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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女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未知
子安注意到墙上的壁灯灯架做成了各种不同姿态的仙鹤形状,有的振翅向前,有的翘首回望,有的仰天长啸,有的斜卧栖息。仙鹤脚下踩着一块方形的厚玻璃,里面安着小小的灯泡。而仙鹤那翘起的尖嘴上所顶着的圆形玻璃盘,却是一个烛台。这壁灯显然既可以通电,又可点蜡烛。
客厅屋角白底蓝花的大瓷缸里,有一棵一人多高枝叶繁密的小树,给整个客厅增添了一抹青春的浓绿。
“这叫缨馆松,又叫百日青,我从广东带回来的。我喜欢它为名字。”见于安注视着这棵植物,凡殊在旁介绍道。
子安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风景。最引人注目的是,壁炉架上那尊青铜塑像。
“大卫。”子安轻轻自语,他不解凡姝何以会选择这尊塑像。
“你大概奇怪,我为什么把它放在这儿,对吗?”
子安笑着点点头,他佩服凡姝的聪明,真能猜透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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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你……”凡姝轻声说。
子安一回头,正遇到凡殊那脉脉含情的目光。但再仔细看,凡姝立刻低下头,以致子安只好把冲到喉咙口的话硬咽下去。
凡姝按铃唤来小翠。小翠用托盘端进饭菜,一一放好,又拿来一瓶酒,然后就退了出去。
“吃饭吧。”凡姝殷勤地把子安引向餐桌。
餐桌上放着好几个盖碗。子安坐下后,凡姝把确盖揭开。
子安一看,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前几天林妈告诉他,凡姝来探病,临走时在厨房呆了好半天,询问子安平日喜欢吃些什么菜。这不,这几样菜今天都在这儿出现了。
“我早就说要给你烧一顿晚饭,拖欠了这么久,今天才兑现……”
凡姝眼神幽幽的,有点儿忧郁和不安,一面给子安斟酒,一面说。
子安最怕而又最爱的,就是凡姝此刻的表情,他一肚子话,可是凡姝不想让他说出来。‘
她举起酒杯,含笑对子安说:
“子安,我敬你一杯。谢了你这半年多来的辛劳。”
说完,她先自抿了一口酒。
子安也喝了一口,这是上好的香槟,他想。
他正要说点什么,凡姝又开口了:
“喜欢我这客厅的布置吗?”
“不错,”子安沉吟了一下,“我想,你大量采用玻璃家具。配上雪白的基调,是想突出一个‘幻’字。”
凡姝认真地审视着他的脸色,“不过,你并不太满意,是不是?我从你的脸色上看得出来。”
上帝啊,她可真是摸透了我!子安想。于是也就坦率地说:
“是可以再作一些改进。”
“能不能详细说说?”
子安今天可不想谈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我还考虑得不够成熟。……”
“那好吧,等你考虑好,一定要告诉我。”凡姝说着。轻叹了一口气,“谁见了都赞不绝口。你是第一个有保留意见。”
子安听不出她话里的语气,对自己刚才的态度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好吃?你为什么不吃呢?”凡姝问。
“我不是在吃么,你自己呢?”
“我本来胃口小,”‘凡殊说着,索性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天黑了,我去点上蜡烛。你再多吃点,好吗?”
