这样漆
幻女 第 8 部分
但这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子安已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胸部的剧烈起伏。
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这样漆黑的浓雾笼罩的夜晚,在怪石磷峋的废墟上,在这曾经烧死过人的地方,见到这么一个身披白斗篷、头罩黑纱的人影兀然默默地直立在自己眼前,恐怕都会吓瘫。子安虽是无神论者,而且一向大胆沉着,这时也不禁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马上镇定了自己,声调也变得沉重而严肃起来:
“你究竟是谁?请你回答我。”
那白色身影微微一动,戴着黑手套的手无声地解开了斗篷的系带。宽大的斗篷一下滑落到地上,露出里面一身缀着彩色花朵的白纱裙。这是辛子安再熟悉不过的,因为这正是他向楚楚求婚的那晚,楚楚所穿的纱裙。同时,子安还清楚地看到,那向他伸出的左手上,经过特别缝制的黑手套,在中指处有一孔,虽把整个手遮得严严实实,却赫然露出中指上戴的那个红宝石订婚戒指。
就在这一刹那,面纱里面发出一声颤抖的轻唤:“子安……”
“楚楚!呵,楚楚,真是你……”子安猛扑过去,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日思夜想的人儿。狂喜,激动,夹杂着悲哀和委屈,使他不知说什么好,只有靠那双有力的手臂来传达他所有的情感。
他能赚到,怀里的楚楚和自己同样的激动。她紧贴在自己胸前,戴着手套的双手直伸进他西服外套里,急切地、充满热情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像是要把自已完全融进他的体内。
热血在子安的血管里快速地奔腾。他呻吟着叫了一声:“楚楚,这么多天,你可把我想死了……”说着,就用颤抖的手去擦楚楚头上的面纱。他要好好吻吻他的小天使,上帝又一次恩赐给他的梦幻般的天使。
但是,正在抚摸他的楚楚竟一个扭身,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一面用双手紧紧按住面纱下端,嘴里惊恐地叫着:“不,不,我不要……”
子安愣住了。他感到莫名其妙。
“为什么,楚楚,为什么不让我看你呢?”他急切地问。
蓦地,子安明白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了悟,就像一块棱角尖利的巨石,狠狠地砸在他那毫无防备的脆嫩心脏上,立即皮碎r烂,鲜血横飞。一阵剧痛,他差点儿晕厥过去。
“楚楚,你的脸……被烧伤了?”在上下牙交战的格格声中,传出他无力的嗓音。
“哇——”地一声,楚楚痛哭起来。她隔着面罩捂着自己的脸,哭得差点儿站不住倒在地上。
子安忙上前一把托住她,重新把她搂在怀里。他和楚楚同样伤心欲绝,但他终于强咽下泪水,真挚地说:
“楚楚,听我说,你能回到我身边,我已心满意足。不管你烧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和以前一样爱你。”
楚楚的哭声实然而止。她简直是以抑制不住的惊喜问道;
“真的?你不会离开我?”
“绝对不会,你放心。”
“那你还会和我结婚吗?”楚楚又追问一句。
可怜的姑娘,她一定是被这场大火烧得完全失去了自信,才会违背她那矜持的个性,亟不可待地提出这个问题。辛子安这么想着,便坚定地说:
“会的,只要你愿意。”
一阵凉风吹过,浓雾渐渐散开。辛子安感到了凉意,他忙拾起地上的斗篷,给楚楚披上。这才看清,斗篷是白色缎面,黑色里子。
当他给楚楚系上脖颈上的带子时,楚楚突然咯咯一笑说:“我刚才把里子反穿在外面;你就找不着我了,还以为是鬼魂了吧,哈哈。”
子安可没有这种轻松的心情,他要求道:“楚楚,把面纱撩起来,让我看看你……”
楚楚不声不响地捏住面纱的下端,然后慢慢往上撩起。
刚才楚楚不肯让他撩开面纱的样子,以及她急切的问话,已使子安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烧伤一定是严重的。他估计会看到一张被火毁了的、令他十分痛心的面容。
但是,当楚楚真的撩开面纱,借着刚透过乌云的一点儿月光,他看到的这张脸,已绝不仅仅是令他痛心,而是令他万分的惊骇、恐怖。
天哪,这张脸上哪里还有一点儿楚楚的影子,一个那么美丽的天使,如今竟变成如此狰狞可怖的厉鬼!
