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蚍蜉传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陈安野

    赵当世比他更惊讶,赶忙将他扶起来,并对李自成道“小弟何德何能,敢收如此风流少年!”

    李自成肃道“一番心意,兄弟还请笑纳。”

    礼尚往来,寻常人皆然,更况乎分别代表着赵、闯二营的赵当世与李自成。赵当世说了一句客套话,但立即遭到了李自成的冷脸。实际上,闯营送出李来亨可是有着重大意义。李自成自己没说,赵当世可知道,这李来亨一直是李过的义子,所以转给赵当世,相当于变相给了赵营一个质子,这份诚意的表现,可不是拿金银就能衡量的。

    故而赵当世心知这份“礼”今日必须收下,否则就是不给李自成颜面、就是对闯营的蔑视,甚至直接关乎此行的成败,自无法再说什么。




59再起 三
    去年下旬,赵当世定下了屯田军兵士与定居范河城的三万百姓中妇女相配的章程,后续落实由内务使何可畏牵头、屯田统制王来兴及范河城提领水丘谈配合慢慢推进,至今大半年,成果斐然。

    赵营在当初流动时没有裹挟大量妇孺随军的习惯,所以营中兵士基本全是单身汉,他们虽有赵营的军纪与信念维系,但到底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没有什么能比一个家更让他们感觉到踏实与振奋。

    只要是适龄的女子,基本都在屯田军中找到了归宿,即便有些拖儿带女或是身有残疾,同样有兵士愿意接纳他们。婚嫁乃人生大事,何可畏有人情味,注重仪式感,即便百事缠身,依然不辞辛劳,每个月亲自充当司仪主持本月新成配偶们的婚宴。

    囿于客观情况,婚宴是集体性质的,摆的是为期三日的流水席,菜品及布置也很简陋。但在婚宴上,几乎每对新人都会忍不住潸然泪下。乱世苦人,大体家破亲亡,本只存苟延残喘续上一口性命的念头,谁人又能想到,自己还能在如此时节寻觅到一生所托。如果说,他们本只是**与赵营绑在一起,那么现在,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认定,自己魂魄业已与赵营紧紧交融。

    本年六月往后,范河城能婚嫁的妇女基本都已有了夫婿。何可畏与王来兴商议,认为每月可以给屯田军五日省亲假兼顾家庭。由是夫妇相合,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范河城周边的生气远远超过往昔,原本开垦、营建等工作的效率亦大大提升,赵营本身也节约了不少成本。相反,考虑到军中兵士来源庞杂,免不了一些人留有恶习,因此婚后只要是夫妻不睦,皆可往提领水丘谈处申诉,裁定后若男方不善,则规定短期内改过自新,否则强制分离并施以处罚,一年内失去再配偶的机会;若是女方不善,处置同男方,但相对而言,责罚较轻。不过几个月来,申诉的夫妻倒是寥寥。

    何可畏的司仪任务逐渐减轻,正准备将精力转投榷商等正事、与林吾璋就牙行问题再研究研究,岂料到了八月初,却有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这个人便是徐珲。

    徐珲性格冷傲,在军中地位又高,何可畏颇敬畏,相处几年下来,两人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而且当前徐珲率军驻扎枣阳县,突然远道来访,何可畏心甚忐忑,只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的徐珲居然一见面就堆起了笑脸。

    二人聊了几句,铁面无情的徐珲破天荒红了脸。何可畏总算知道了他的来意,合着竟是也要赶着这集体婚宴的趟儿,成一门亲事。

    “不知不知徐统制,心仪哪位姑娘啊”何可畏好生纳闷,范河城尚未许出去的女子,他前后都看过,本也想拣个作伴,但她们要么疯癫、要么患有重疾、要么年龄太大或过小,并没有合适的。徐珲不是美男子,可好歹也长得周正,更有地位,这等人物想娶周遭哪家的大家闺秀不简单,怎么会有此异举。

    徐珲咳咳两声,不好意思吐出个名字“楼娘。”

    “楼娘”何可畏脖子一伸,仿佛听到铃响的白鹅。他曾长期掌管后营,对在后营随军的每个人都知根知底。这个楼娘他很熟悉,知道最开始是保康知县杨境的小妾,杨境死后为赵当世所救,归于赵营。其子赵元劫现正是赵当世的义子,母以子贵,楼娘虽与赵当世没甚瓜葛,但在营中的待遇也因之优渥不少。