凡殊拉开窗帘,点燃壁灯上的蜡烛。
子安不得不承认,在烛光的辉映下,客厅里洋溢着一种安祥宁静的情调,一种诗意的梦幻般的情调。
满腹的话语与翻腾不息的思绪,使辛子安犹如骨在喉,又如心猿意马,这顿饭,又怎么咽得下去!他强迫自己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凡姝也不再勉强他,她没有马上叫小翠来收拾餐桌,两人移到小茶几旁的沙发上。
他们刚刚坐定,客厅那没关严的门缝里突然钻进了小古怪。它一见子安坐在凡妹对面,就竖起前爪“呜呜”地叫,那双警惕的眼睛紧盯着子安。分明表示,只要子安敢于冒犯它的女主人,它就会不要命地扑过去。
“哦,你这个小调皮,”凡姝一把将它抱起,“我把你关在屋里,你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小古怪不理她,仍然盯着子安叫着。
凡姝拍着它的身子,教训它道:“听着,小古怪,他不是坏人。上次,他只是……”
向小古怪解释子安打她的事实是困难的,凡姝不知怎么往下说。但这却给了子安一个机会。他沉痛地开口说:
“小古怪没有错,我是该死……凡姝,请你原谅我……”
“不。”凡姝摇着头打断子安的话。
就好像被人猛地扔进冰窖里,子安浑身的热血刹时冻成了寒冰。他心灰意冷地想:完了,她是再也不肯原谅我的了。
凡姝把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古怪放到地毯上,看看显得委顿和绝望的子安,轻声说:
“不是说我不肯原谅你,而是……我决定今晚要告诉你一切……”
子安疑惑地抬眼看她,只见她用一个手指按在自己管边,表示叫他莫作声,且听下去。
“我想,听了我的话以后。你也许就会认为,根本不必请我原谅。”
这是什么意思?辛子安看着满脸忧戚的凡姝,简直如坠五里雾中。
凡姝沉吟一会儿,再开口时一语调显得越发悲伤和沉重:
“也许你听了我的话,会掉头就走,会懊悔我们以前的交往,会收回以前你对我说过的一切,会从此不要见我……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再瞒你,”
因为困惑和惊异,辛子安的眼睛愈睁愈大,而近在飓尺的凡姝,在他眼中却愈来愈面目不清了。他想阻止几株,他实在不愿被凡姝不幸而言中,但他又忍不住想听,想知道凡姝到底隐瞒了自己什么。
凡姝拢拢披肩的黑发,咬了咬嘴唇,深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正视着子安:
“还记得吗,我一直不想向你解释,为什么我要把你建到一半的小楼推翻,明明我是喜欢它的……”
“凡姝,我们早就说定,我不会再问你这件事。”子安说。
他的心一时揪得紧紧的,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凡姝呵凡姝,我不忍心看你忧伤的神情,也实在无意干追究你究竟隐瞒了什么。我不管你的过去,而只要能拥有你的现在和将来。
她摇了摇头:“今天。我要把答案告诉你,因为这关系到我们的未来!听我说,子安,那是……沈效辕一定要我这么做的,”
“沈效辕?但是,他,为什么?”辛子安奇怪地问。
“他想用这个举动证明我是沈凡姝,货真价实、不折不扣的沈凡姝,这才能打消沈天求的怀疑。凡姝应该是喜怒无常、任性的、自私的、蛮不讲理的。果然,自从那次以后,天求相信了我的确是六年多前到广东外婆家去的凡姝。而事实是,”凡姝顿了顿,看定了子安的眼睛,“我并不是沈凡姝。”
辛子安惊愕得差一点从沙发上跳起,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你不是沈凡姝?这不可能!我不信。我一定是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但是,凡姝却近乎冷酷无情地再一次清晰地说:
“你没听错,子安,我确实不是沈凡姝,沈效辕也不是我的父亲。”
“你说过,你和子玄从小没了爹娘。可你不知道,其实,我也是个孤儿。沈效辕不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的舅舅。我的母亲,是他的嫡亲妹妹。沈效辕有一个兄弟,就是天求、天姿的父亲沈效禹。你肯定猜不到,他们还有一个妹妹沈宜玫,那就是我可怜的妈妈。我妈妈十九岁那年,沈家对外宣布说,她得急病死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大富翁沈廷休的千金沈宜玫,这个艳名远扬而又知书识理的才女,竟突然跟着一个男子私奔了。沈老太爷气得死去活来,从此不准家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仿佛他从来就没有过这个最最宠爱的女儿。沈宜玫也就一辈子再也没踏进过沈家的门。他们在苏州乡下一个僻静的小镇安顿下来,日子过得十分艰苦。但他们是那样相爱,两人至死都没有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我,就是他们爱情的结晶。记得吗,我曾和你说起过我的奶妈,其实那就是我的母亲。