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员则七七活下来大部分。这是一桩好处,意味着只要在几个关键点位上安上人,整个县的中枢依然可以一如既往,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县中官僚职级虽不大,好歹都是朝廷命官,有朝纲律法为强背书,赵营摆布他们,操作空间和弹性无疑小了许多。但胥吏就大为不同了,根基浅薄,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赵营的势力镇在那里,威逼利诱的后顾之忧几乎可忽略不计。
枣阳县素由知县、典吏主事,说得更确切些,乃是曾为典吏的褚犀地的一言堂。这样更好办,派一个顶替褚犀地的位置,接盘过来就行了。这个人选赵当世认为没有比覃奇功更合适的了。较之起赵营中其他文武,覃奇功在忠路宣慰司时曾有过政治经历,广涉政军,可谓“上马治军,下马治民”的人才。遍观赵营上下,综合素质能出其右者微乎其微,把枣阳暂时交给他打理,赵当世是一百个放心。
枣阳县内要规划的事有很多,赵当世交给覃奇功的前期任务有三。一为收拢民心,安抚民众,将因曹营荼毒而引发的恐慌动荡局面稳定下来。揭露祝允成、褚犀地之流的卑劣行径,同时宣传赵营以及赵当世本人的光伟正形象。二为整顿吏治,笼统而言便是“打击异己,安插人手”。枣阳县胥吏众多,心思各异,确定愿意与赵营合作者、剔除同床异梦者是重中之重。此外,褚家一倒,大量关键岗位空缺出来,赵营中也需及时安排自己人补进去。三为重新检地,曹营带来的兵灾导致了县中包括褚家在内许多大户阖门被灭,无数膏腴良田顿成无主之地。这些地赵营当仁不让,都要接手过去。除却田地,其他鱼、矿、盐等产业也一并归算在内。
此三项任务看似简单,却为后续赵营即将着手的一系列举措打下基础,内中细节之纷杂繁复,赵当世心知肚明,不一而足。这样的重责,在赵当世看来,也只有覃奇功才有能力担负。令赵当世欣慰的是,覃奇功将他的委任一口答应下来,毫无推辞,言语之间,更颇显坚定自信。有他这份态度在,赵当世自无多虑。
第三件事,规划新一轮的军改。
历经回营、曹营两番苦战,赵营虽然都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代价也不小。惠登相、景可勤、宋侯真、廉不信等军官被捕被杀,职位空留,亟需替代,兵士或伤或亡近二千,亦要补充。另有王光恩等部新附,兵马入战兵入屯田兵都得调划,更缴获马匹数千,军资无计。此类种种,均非一日能够捋清。赵当世百事缠身,决定将此番军改的工作交付侯大贵、王来兴、何可畏为主,昌则玉、穆公淳为顾问的小组主持,自己只参与一些重大决策。这是赵营成军以来他首次没有主持军改全程,但凭着以往积累下来的经验,赵当世对他们的能力与热情还是抱有相当的信心。
以上三件事做完,尚存最后一事。九月初七,天刚破晓,仅在枣阳县城住了一宿的赵当世便轻装简行,踏雾出城,驱马赶往范河城。
第112章 老本(四)
初九需赴陈洪范的宴席,枣阳县县城更是一大堆的军政诸事等待处置,百忙之中的赵当世却在初七临时抽身,单独回了趟范河城。
一切皆因傅寻瑜的那封书信。
回到数日前。赵营资深大夫牛寿通通过对马光宁随身携带的遗骨的勘验,确认马光玉生前曾饱受马钱子缓毒之苦。而后傅寻瑜据此事实综合前后诸多信息分析,对马光玉之死的真正原因提出了质疑。马光宁追忆往事,立场随之动摇,听从安排,与傅寻瑜再一次前往范河城监牢,探访马光春。
傅寻瑜起先并未露面,只让马光宁与马光春交谈,自在石门外库房等候。过不多时,但见马光宁铁青着脸咬唇出来,忙迎上相询。结果不出所料,马光春的的确确只知道砒霜一事,对当年马光玉身中缓毒之事毫不知情。
马光春虽以机变着称,但不失为磊落之人,面对自己的亲弟弟更无必要扯谎。既不知情,那早前的猜测应验,他十有是给人蒙在了鼓里。如此一来,马守应与吕氏狼狈为奸,掩人耳目以缓毒马光玉,并借机挑拨马家兄弟之情,终致骨肉相残的奸计至此水落石出。在马光宁的眼中,马光春受到蒙蔽,失去亲人,一样可以算作受害者,可马光春不这么想。
“当时大哥半疯,营中地位实力,我与马守应平分秋色。马守应必是怕我彻查死因,是以才不惜冒险多绕几步,将我也拖下水。”马光春面色死寂,直直盯着脚前的几根秸秆出神,“我却蠢笨如牛,给人当刀使,害了至亲骨肉,甚至到现在才晓得大哥遭受的罪过!唉,既痴且蛮,当真猪狗不如!”