且不说那光光的头皮,脸上一道道七妞八歪的疤痕和被烧塌的鼻梁;也不说那被烧得光光的眉毛、睫毛,那镶嵌着玻璃球的右眼,和被脸颊上的疤痕挤成一条狭缝的左眼,最可怕的是那张嘴,那本来多么小巧红润,简直像盛着蜜酒的杯子似的嘴,如今上唇已不复存在,鲜红的牙床和长长的白牙凶相毕露地跳在外面,下唇烧得只剩下一道皱巴巴的焦黑的边,不断地神经质地抖动着……
子安本能地用手遮住了眼睛。他实在不敢再看一眼这张比魔鬼还要可怕的脸。他痛苦地哺哺自语:“呵,楚楚……”
“记住,从此不准再叫我楚楚。只当你的楚楚已经烧死了,如今你只有一个丑八怪的妻子沈凡姝。”
楚楚的声音冰冷而尖利,像一把刺刀扎在子安心上。起先子安只觉得楚楚的嗓音透过面纱显得粗浊嘶哑,现在更感到有着一层他不熟悉的y沉和冷酷。
“为什么遮住眼睛?你害怕我这张脸,不敢再看了?”
那个尖锐难听的声音又咄咄人地响起来。
“楚楚,你……”
“别再叫我楚楚,叫我凡姝,沈凡姝!”
那刺耳的声音几乎要震裂子安的耳膜。
辛子安强迫自己面对这张可怖的脸。但是当他看到此时那脸上露出的竟是一抹残忍狰狞的嘲笑时,他实在受不了了。他反身扑到身旁那根廊柱上,撕心裂肺般地仰天叫道:“哦天哪……”
子夜已过。辛子玄陪哥哥坐在子安的卧室里。
“那么说,这几个月来,凡姝一直是在医院里?”子玄问。
“是的,”子安说,“凡姝告诉我,失火的当晚,她被烟熏得晕倒在房里,亏得她爸爸赶到,连夜把她送往医院。在医院里,她一醒过来,就知道自己l露在睡衣外的脸部及双手都已严重烧伤。她当时就想死,但她爸爸派人日夜守着她。后来她答应不自杀,但要求他爸爸向一切人封锁她还活着的消息。她说,她宁愿我以为他已经死去。”
“那么,今晚她怎么又出来见你了呢?”子玄不解地问。
“经不住她爸爸的再三劝说,总不能一辈子就那么藏匿在家中,”子安沉吟着回答,“再说,她自然也想见到我。”
兄弟俩都沉默了。子安虽然没有描绘过凡姝面部烧伤的状况,但子玄凭着对哥哥的了解,凭着他亲眼所见哥哥那极端沉重而恶劣的心绪,已可猜到:凡姝恐怕已失去了昔日的模样。
“哥,不管怎么说,凡姝还活着,这总是一件好事。”子玄安慰子安道。
子安点点头,半晌才说:“我想,她那烧伤后的面容,时间长了,大家都会习惯的,包括她自己和我。我担心的倒是……”他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凡姝的心灵似乎受到极大伤害。在她身上,出现了一些我不熟悉的陌生的东西……”
“是些什么呢?”子玄关心地问。
子安沉默不尽。他觉得,自己也说不清楚。今晚,凡妹脸上不时闪现的冷酷而y森的笑,她那尖利无情的话语,看到他痛苦时几乎是幸灾乐祸的神情,以及故意反穿斗篷,忽隐忽现装神弄鬼,捉弄他的行径……甚至包括当他告别时,她用胸脯紧紧挤着他,浑身扭动着的那股狂热情感,都使他感到陌生、别扭、不舒服,甚至于感到可怕。她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当然,他知道,这是一种病态,一种被大火烧毁尚未痊愈的创伤……
“可怜的凡姝!”他不自禁地叫出了声,“子玄,我也说不清楚,她究竟变在哪里。但是她变得实在很多。这场大火,对她的伤害太大了。”
子玄深深叹息,他慢慢站起身来,抚着子安的肩膀说:“哥,我相信有你的爱,有我们大家的帮助,凡姝的心灵终究会复原的。”
子玄回自己房里去了。子安仍在书桌旁坐着,对着屋里那幅《梦幻天使》的画像。
展览会结束后,虽有不少人出高价买这幅画,但子玄谁都没卖,而是拿回家来,直接放到子安屋里。他送给哥哥这幅画像,是想慰藉子安失去凡姝的伤痛。
如今面对这幅画像,子安自问:我真能帮助凡姝,使她心灵复苏吗?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软弱和缺乏自信。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与自己对话:
你一直盼着能再见楚楚,今晚实现了,这本该是一件大喜事,但为什么反而那么悲观绝望?仅仅是因为她的面容烧毁了?你爱楚楚吗?你爱她的什么?你是不是只爱她那如画的眼眉,那俏皮的微微上翘的鼻尖,特别是一双嫩艳如花瓣,会把你迷死的红唇?