我的父母非常爱我,从小就教我识字读书,教我做人要正直、善良。也许他们太宠我了,也许他们希望我有点男子气,他们一任我自由地发展天性。等我稍稍长大,他们还告诉我,我是我自己的,要学会去争取自己的幸福,要勇敢孩不能听凭命运的摆布。呵,子安,我有过十分愉快的童年,虽然家里很穷,可是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告诉你,直到现在我做梦每做到小时候的情景。我不会忘记那里碧绿的田畦,长满菱藕的湖塘,不会忘记春天的燕子,夏日的知了。你一定不相信,我还是个下水摸鱼的好手呢。大约一年多以前。那时,我父亲早已死去,母亲也在几个月前病逝,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从县城的中学毕业,上接替我母亲在镇广的小学里任课以维持生活。有一大,沈效辕突然来了。他一到我家,就在我母亲的遗像前大哭一场。他告诉我,他就是我大舅。其实,他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母亲从不以她和父亲的私自结合为耻,在我懂事后,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离家前,过十八岁生日时照的全家像,一直放在她的箱子里,我看过好多次。沈效辕的模样与照片上并没太大改变。舅舅说,自母亲出走后,他从没放弃过劝我外公回心转意的努力。无奈老太爷太顽固,至死也不改变主意。老太爷死后,他一直在寻我们的下落,可谁知等他找到时,他的亲妹妹已经故去。那天,他哭得那样伤心,我也陪着流了不少泪。后来,他就提出来,要我跟他回上海。他说,不能撇下我一人孤零零地在乡下。沈家对不起我妈,可不能再对不起我。我起初不肯。我觉得,再回到沈家,简直是对我父母的一种背叛。虽然母亲并没有禁止过我,约束过我。但我想,既然母亲一辈子都没回去过,既然她已同家庭决裂,我何必再回去呢?我要在乡下,永远守着我爸爸妈妈的坟庐,我永远不离开他们。舅舅一再劝说,我还是不答应。他竟又悲伤地流起泪来。他这时才告诉我,他也有一个女儿,名叫凡姝,只比我大一岁。凡姝从小身体不好,多年在广东她外婆家养病。不幸得很,在两个月前竟去世了。舅妈身体有病,早已不能再生育,他没有别的子女。他说,我是他嫡亲甥女,现在都失去亲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了。他是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的。如果我不跟他回去,他和舅妈将来老了,便是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连个关心、照料他们的人都没有,那该多么凄凉悲惨啊!舅舅痛苦的表情和贴心的话语,使我心软了。看看他花白的头发和纵横的老泪,我想,即使是陌不相识的老人,我也应该有一点同情之心,何况他是我的亲易见呢!再说,舅舅一直想劝外公回心转意,接纳我母亲。为了这,我也该报答他。舅舅见我终于同意了,高兴得马上帮我收拾东西,准备动身。我辞去了小学的差事,第二天我们就上路了。在回上海的路上,舅舅心事重重,愁眉百结。我问了好几次,他才说,他有一个很不合理的要求,但是希望我能谅解他,能答应他。他吞吞吐吐地说:希望我这次跟他回去,就改名叫沈凡姝,完全以沈凡姝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我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舅舅说,这完全是为了我舅妈。她病得很重,一心想让女儿回到身边,谁都不敢告诉她凡妹已死的消息,因为这会要她的命。如果我肯冒名顶替沈凡姝,就等于是救了舅妈一命。事已至此,我有什么办法呢,帮人帮到底吧。我只好答应了。但接下来的问题是,要骗过舅妈,使她相信我就是她女儿,要使上海的亲戚朋友都相信我是沈凡姝,这事儿就不能走漏一点风声。舅舅说,好在凡姝离开上海时,只是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现在过了六年多,有些变化也是很可能的。凡姝死在广东,因为不想让舅妈知道,也就瞒着上海所有的亲戚朋友。而且,据舅舅讲,我的身材和长相,确实跟凡姝很相像。这不奇怪,我们本来是亲表姐妹么。可我总觉得没把握,外表像,脾性也像吗?我是我自己,我能装得像吗?舅舅说,要不,我们先不回家,索性送我去广东,在凡姝外婆家呆一段时间,熟悉一下凡姝这些年来生活的环境,再让她外婆家的人和我说说凡姝的情况,使我各方面更像是真的凡殊,然后再回上海。当时我已经坐在开往上海的船上,要说不同意,再回我们的小镇,那是不可能了。于是,我就由舅舅陪着直接去了广东。我在广东住了半年多。说真的,凡殊的外婆、舅舅,都待我非常好。为了使我适应,那里的全家上下都叫我凡妹。原来侍候过几妹的女佣华婶,这时成了我的教师。她总唠叨着,要我改掉她所谓的我身上的小家子气。比如,我有时爱用手指拢一拢头发,说话时常爱问个”是不是“等等。