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传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陈安野
除夕夜,城中彩灯游行,并有驱傩表演。军民同乐,练兵营中队长张敢先与几个朋友亦夹杂在浪涌般人欢闹人群中游玩。
近些日子河南大乱,不少流民被赵营接收,安置在了范河城,里头自又多出不少妙龄女子。似张敢先这般尚未娶妻的年轻军将兵士们很多都有心在此男女无忌的节日,寻觅自己的心上人。
张敢先身边的那两个弟兄心中都是这般打算。两双小眼不住地向人群里招呼,一会指着那个姑娘说好看,另一会又争执这个姑娘才最漂亮。张敢先听着他们说话,却是一声不吭。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惦记着一个人。
一个弟兄瞧他沉默的样子,给另一人眼神示意,同时戏谑道“还是咱们张兄弟眼界高,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小娘子,就是没一个看中的。”
另一人应和道“是呀,人家张兄弟心里早已有心仪的姑娘,你难道不知道”
“谁”先前那人脑袋往前一伸,故作不解。
“还有谁可不就是那孟家小娘子吗。啧啧啧,也难怪,有她那样的美娇娘比较,这些个女子可不就被比成乡涧里的蛤蟆了吗”
言罢,二人同时大笑。其中一人还不过瘾,继续道“可是,这里还有一个难处……”
“啥难处”另一人配合的极好。
前一人装模作样的叹声气道“可惜那孟家的小娘子有个阎罗煞星一般的哥哥,你说有这等哥哥护着,若没两下子,哪里有本事抢得去孟家小娘子呢。咱们兄弟几个顶天一个队长,没一个上的了台面,哪里又能入得孟家兄妹的法眼”
他二人一唱一和,张敢先早已不悦,现下两人又故意说到了他的痛楚,张敢先登时恼火,也无心再看驱傩,伸手将二人一推,自个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与孟流相识于范河城,他为练兵营中军官,长期驻扎在城边,不训练时常会奉命帮居民处理些营造、田垦的杂物,因此有机会接触到了同样住在范河城的孟流。
一面走,一面想着那二人刚才所言所语,念及孟流,不禁鼻头一酸。他们说的不差,自己不过是赵营中平平无奇的个小小队长,而孟流的兄长孟敖曹则是赫赫有名的飞捷左营哨官,以孟流之才貌,想必前前后后上门说媒的冰人都已经踏破了门槛,孟敖曹想来必无可能同意自己与孟流的婚事。
想到这里,一股孤寂涌上张敢先心头,旁人都在开心的庆祝节日,而他却再也高兴不起来。
他信步而走,鬼使神差间竟然走到了城南的民居旁。这里安置着不少营中军官的亲眷,孟家的宅邸也在此间。
想到两三天不曾见到孟流,张敢先有种敲门的冲动。然而转念一想,自己与孟流之间既然可能性微乎其微,又何必去寻那份伤心如此想着,收回了迈向民居的脚,转而就要离开。
“咦,这不是张兄弟吗”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张敢先驻步回看,原来说话的是屯田前营屯田主簿路中衡。路中衡是隶属于兵马都统院的副兵马佥事,所以已经算是从文官转到了武官序列。他虽地位甚高,但对下属一向谦和,提拔过张敢先,两人是以关系不错。
“路主簿。”看到熟人,张敢先感觉有些尴尬,又不好直接离去。
“你怎么来这了我听旁人说主街那边正在驱傩,好生热闹,我才办完手上差事,正打算去呢。”路中衡笑盈盈的,一副喜悦的表情。这才是今夜范河城中人该有的表情。
“哦哦,是啊。那里可热闹了,属下也才从那边来……”说到这里,张敢先忽觉失言。自己放着好玩的地方不去,却兜转到这寂寥幽静的地方来,不太合常礼。
果然,路中衡面现奇怪的神色。还没等他发问,张敢先抢着先道“不知主簿在这里有啥公干”