马光宁急道:“此事由马守应及吕氏一手策划,此等奸夫n才是罪魁祸首。二哥何必将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
马光春摇头道:“其实大哥死后,马守应即迎娶了吕氏。我自那时便感觉到了些不对。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想得越多,便越锥心刺骨。我便不愿再去多想,宽慰自己要以大局为重,旁人视我投身戎马不问其他,以为我不恋权栈,却不知我实为胆怯,只能用如山军务来麻痹自己。在你面前,我亦三缄其口,虚与委蛇,只恐捅破篓子,再无颜面苟活为人”言及此处,叹息不止,“大哥之死,我难辞其咎,受小人蒙蔽,更是错上加错。如今唯有一死以偿血债!”说罢,下意识去找灌三儿,但忽而想起灌三儿已被带到了别处,捶胸长叹。
马光宁无言以对,一声不吭着转身就走,任凭马光春在身后如何呼唤,充耳不闻。
与傅寻瑜大略交代适才对谈经过后,马光宁面带哀色,道:“事情虽然明朗,可我二哥求死之意更切。如之奈何?”
傅寻瑜想了想,道:“我和你一同进去。这次你别张嘴,我来说。”
马光宁叹口气道:“好。”
二人复进监牢,此时马光春已经背对着他们,面朝监牢石壁侧躺睡下。傅寻瑜还没开口,马光春似乎脑后长眼,先道:“若没猜错,你便是那位傅先生了?”
傅寻瑜躬身行一礼道:“马将军,前日我们见过。”
马光春道:“我意已决,绝不会舍回营投赵营。别无所求,但求一死。望傅先生行个方便,高抬贵手,给我马某人一个痛快的。”
傅寻瑜起手阻止住冲动欲言的马光宁,笑一声道:“马将军会错意了,傅某此来,并不为劝降,而在为马将军惋惜。”
马光春冷笑道:“休逞口舌之便。一人做事一人当,马某人以命抵过,难道也不行吗?”
傅寻瑜肃声道:“命?杀人偿命,自是天经地义。但马将军以为仅仅凭借你的一条命,就能赎清所有罪过了?”
马光春身躯一震
,忍气吞声道:“你这是何意?”
傅寻瑜道:“譬若令弟此前差些因你之过陷于马守应之手,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还觉以你一人之命可偿两名兄弟之命吗?与此同理,因失策致长兄身死,本可算作过失,但往后知而不言,一再隐瞒,又使诸多元老宿将不得不听命于奸贼马守应,以至家破命陨,难道这些人的命,就不算命了吗?”进而道,“马将军,因你一人而殃及无数人遭罪,你不思弥补却只想一死而不问世事,今日选择岂非与当年装聋作哑的逃避如出一辙?真乃胆怯者也!”
马光春闻言,面壁轻叹。
傅寻瑜喟然道:“持熟睡人之手行凶,罪在持手之徒而非熟睡人。反观当年情形,马将军虽未睡,却又与梦中人何异?”说到这里,观察到马光春的肩头微颤,沉声道,“马守应欺上瞒下,用毒计挑拨你兄弟相残,夺嫂占营,罪恶已极。天道恢恢,马将军若是真英雄,就不该退缩坐视这等贼子逍遥快活下去!”说罢,拂袖而走。
一日后,马光春降。
及赵当世回到范河城,距马光春被释出监牢已过去了整整三日。
范河流水涓涓,赵当世牵马趟水而过,对岸三个身影并立而候。
其中之一身材高瘦,五官深邃,见到赵当世先来行礼:“小人马光春,携胞弟马光宁及家将灌三儿,恭候主公。”说话间多少还有些生涩。
“哈哈哈,无需拘礼,小孟起的名头可是大大有名。”赵当世笑道,“说起来,三年前我尚且在回营中任马军百户,与马兄还有袍泽之谊。”
马光春迟疑片刻,挤出些笑道:“原来如此,真乃小人之幸。”言罢,暗自生出几分尴尬。因为自打马光玉死后,回营马军就都由马光春一手统带,赵当世既是马军百户,说是“袍泽之谊”,但真计较起来,必然是马光春的下属。短短三年光景,双方地位转变,任谁也料不到。