    一码归一码,楼娘美貌丰腴,就何可畏自己也时常心猿意马。可无论怎么说,即便年近四十,徐珲毕竟此前未曾娶妻,身居高位又有着大好前程,什么样女人得不到,偏要纳了楼娘这二茬子。

    “妻”何可畏硬着头皮,试探问道,又怕冒犯到徐珲,字都不敢多说一个。

    徐珲郑重道“不错,正室。”

    何可畏往右拳中咳嗽一声,问道“恕在下冒昧,徐统制因何起意呢”

    徐珲好似又回到了军议时一般,绷起了脸“何内使也知道,我长久来都有隐疾,时不时犯病,痛苦万分。”

    “嗯”何可畏点头。第一次入川时,徐珲为了守剑州城,亲自操炮,不防给炮轰时的后坐力撞伤了腹部,落下一个病根,经常发作,大夫也诊断不出结果。但是貌似印象中,来到湖广后,徐珲的病,犯的就不多了。

    徐珲接着就将与楼娘之间的事大略讲了讲。

    三年前赵营尚在汉中府盘桓时,徐珲因疾转后营疗养,楼娘为报赵营庇护的恩德,主动要求照顾徐珲,二人将近月余朝夕相处,由此起了苗头。后来战事频仍,徐珲少与楼娘见,直到又有两次犯疾,楼娘仍是尽心尽力服侍,徐珲深觉其人体贴入微,不由渐动情思,只是在那流离徙转朝不保夕的日子,行军作战才是徐珲日常生活的主旋律,这份感情也因故被生生压了下来。

    赵营在湖广扎根,战事虽有,但频率已经大大降低,徐珲才得以有空时常与楼娘相见。楼娘其实本对情爱心如死灰,全心全意都放在赵元劫的身上。只是面对着款款深情的徐珲,寂然之心便不自觉又萌动起来,但一想到往日的身份,又没来由心生自卑,自觉远远配不上前途光明的徐珲。

    徐珲也对娶楼娘过门可能的流言蜚语有过顾忌,但他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在床上翻来覆去权衡一整夜,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婆婆妈妈,算什么东西!”他骂自己一声,把正端水来的兵士惊了一跳。

    正如当初舍弃官军投靠了赵当世一样,他最后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那时他相信自己,所以跟着赵营,能再度从贼打成官,并搏得高位。今时他同样选择相信自己,能够给予自己所爱的人美满的生活与足够的安全感。

    楼娘听说了徐珲要娶自己,心情复杂。她高兴,孤苦伶仃的日子终于可以翻篇,有个坚实的臂膀能在未来紧紧依靠;她害怕,自己的身份配不上高高在上的徐珲,会给这样一个男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两者在她心中无分轩轾,她犹豫。

    徐珲态度坚决,楼娘知道凭他的威势,自己并没有拒绝的资格,故而退让一步,只求徐珲纳自己为妾、或是一个丫鬟更让她心安理得。

    “我姓徐的也快四十了,没对女人动过心。阿楼,你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这辈子,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长年累月的习惯使得徐珲说话都和发号施令差不多,即使语气生硬,楼娘还是能清楚感受到他的一片赤诚之心。

    面对何可畏,徐珲说着说着,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徐统制敢爱敢恨,在下佩服!”何可畏发自内心说道。换他,可没这么果断。

    徐珲道“我与楼娘的事,一切从简,还请何内使成全。”他很细致,心知楼娘就算最后答应了自己,其实也还是怀有几分不安。所以特地想凑上集体婚宴,简简单单将娶楼娘这事过去。

    他都这么说了,何可畏哪能不给面子。和营中实力派将领搞好关系是何可畏坚定不移的目标,有这机会献殷勤,哪能自己作践。

    “嗯”何可畏踌躇一会儿,还是说道,“主公那里,徐统制打过招呼了吗”如果徐珲要娶的是其他女子,何可畏当天就能给他安排婚宴,但楼娘的儿子赵元劫到底过到了赵当世的膝下,这件事就必须知会赵当世。

    “内使放心,主公去河南前我请示过,得一句‘从心而为’。”

    “从心而为在下明白了。”这么说赵当世对此也没意见,何可畏暗自点头,“徐统制放心,过几日恰好是婚宴的日期,到时候必会安排。也请徐统制早些准备。”说着,面带微笑拱了拱手。