据华婶说,凡姝是没有这些坏毛病的。可是她的哟叨实在是白费了。我至今改不掉这些习惯后,现在还常常流露出这点儿小家子气,是不是?凭良心说,不能讲我在广东的日子过得不愉快。在那里,我进了大学,念的是我喜欢的中国文学。我学会了弹钢琴,参加各种体育活动,还学会了开汽车。可是,每当我独自静下心来的时候,我的内心就会阵阵发紧,发虚,有时简直就像身体里有一条毒蛇在缠绕着我,吞噬着我,使我万分痛苦。我思念苏州!小镇上的家,我宁愿一个人孤单地但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那几。如今环境虽然舒适,但我只是凡姝的替身。我自己呢?我自己又在哪里?我尝到了丢失自己的痛苦。后来,舅舅要我回上海,说已经请你帮我在造一幢漂亮的小楼……就算我对目前的处境,对舅舅的种种安排,有一千个不满意,但是,就为了他决定造这幢楼,我也要一万次地感激他。倒不是因为他的慷慨,而是因为,这使我能够遇见你……呵,子安,我遇到你,这是我人生旅途的转折点。打那以后,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仿佛获得了新生,我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欢乐。然而,我也开始尝到更深的痛苦。我多么渴望能以我本来的面目来爱你,并接受你的爱。可是,不行,沈效辕和我有约定。我已经是沈凡姝,成了沈效辕的女儿。我只能以这种身分出现在你面前。子安,我觉得我是在欺骗你,从此,我有了一种犯罪感。别人叫我凡姝,我已习惯了。可是,每当你叫的时候,我就感到你是被我骗了。又觉得被你叫着,爱着的那个凡姝;并不是我自己……天!我心里矛盾极了,痛苦极了。我弄不清楚,我该怎么办,现在也说不清楚。偏偏你们还要把我看作纯洁无暇的天使,你们每叫我一次,就像用刀扎一次我的心啊!我早想把一切告诉你,哪怕你知道真相后不愿再理睬我。但是舅舅时时提醒我,要我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看他也是成天提心吊胆,处处小心。在我回上海前,因为怕露馅,解雇了所有的旧家人,后来,连那个新雇来的,毫不知情的小翠也想辞退,只因为她爱说话,怕她无意中泄漏出去什么。还是我一再要求,才把她留下。所以,我只好冒着凡姝的名,继续欺骗你。子安,现在你明白了吧,你那天骂我是说假话的骗子,打我……其实也并没有错,”
凡姝娓娓地时停时续地说着。辛子安几次想c话,都被她用手势阻止住了。他只好静静地听着,尽量抑制着冲击他心胸的汹涌浪潮。
但当凡姝说到这里,她那自惭自责的痛苦表情,终于像一道最猛烈的排浪,冲破了辛子安控制口舌的堤防。
“哦,不,别这么说!你完全是无辜的!你有何罪?你不过是太善良,太为别人着想而已。这更证明,我是个残忍的魔鬼,竟然会动手打你这样纯洁、善良的天使……”
“不对,子安……”
“别,什么都别说了。现在,快告诉我,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子安急切地问。“凡林”他是绝不想叫了,可是该叫她什么呢?
凡姝含着眼泪,哑然失笑了。真糊涂,说了半天,竟忘了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
“我父亲姓楚,清楚的楚。我的单名也是这个‘楚’字,就叫楚楚。”
“楚楚?”子安小声重复了一遍,接着,就从心底发出一声满含激情的呼唤:“楚楚!楚楚可怜,楚楚动人,楚楚可爱,多么妙的名字。”
子安一脸虔诚而欢欣的表情,对着从前的凡姝,现在的楚楚说:一我要感谢你的父母,楚楚。他们养育了你这么个好女儿,又给了你一个这么美的名字。“
“但是,子安,你听我讲了实情,知道我并不是凡姝,你,原谅我一直在骗你吗?”楚楚几乎是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味道说。
子安走到楚楚坐的沙发旁,伸出左手想把楚楚拉到自己身边。可还没等他挨到楚楚,一直安静地伏在楚楚脚下的小古怪突然高跳起来,扑向他的左手。
楚楚吓得一声惊叫,嗓音都变了调:“小古怪,停下!”
也许是先前楚楚对它说过子安不是坏人,也许是这次它有意给子安留点面子,小古怪这一扑并没伤到子安的皮r,只是咬下了他左手衬衣袖口上的一颗纽扣。
楚楚还在紧张地簸籁发抖,一面疾言厉色地训斥小古怪:“你疯了,你再这样乱咬人,我就不要你了。”
小古怪从没见过女





幻女 第 7 部分
楚楚还在紧张地簸籁发抖,一面疾言厉色地训斥小古怪:“你疯了,你再这样乱咬人,我就不要你了。”
小古怪从没见过女主人对它发那么大脾气,它灰溜溜地带着负罪的神情乖乖伏在地毯上。
“不怪它,”子安苦笑着说,“它可不是乱咬人,是有道理的,生怕我再欺负你。”
他心里想,即使它再咬我,我也认了。他索性坐到楚楚身旁:
“别再说什么你在骗我,要我原谅之类的活了。楚楚,知道了你并不是个富家千金,而是个生活充满波折的孤女,我只有比以前更爱你。
子安说着就想把楚楚搂到自己怀里。
可楚楚马上往旁边一挪,离开了他。这实在使子安既难受又尴尬,他嘟嚷着说:
“那么说,其实还是你不肯原谅我罗!”