好在赵当世并无心在此节纠结,与马光春凭河,负手而立道:“令兄的遭遇,我也听闻了。令兄是真好汉,威名远播,马守应奸险卑鄙,配不上老回回三个字。”他这句话的出发点在于私德而非公绩。论私德,马守应自为人不齿。但nn绩,治军打仗方面,回营实则是在马守应的领导下方能脱颖而出,傲视群寇,马光玉比之远逊。
马光春当然猜不到这些细节,点头道:“小人助纣为虐,深感惭愧。”
赵当世笑道:“惭愧归惭愧,人之一生做下无数事,哪能事事问心无愧?有过改之,善莫大焉。马兄为马守应陷害,铸下大错,一报还一报,只要能踹破回营、擒拿罪魁祸首,想令兄在天之灵也可告慰。”边说转头顾视他道,“令兄是我敬重的豪杰,我赵营铲不平、除奸佞,马兄之仇,从此亦是我赵营之仇。犯我赵营者虽远必诛,马兄应当听过这句话。”
马光春双目一热,咽口唾沫,嗓子却沙了:“小人何德何能,能承主公如此大恩。”
赵当世说道:“非我恩,乃赵营恩也。”
马光春闻之,只觉意味深长,望河默立。
翌日,赵当世复离范河城,伴当诸骑除了周文赫等亲养司护卫,还有何可畏派出的仆从六人。他们二人一组各驾一辆马车相随。每辆马车上,都置有各色珍宝,这些都是赵当世要带去襄阳府赴宴的礼物。赵营近期战事不绝,开支甚大,能凑齐这些物什,何可畏功不可没。就连赵当世也不清楚他是用了什么法子搞到连自己都未曾见过听过的奇珍异宝。但私底下刘孝竑曾检举过何可畏,说他经常出入教练使葛海山的公署密议,甚为可疑。一想到昔日何可畏与刘维明、何师会的事,赵当世留了个心眼,叫来葛海山询问,葛
海山憨直,毫无隐瞒,承认不止一次派司中的一些教练好手外出替何可畏“办要紧公事”。据此可知,何可畏的渠道未必都干净纯洁。事情摸清了七七,赵当世没有继续究查下去,反而开始思索是否也要为内务使司拓些武装编制。
陈洪范的宴席之日转瞬即至,九月九重阳佳节,赵当世轻车熟路正午时分便抵磻溪湖畔的陈家庄园。坐镇襄阳的熊文灿近水楼台,听说已经在庄园宅邸住了两宿。除他之外,楚北及豫南等地官宦名流现身者多有,里面不乏左梦庚、林铭球这样的老面孔。和以往不同,赵当世此次露面,引起了较大的骚动。
此番连败回、曹两巨贼,鹿头店赵营实在居功至伟,一等功劳几乎板上钉钉。加上赵当世与东道主陈洪范义结金兰、与宴会主角熊文灿也过从甚密等传言流转开来,众人会对赵当世另眼相待也就顺理成章了。赵当世自然也趁着这个机会,广为结交,他那与普通武相径庭的温逊谦和、知书达理的形象更进一步给旁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午后,宾客陆续到达完毕,陈洪范早有安排,亲自引路,先带众宾客登上磻溪湖一侧的柳子山,推熊文灿为首,辞青祈福。下山后,众宾客转入庄园后庭,赏玩秋菊,同时由小厮数名呈递重阳糕、菊花酒等酒水点心以供品尝。最后各领用茱萸制成精巧锦囊,避灾驱邪。每次来陈洪范庄园,陈洪范都能搞出新鲜花样,务必使朋客充实尽兴,这份细心巧思,赵当世看在眼里,服在心中。
所有行程结束,夜幕恰好低垂,宴席正式开始。陈家庄园上下早串起无数灯笼,照耀整个宅邸明亮如昼。众宾客在婢女的引导下次第入席,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出人意料,有诸多地方高官及实力派在场,陈洪范硬是劝赵当世坐到了上首。赵当世起初推辞,但熊文灿也发话相劝,赵当世唯恐却之不恭,只好应允。
宴席过程基本还是老一套,乏善可陈,主基调如赵当世所想,全是围绕“熊大人统御有方,力克痼贼”此类话题展开。一脸稀疏虬髯的熊文灿在众宾客的吹捧声中显然有些飘飘然,酒到中巡便力有不胜沉沉睡去。
与其他人不同,赵当世有备而来,要找熊文灿办事,见他昏睡,不由略生几分焦急,心中忧烦酒也少了滋味,酒杯拿在手上久悬不动。陈洪范离他近,穿过喧闹纷乱的醺醺酒席,挨到他身边问道:“今日大喜,贤弟何故面有忧色?”