不,当然不,不完全是这样。
那么她的面容被毁何以使你心碎胆裂?
我承认,我爱美,我怕她现在的容貌。可是最令我无法接受的,是如今的楚楚已完全失去了她的清纯、温柔和娇羞,她那一抹淡淡的忧郁和洋溢于胸怀的诚挚善良,难道大火会把这一切也都烧尽,而代之以冷酷无情,甚至歹毒刻薄!
我真怀疑她根本不是我的楚楚,我更怀疑,她能不能做个善良温柔的妻子!但她确是楚楚,那件白纱裙,红宝石订婚戒指,以及她今晚屡屡提到的那些只有我俩才知道的事情和话语……这都证明了她真是将要成为我妻子的女人!
失去楚楚后,辛子安就知道,自己的伤口是一辈子也不会愈合的了。但几个月来,他已舔净伤口的血,把楚楚深嵌在心里。今夜重见了她,他的伤口却又开始滴血,嵌在心中的娇美形象也变形了。
他站起身来,找出一条床单,罩到那幅油画上。大火过后,他一直未放弃重见楚楚的幻想。现在,他们真的重逢了,他才明白,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他的楚楚了。
重逢竟意味着失去,失去换来了重逢,这究竟是辛子安的幸还是不幸?!
沈天求供职的三木会社,是近一、两年来在中国投资发展得最快的日本企业之一。
几年前,当在中国东北赚足了钱的三木会社抽调职员到上海创办分社之时,只是在虹口租了个双开间的平房,三、五个职员,挂上三木的牌子,就算开业了。不过几年时光,如今三木会社上海分社的业务范围已扩展到上海的海运、纺织、食品、造纸、玩具等多个方面,甚至开始经营土地和住宅建筑租赁等业务。
三木会社分社的办公地点于半年多前迁入一幢漂亮的三层楼房。除了分社社长西村先生和当初他从东北带来的几个“元老”是日本人,掌握着会社的大权外,如今在这幢三层楼房里进进出出的,大部分是中国雇员,沈天求就是其中之
这夭上午,沈天求正坐在办公室里自己的座位上整理几份统计报表,进来一个茶房,就站在房门口,大大咧咧地叫道:
“喂,沈先生,叫你上三层楼去一趟。”
这间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办公室,面对面摆了十只办公桌,挤得满满当当,每张桌子后面,都有一个属于三木会社的下级雇员,从早到晚忙碌着。沈夭求的桌子在最靠里面的窗户下,进出不大方便,难怪连茶房也不愿挤进去,只在门口高叫一声,算是完成了任务。当然这位茶房也很清楚,对待会社何种级别的职员该用何种礼数,对待沈天求,这样也就行了。
但他那一声“到三楼去一趟”,却引起办公室里所有人的注意。谁都知道,整个三楼都由社长西村先生占用,所谓到 三楼去,也就是西村要亲自召见。是祸是福不得而知,但反正总是一件大事。
沈天求进三木会社两年,与西村的直接接触仅仅两次而已。第一次是沈夭求前来应聘被录取之时,西村找他谈了几分钟,既是面试又是接见。第二次是他的报表上出了一个差错,西村把他找去狠狠训了一顿,临了警告说,再有此类错误,便要请他卷铺盖滚蛋。今天又是为什么呢,会不会又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
一想到西村那威严的仁丹胡子,那厚厚镜片后锐利无情的眼光,天求心中忐忑不已,不知不觉中已冷汗泱背。他一面站起身来,一面不禁暗自叹息:他妈的,东洋人的饭真不好吃。但他仍故作镇定地拉拉领带,整整西服,从一只只桌子的缝隙中,从同事们好奇、疑惑、幸灾乐祸的眼光中,侧着身子挤过去。
想不到今天西村社长非常客气地接见了他。他刚进门,西村立刻招呼他坐下,不是坐在西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坐在舒适的小沙发上。西村叫人端来热茶,还亲自给他递了支烟。天求的顶头上司市川部主任也在坐,脸上还挂着罕见的微笑。
几句不着边际的问答之后,西村慢慢呷了口茶,圆镜片后的小眼镜眨巴了几下。夭求猜测,该转入正题了。西村把他叫上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喝茶抽烟的。
果然,西村c着他那略带东北口音的流利汉语说:“听说沈先生有个伯父,就是宏泰企业的董事长沈效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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