    徐珲复释容而笑,点着头道“那就有劳何内使了,务必一切随众从简,不必特殊安排。”话完,告辞而去。何可畏无意间发现他的眼角,都泛出了些泪花。

    “唉,连人称‘不近女色’的徐珲都成家了,我那主公何时才能开花结果”何可畏负手而立,苦笑着来回踱步。

    徐珲成婚后三日,赵当世返回范河城。得知徐珲之事,心中甚慰,拉着徐珲畅聊了整个下午,更赠给他与楼娘各类金玉锦缎以为贺礼。

    楼娘既嫁给了徐珲,有着赵当世的特许,次日便收拾好了行李,坐上马车随徐珲去枣阳。赵当世亲自相送,楼娘由徐珲搀扶着走下马车,对着赵当世深深福了一福。她面颊泛红,体态匀称,神态气质与早前的颓丧判若两人。看得出,她现在很幸福。

    “有你这样的贤内助在,枣阳无忧。”赵当世打趣说道。

    楼娘轻声道“主公说笑了。”又道,“贱妾离了范河,元劫却还顽劣,往后若不听话,打发他到贱妾这里。”

    赵当世笑道“元劫是好孩子,你就尽管放宽心,我还盼着老徐身边再多几个小徐呢!”

    楼娘听罢,脸刷就红了,忸怩无言,但与徐珲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甜蜜。

    赵当世继而嘱咐了徐珲几句,将他稍稍拉到一边,低声道“老徐,刚得消息,南边的新物什到了。你回县城待几日后,可再回范河城一趟。”

    徐珲凛然道“属下省得,必不拖延。”他晓得赵当世口中的“南边的新物什”是什么,当是从广东购买的五门红夷大炮已经运到。



60再起 四
    广东收来的五门红夷大炮因为回、革为乱蕲、黄等地而于路耽搁了很久,陆其清为安全起见没有强行押运,耐心等到七月底才从武昌府渡江直奔枣阳。五门炮沿途都用厚牛皮及干草等覆盖填实,等赵当世带着陆朴一等收验时,保存完好,并无半点锈蚀磨损。

    这五门黑黢黢的铁制红夷大炮都在五千斤上下,皆近二丈长,炮身有三道加固箍而成四节状,分别从牛车上卸下时明显感觉被沉重的炮身压沉的车架往上剧烈一跳。

    风尘仆仆的陆其清将一名高鼻深目的卷发夷人带到赵当世面前道“主公,这位是此行佛郎机人的主掌,名叫劳崇汉,颇通汉夷两边事,此后所有需求,与他相说便可。”

    赵当世细看面前的劳崇汉,大约五十左右年纪,须发灰银,身着华丽蕃袍,手里还拿着一本小而厚的经书,便知其必是天主传教士。佛郎机人中,高职一般都是由劳崇汉这样的教士兼任的。

    劳崇汉得到引荐,毕恭毕敬朝着英武不凡的赵当世按照汉俗行礼,说了两句福气话,口音甚怪,看来汉话水平并不是很高,所以很快就有随行的通事赶了上来。

    有着通事居中翻译,赵当世从劳崇汉那里了解到,此次来到枣阳县的佛郎机人,统共三十五人,除了他自己,其中炮师二十二人、工匠十人、通事二人。所有人都已经与赵营签了契约,在赵营中必须待满五年方可申请离开。

    天启年间即有佛郎机铳师受雇入京传授炼药、装法之法;崇祯元年朝廷往濠境澳购炮,亦同时招募了部分佛郎机炮师,虽然因为炮重于路延误,未能赶上己巳之变,但这些炮师在几年后的吴桥之变随明军镇压孔有德、耿仲明为首的叛军时多立战功,部分阵亡者还被追授参将、游击、守备等职;崇祯四年,礼部尚书徐光启、登莱巡抚孙元化等倡议再多募佛郎机炮师数百人,但朝中许多大臣顾虑异族异心,猛烈抨击此举,即便那些佛郎机人已经领取了所有的安家费、衣甲、行粮以及月粮,却还是不得不中途折返。从此以后,大明官方便再也无人提起招募佛郎机人的方案了。

    赵营不是人多口杂的朝廷,实质上是赵当世的一言堂,只要赵当世点头的事,自无那许多条条框框来约束。

    “本来不是只二十四人,怎么多出了十一人”赵当世有些奇怪,顾问陆其清。

    陆其清答道“原先说好雇佛郎机人二十四人,结果启程前,老刀送行时瞧出些猫腻,发现二十四人中纯正的佛郎机人并不足数,其他好些都是天竺、吕宋等地的杂夷。后来交涉,那姓劳的解释说濠境澳纯正佛郎机人本就不多,临时难以再去招募,又怕我等不满,所以在原有编制上,自愿再加些杂夷为添头。”因在濠境澳生活过很长时间,见过各类蕃夷,赵虎刀在这方面的眼界自然较高。