赵当世轻叹道:“旁人以为打了胜仗便一了百了,岂知于我行伍中人而言,善后才任重道远。”
陈洪范敬他一杯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以贤弟之能,任凭如何困难,还不是迎刃而解?”拍拍胸脯,“再者,有哥哥和熊大人在,贤弟更无可虑。”
赵当世回敬他一杯,强笑道:“有哥哥这句话在,我便安心。”说着抬眼瞅了瞅伏案熟睡的熊文灿,“实不相瞒,小弟这次来,想请哥哥和熊大人帮忙引荐两个人物。这两人对小弟而言,攸关重大。”
陈洪范笑道:“我当什么疑难杂症惹得贤弟这等大英雄都锁了眉,原来是求引荐。只要贤弟一句话,就圣上近前的王老公,哥哥也帮你传话。”话中所谓“王老公”即指现深受崇祯帝宠信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他这里有些吹嘘,毕竟当初仕途受阻,正因与王承恩不睦所致,但心意依旧能表露出来。
赵当世感谢道:“多谢哥哥仗义!”
陈洪范咧咧嘴道:“有此贤弟,哥哥哪能不仗义,何须多礼。”忽而一压声道,“贤弟高升在即,往后还得仰仗贤弟多多照拂才是。”
赵当世闻言一惊,却听他接着说道:“熊大人私底下透露给我消息,但说贤弟不日将受总兵职。”
第113章 总兵(一)
此来襄阳府,赵当世怀有三个半目的,其中两个与熊文灿有关。
一为探熊文灿口风。毕竟浴血奋战大半个月,赵当世不想到头来白忙活一场。好在从与会宾客及熊文灿本人热情的反应已可略窥出旁人对赵营看法,而陈洪范那一句“贤弟不日将受总兵职”更如定海神针,令赵当世的些许忧愁顿消。
当夜宴席散后,赵当世也留宿陈家庄园。次日拜见熊文灿,自是大大表了一番忠心。他心里清楚,在楚豫缺少根基的熊文灿有意拉拢自己。楚北地带乃贼患重地,纵有京营兵马为助,但客军未必能够长驻,最可靠者无出似赵营这般扎根当地的主军。张献忠本来是第一选择,但过往一系列的事实证明,赵当世会是更好的选择。
熊文灿虽然赏识赵当世,但囿于身份,说话留有余地。不过字里行间还是有意无意透露会把赵营推上第一等功绩。陈洪范私下又对赵当世坦白,言说半月前击破回营主力时的功劳其实已经报上了朝廷,而且从兵部传出的评价颇佳。这次再破曹营,等于功上加功,朝廷用人之际正需树立典型,必无亏待。熊、陈二人立场鲜明,赵当世也只能安下心,静观结果。
二为向熊文灿求两封荐信。赵当世为了往后的发展,积极拓宽人脉,有幸搭上熊文灿这根线,必须好好利用。据赵当世所知,熊文灿是受当今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杨嗣昌的举荐方得以起用总理,所以希望凭着这层关系接触杨嗣昌进而触碰到大明朝的权力中心。只可惜熊文灿一听到“杨嗣昌”三字,态度旋即暧昧起来。通过交谈,赵当世敏锐觉察出熊文灿与杨嗣昌的关系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密切。实质上,熊文灿能受杨嗣昌举荐,大部原因在于杨嗣昌认为其人能贯彻自己“十面张”的剿寇战略而非其他,论私交,两人此前几乎没有交集。且熊文灿上任后,杨嗣昌渐渐发觉剿寇的进展并非如自己早前所料,对熊文灿颇有微辞,然木已成舟亦骑虎难下,面对崇祯斥责熊文灿“玩寇”时,能做的唯有多替熊文灿开脱罢了。这些事赵当世都曾收到过情报,而今算是得到熊文灿的亲口证实,搭线杨嗣昌之事只能暂时搁置。
杨嗣昌不行,另一人郑芝龙倒是可行。崇祯元年,熊文灿代蔡继善为福建巡抚,并于同年招降称雄东南海面的巨寇郑芝龙,郑芝龙受职海防游击并领五虎游击将军印。当年年底,郑芝龙的义兄弟李魁奇因“争分贼资以不平激变”,“夺船背去,招纳亡叛”。熊文灿与郑芝龙联手数败其众,并招抚了李魁奇的臂膀钟斌,“大灭魁奇势”,最终助郑芝龙击败李魁奇。崇祯三年,钟斌与郑芝龙决裂相互混战,熊文灿亦为郑芝龙出力甚多。是以及至崇祯五年熊文灿离任时,二人交情颇厚。谈起郑芝龙,熊文灿便即放松下来,逢口必称郑芝龙的表字“飞黄”,煞是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