路中衡没察觉他刻意转移话题,有问便答“主公在襄阳,来不了范河,便要我带了一批新年的礼品赠给范河城的百姓,这不才派送完嘛。要我说,主公可真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
“是、是……”张敢先连声附和,接下来却想不出再说什么。
路中衡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疑问,还是问道“张兄弟不在大街上乐呵乐呵,来这里作甚”
张敢先闻言窘迫,口中吞吞吐吐“这、这,呃……”
还没等他说出话,民居巷口,一个俏影忽地转出在二人的面前。
路中衡看清来人,顿时全明白了,嘿笑两声,对张敢先道“原来张兄弟还有佳人相伴,那我就不便打搅。先行一步。”言毕,领着七八名手下大摇大摆走了。
张敢先讶异朝那俏影瞧去,这来的可不就是朝思暮想的孟流吗她瞧张敢先张大嘴巴,一副吃惊的滑稽样,忍不出笑出声来。
“孟、孟姑娘。”张敢先定定心神,一面腼腆道。
“张将军。”孟流说着,轻轻朝张敢先福了一福。
张敢先赶紧道“不需多礼,还,还有,我不是什么将军,只不过是一个队、队长而已。”紧张之下,结巴的老毛病都开始发作。
说完这个,两人各怀心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敢先急于打破这安静的气氛,想到路中衡来过,便问道“孟姑娘,军中派发的礼品,你收到了没”
孟流点头道“收到了。营中每个人都收到一大份包裹。里面有吃的,还有穿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敢先没话说,只能不自在的重复说话。
孟流看了看他,欲言又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张敢先不知道这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很轻易的就被吸引,问道“孟姑娘,大好佳节,你怎么看着不怎么欢喜”
孟流顺势道“不瞒将军,只因阿流有一桩心事未了。”
“何事”
孟流轻轻咬了咬下唇,低头道“孟流平素里在范河城屡受将军照顾。一直感念于心,却又无以为报。几日前想到今日佳节,便想着缝制一件衣袄报答将军。前番刚刚完工,正想着托人捎给将军,不想竟在这里相见。将军若不嫌弃,阿流这就将衣袄取来。”
“这,这……”没想到孟流居然会专门为自己做衣服,张敢先激动之下连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一沉默,反倒让孟流以为他不同意,问道“难道将军瞧不上这衣袄。阿流手艺不精熟,自是比不得旁人赠给将军的精美华贵,将军看不上也是应该……”
张敢先闻言一急,说话倒利索起来“不是,不是的。你给我做衣袄,我心里欢喜得紧!”那一副喜悦的神情自是骗不了人的。
孟流听他这么说,芳心瞬放,嫣然一笑道“那好,将军稍等,孟流这就去营里那衣袄来。”
张敢先虽与她相处日久,但也还是头一遭看到她如此欢颜。看着她翩翩而去的开心模样,心中亦自欣喜。
不多时,孟流就捧着一件衣袄回到了张敢先身畔。
张敢先拿起衣袄细细端详,只见料子虽然粗糙,但做工精整、布线整齐,一看就是精心之作,也不知孟流花费了多少心血在这上面,很是感动。
孟流心细如发,觉察到张敢先动容,小心问道“怎么样将军回去试试,若是不合身,拿回来阿流再改。”
张敢先大力点头道“很好,很好,我很喜欢,我现在就试!”说完,也不顾孟流劝阻,就在这极冷的天气下将外袄一退,将孟流的衣袄立刻穿上。
出乎两人的意外,这件衣袄竟是分外合身。
孟流如释重负,赞叹道“刚刚好,将军你穿着这件衣袄当真好看!”
张敢先憨笑着道“那我正月里都穿着它了!”