    “这些杂夷看着灰头土脸的,顶用吗”赵当世皱着眉望向劳崇汉背后站立着的各色蕃夷,正巧有个黑番人睁着骨碌碌的眼睛,也呆呆看过来。

    陆其清道“主公放心,炮师及工匠中纯正佛郎机人占的比例并不低,而这些杂夷虽然看着瓷马二愣的,但都接受过正规训练,操起火炮来毫不含糊。”

    赵当世略微点头道“也罢,到时候真刀真枪验看。”随即目光移向劳崇汉手里的那本厚书,“你盯着点儿,他手里那本东西可是极害人的玩意儿,百姓、兵士切莫叫他洗了。”当前赵当世正紧锣密鼓编纂《当世恒言》,这本书中的章程才是赵当世规定的赵营最高的指导总纲,他对所有可能威胁到《当世恒言》的竞争者都是零容忍。

    陆其清连声诺诺道“属下明白。”他游历两广,也瞧见了不少百姓虔诚信奉天主的情形,赵当世既然提醒了,自然万般留心。

    然而只凭陆其清所在的内务使司未必能控制住极易扩散开来的天主教,赵当世心下考虑,等转回身,还得让特勤司的庞劲明把防范劳崇汉趁机传教这事也排上日程。

    赵当世与劳崇汉简单交流了几句,就着人先将他们带下去休息。内务使何可畏、内务副使陆其清及司下属火器坊的陆朴一被一齐叫到了三军府的议事厅。

    红夷大炮虽到,但赵当世并不指望只凭这区区五门炮就瞬间提升了赵营战斗力。没有足够的火炮数目、熟练的炮手以及配合流畅的战术,这五门炮对目前的赵营而言,也就是个空架子罢了。

    “三位以为,这红夷大炮,对我赵营,有何裨益”赵当世抛砖引玉,“或者说,它们与我朝其他炮种相较,有何突出之处”

    何可畏并不懂火器,只是因为主管内务使司才到场,所以这话主要是问给陆其清与陆朴一听的。而陆朴一主要身份还是匠人,实操为主,理论方面自然比不上一路向劳崇汉等佛郎机人请教学习的陆其清。

    陆其清左右看看,见另两人都抿嘴不语,便回道“西洋铸造炮,长短、大小、厚薄尺量之制着实慎重,一旦定制,凡铸造皆依,并不妄改。这红夷炮不以尺寸为则,只以铳口空径为则,正切火炮效能之要义。故其炮管长度、管壁厚度皆按定制,射程颇远,近三里。实出于我朝破虏、大将军等炮多矣。此为其一。”

    赵当世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其二,凡蕃夷用炮,装放皆有秘传,如视远则用远镜,量度则用度板,并撰炮表等辅助。红夷炮需架在炮架或炮台上,无准星、照门,其度板可称‘铳规’,以此度量角度,精确数倍。”

    陆朴一这时候补充说道铳规者,以铜为之,其状如覆矩,阔四分,厚一分,股长一尺,勾长一寸五分,以勾股所交为心,用四分规之一,规分十二度,中垂权线以取准。”

    “正是,不想陆坊使也知道这玩意儿,我可记不下来。”陆其清赞许一句,接着道,“还有炮表,用以按射击的角度记录效果,以便后续调整,同样是妙招。“最后道,“其三,红夷炮炮口宽大,装药量亦大,威力尤著。”顿了顿,“有此三点,红夷大炮便可称为神器。”

    总结而言,射程远、精度高、威力大,是为红夷大炮相较当下明军中所装配的各类制式火炮最显著的特点。

    赵当世说道“此类正是红夷大炮之诸好处。西洋铸炮,惯定形制,那么现在有了佛郎机人工匠,正可与他们计议,以购来的五门炮为模版,将我营所需的红夷炮形制定下来。往后训练炮手,也让他们负责。”制炮、用炮如果不考虑弹道、几何、物理等诸多知识,其实很难提高效率,赵当世不奢求自己营中的工匠、炮手能够将这些理论知识融会贯通,他只求在佛郎机人的监督下,营中工匠、炮手至少在应用层面能够尽可能提高。

    陆其清问道“营中所需何种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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