“不是的,”楚楚说,“你还不了解我全部的身世。如果你知道了我父亲是做什么的,你还能照样爱我吗?”
“楚楚,难道你对这点还有怀疑?”子安几乎是委屈地叫道。
“你说过,你最看不起唱戏的,特别是那些男不男、女不女的旦角。可你知道吗,我的生身父亲就是唱京戏的,而且偏偏就是个旦角。”
“这,我没想到……”
“而且,他后来连京戏都唱不成,成了一个比正式角儿更可怜的流浪艺人!
“楚楚,那天,我并不是……”
但楚楚打断了子安的话。她那放在膝头的双手,捏成了拳,克制着自己尽量用冷静的、轻柔的语调叙述着:
“我母亲向外公提出,要嫁给我父亲。沈老太爷的回答是狠打了她一顿,并把她反锁在房里。可是,妈妈还是找到机会逃出了家门。我父亲也离开了原先的戏班子,带着妈妈远走他乡。他们在外地跑了好些日子,最后回到我父亲的老家苏州。京戏唱不成了,幸好父亲讲得一口好苏白,他就改唱评弹,在苏州一带乡镇的小茶馆里演唱。我们就靠他这点微薄的收入勉强度日。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每天清晨,他就出门去了。穿着打了补钉的长衫,夹着那把旧三弦,手里提着装了两个烧饼的手绢包,那是他的午餐和晚餐……他每天要走很多路,在那一带的乡镇到处转悠,多找些场子可多挣一些。很晚,他才累得精疲力竭地回家……”
楚楚便咽了,看得出来,这是她今晚开始讲述自己身世以来最动情、最痛心的时刻。
“他终于累病了,是嗓子里的病。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嗓子哑了,几乎发不出声来,而吐出来的疾里,总是带着血丝。
“幸好我妈妈已在乡村小学兼课,多少有了点收人。妈妈劝他在家静养,但是他不肯,等嗓子稍好一点,又出去唱。他说要积攒一些钱,送我上县城的中学。我真的上了中学,可他却终于倒下了。
“有一天,他正在小茶馆弹唱,唱到一半,竟突然大口吐血,昏倒在台上。被人抬到家里后,嗓子就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了。后来我和妈妈才知道,自从他嗓子坏了以后,常被人嘘赶着下台,还有人向他身上、脸上泼茶水,扔脏东西,但他每次进家门时,总偷偷地把污迹擦净,不让我和妈妈知道……。
楚楚呜咽着说不下去了,她扭过脸去,不想让子安看到她的眼泪。
子安轻声叫着“楚楚”,想把她的身子转过来,替她擦去眼泪。但楚楚索性一扭身,站了起来,背对着子安说:
“我父亲是个戏子,甚至是个连戏子都不如的江湖艺人。看他,是个坚强的真正男子汉。他从不哀求,从不叫苦。一直到临死,他始终面带微笑对着妈妈和我。为了忍住身上的剧痛,最后,他把自己的舌头都咬烂了,但他没哼过一声,为的是不让我们为他难受……”
楚楚猛地转过身来,满面闪烁着泪花,用毫不留情的语调对子安说;
“你可以因为他的身份而轻视他,轻视他的女儿。但我要告诉你,绝不是所有的戏子都如你所说是下贱的,都是男不男,女不女的……"
辛子安羞愧得无地自容。他甚至不敢再提希望楚楚原谅他之类的话。他双手捧住额头,狼狈地呻吟着说:
“楚楚,饶了我吧。那天,我只是个被妒忌心搅昏了头脑的疯狗,到处乱咬,自己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我和宋桂生来往,只是想完成我父亲的一个遗愿。他改唱弹词后,常说《西厢记》这部书。他觉得评弹《西厢记》里有不少好东西,可以用到京戏里。他偷空把自己的许多设想都记了下来。可怜我的父亲,京戏舞台早把他抛弃了,而他却到死也忘不了京戏。现在我有机会让我父亲的理想实现,我想帮助宋桂生改好《西厢记》,作为对父亲的一点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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