孟流闻言,脸一红道“那可不成,这料子终究太差。上不得台面的。”
张敢先从话里听出其他信息,心想着她看来是见过世面的。他自是不知道,孟流没随孟敖曹投入赵营前乃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被教着做这些,针线活当然不在话下。而孟流见过的那些华贵衣服,则是他这种苦孩子想都想不出的。
“即便现在配不上她,我也得加倍努力。”张敢先暗暗发誓,虽然孟敖曹的霸蛮让他暗暗发怵,然而一种要担起责任的斗志同时在他的身体中蔓延开来。
想了许多,张敢先突然想起一件物什。那是他打贼寇时缴获留在身边的一个玉质吊坠。玉的成色他不懂,他只是单纯觉得玉坠好看才带在身边。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没有料到会在这里偶遇孟流、孟流又为他特别准备了礼物,他身无长物,一下便想起了这个玉坠。他想到此处,便望衣袄中摸去。孟流不知他做什么。但当张敢先取出吊坠交给她时,她竟然捂着嘴,眼角泛湿。
张敢先瞧她为何突然红了眼睛,登时手忙脚乱。好在此处并无人往来,他才能慢慢哄劝孟流。他伸出温暖的手替孟流揩去小脸上的泪水,柔声道“除夕佳节,你哭什么。”
孟流睁着明澈的双眸,破涕为笑道“嗯,阿流不哭了。”
张敢先咧嘴笑了起来,笑的分外舒心,这个除夕夜,没有比现在更令他开心的时刻了。他想把这份快乐留的久一点,便提议道“你看主街那边还是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不如我们去那里走走。”
孟流心中甜蜜,怎会不允,当下顺从地应诺,灯火余晖下,两人并肩而行,慢慢离开了南营。
这厢张敢先与佳人相游不提,另一面,路中衡在主街看了个驱傩的尾巴,随后撇下了一班手下,自个摸到了一处院落。
这处院落地处城东,与热闹的主街相距甚远,不过此时院中也是张灯结彩的,人声鼎沸,喧闹程度竟不在主街之下。
这里是乃是王来兴在城中的宅邸。眼下有不少镇中的军官聚在这里。他们都是在赵当世举行的除夕筵席上吃完了酒还不过瘾,自发组织来此再战三百回合的。
63红册 三
宅院里客饶职位最低也是哨官以上,算是军中高级将领的私宴。七八桌摆开,酒菜凌乱,每一桌上的军官都是面红耳赤,要么在划拳斗酒,要么则是在分别胡吹大气。
路中衡穿过几张正在吆五喝六的酒桌,来到一桌坐下。同桌的军官们见路中衡来了,知他海量,一股脑地上来劝酒,大有不将他灌倒不罢休的坚决态度。路中衡使出浑身解数推酒,但还是喝了不少,脸渐渐就醺红了。
他这桌坐的全是来湖广前即追随赵营的老军官,罗威、石蒙等以及东道主王来兴均在其郑挨着他的两桌基本上都是赵营定在湖广后陆续入营的军官。其中一桌全是屯田营中的高级军官,张光翠、张景春等屯田使均在,值得注意的是,前营屯田使张妙手也和他们坐在一起。几桌之中,也属他们这桌话最大声、叫的最欢。
路中衡侧耳倾听,听出他们似乎在争论屯田军各营驻扎区域的问题。左营屯田使张光翠脾气大,嚷嚷着这些日子多雨水,自己营中驻地多有淹漫,不但行动不便,兵士们好些患上了湿疹,生活与工作都大大受到影响。一开始还围绕着实际情况抱怨,但着着情绪激动起来,居然开始挤兑起了占着最好驻地的屯田前营。
屯田前营因又是练兵营的缘故,驻扎地、军官兵士待遇等等都相对较佳,而且营中任职军官多是来湖广前就加入的老人。尤其是罗威,属实看着练兵营在自己面前成立,倍有感情,听得张光翠在那里喝一口酒嘲讽前营一句,脸早就黑了。在他看来,守卫范河城的是一万二千屯田军,但真正有足够战斗力的只有练兵营的三千人,作为范河城的尖刀,维持城池安稳、外援别处等任务非练兵营莫属,张光翠的贬低实无道理。
其时楚北久无战事,范河城更是承平已久,赶上这除夕的日子,这些军官大多想趁着兴致想为自己脸上贴金,另外实际上范河城的一把手王来兴就在身边,夸耀自己几句也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赵营来湖广后投诚的屯田军中各军官,就属刘世俊、张光翠与张景春军职最高,刘世俊虽然属于教练使司且虽练兵营出动在外,但平素与二张关系更近,又有诸如随州之战这样实打实的战功,因而隐隐成了这群军将当之无愧的首领。张光翠知道自己威望不够,所以往后话时,已经将不在场的刘世俊捧到高处,隐隐含着压罗威、石蒙等人一头的意味。与张光翠一桌的弟兄们自无异议,大多高声叫好,在他们眼里,仿佛刘世俊越厉害自己也就越厉害。
他们认可了张光翠,并不代表别人没有异议。不单罗威,石蒙也听到张光翠的言语,颇感不忿。他在川中投靠赵营时可是正牌官军身份,与赵营战兵营的宿将们不敢比,比起张光翠、张景春这些后来降贼,心中的优越感岂止一点两点本来看在除夕良辰的面上,不屑与他们计较,但听得张光翠与张景春你一言我一语得愈发过分,几碗酒下肚,火气上来,头一个跳出来对着张光翠就是一阵讥讽。
“能者多得,黄口孺子都晓得的道理,练兵营征战有功,你左营拿什么比且不论打仗,就开荒屯田,你左营、右营也半分比不上老子后营,叫嚷什么叫嚷”
他有些醉了,后边又了几句语言含糊不清,但张光翠还是从偶尔清晰的几个字句里听出了他侮辱的意思。张光翠是什么人没归赵营前在蔺养成的手下也是横着走的主儿,岂能容忍他人对自己指指点点污言秽语,当下也是勃然大怒,挺身而起,酒劲上来,也不顾其他,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就往石蒙脸上招呼。
石蒙浑然不怕,兀自叫骂不绝。路中衡等还清醒的赶紧扒过石蒙,躲过了张光翠的一记老拳。张光翠一击不中,撸起袖口准备再上,张景春慌忙抢上前来,死死抱住他,口言不可乱来。此时在场饮酒的军将们看这形势,无不是站起观望,内中记恨石蒙或张光翠的就等着两人开打,好去赵当世那里告上一状。
“混帐东西,几口黄汤下肚,就没规没矩的”王来兴陡然怒起,大声喝止。他年纪不大、身量不壮,但长久屯田军一把手做下来,开口自也有一股逼饶气势在。
张光翠固然莽撞,但并非没有脑子,受此一激,酒醒了七八分。此时路中衡也怕事情闹大,出面劝和。众人见没热闹看了,也都一哄而上纷纷两边劝解,张、石二人酒劲了不少,两边嘴上虽还骂骂咧咧,但情绪都压下来不少,斗意亦随之消散。
架是劝住了,但酒再也没法喝下去。王来兴也没料到一场好好的聚会会出这种岔子,担忧两边又会再起龃龉,随即阴着脸称醉转回内室。大伙都知道他的意思,前前后后很快出了院子,成群各自再找地方乐呵去了。对于张、石二人,王来兴不敢一同放他们走,只能先让张景春带着张光翠先行一步,确定已走远后,才让路中衡护送已经醉醺醺的石蒙回家。
眼看片刻之间,本来热闹非凡的自家宅院已然是鸟兽散,冷冷清清,王来兴也没啥好心情,独自坐在堂院的石阶上气闷。对于赵营军官之间的矛盾,他与赵当世其实早就注意过,特别是此前惠登相、景可勤通敌,多多少少也受了内部矛盾的影响。不过此前因不断有外敌压境,全军尚能同仇敌忾抵御外侮,派系矛盾暂时成了次要,直到这会儿局势平稳日久,才又显现出来。
“咦人都到哪去了”覃施路抱着两坛酒从廊中走来,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惊讶道。
“都他娘的滚蛋了。”王来兴闷闷不乐道。
覃施路放下酒,从管家那里询知的事情的经过,转回王来兴身边,与他并阶坐下,道“来哥儿,人都走了,你还生气呢”
王来欣“我当然生气,不过也不全然是生气。”
覃施路双手托腮,直直望着狼藉的院子道“我猜你在想,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当哥儿。”
王来兴一怔,转头看她道“阿路,你真懂我。”
“那你怎么决定的”覃施路也看向他,“难道就任凭今夜这事轻飘飘过去吗”
王来型头抿嘴,摇了摇头,但很快又抬起头,眉头紧锁道“我怕当哥儿为了这事分神,我也怕我也怕”
“你也怕当哥儿会因此看轻了你,觉得你压不住这些军将,才不配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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