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传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陈安野
依仗军事实力,赵当世当前已经将襄阳府上下所有州县至少在军事上都紧紧控制在了势力范围内,向外辐射周边各府自不待提。楚地官员中虽然已经有人开始对赵营的过于强势踹踹不安,但值此动荡时节,周边还有更加凶残的流寇、土贼横行,他们谁又有胆量再挑起内部的纷争呢
十一月,大雨连连不断,襄阳府城周边水线上涨,将大部分低洼地都淹没在浅潭之下。
赵当世冒雨沿着襄阳城墙外侧而行,高筒牛皮靴踩在坑陷处溅起阵阵泥水。才赶到一城门墩子,冷不丁头上不知什么物什重重砸到了斗笠上,落在脚边。看过去,却是一个被啃了大半的石榴。
城头上有笑声传来,赵当世仰头看去,透过淅淅沥沥打在脸上的雨水,三丈余的高处,几个守城官兵正躲在城楼下靠着城垛谈笑风生。显然,他们并没有料到随手丢弃的石榴会恰巧落在郧襄总兵的头上。
周文赫勃然大怒,当即就要破口叫骂,赵当世起手制止他道:“罢了。”
“不识好歹的东西,得给他们些教训!”周文赫愤愤道。
拱卫襄阳府城的官军分内外两拨。内拨是督门下守门副总兵卢镇国与黎安民的两部兵,外拨则便是赵营当前驻扎在城郊的无俦及左、右飞捷三营战兵。内拨的官兵与赵营兵时常起些摩擦,又仗着在城内高处,光动嘴不动手,直让赵营兵多有怨恨。无俦营统制侯大贵甚至亲自扯嗓在站在城下与城上的守城官兵对骂过,若非有赵当世坐镇,凭他一时激愤,恐怕那时就要点起所部兵马倾力攻打城池。
赵当世与卢、黎二人反映过这类事,让他们平素多约束着些部下,他们自然连声答应,可实际弹压官兵的效果却不甚佳,虽说现在两边讥嘲斗嘴的情况已经少了很多,但隔三差五仍自有人犯事,亦是屡禁难止。
和大部分血气旺盛的赵营军将一样,周文赫也对内拨官兵没有好感,这下彼辈竟敢冒犯赵当世,郁怒之气实难下咽,对赵当世道:“主公,属下看内拨官兵就是群坐吃山空的废物,空占着城池有何用途!真乱起来,守护楚北还不是要看我赵营儿郎们显身手!何不移驻城内,也好不再受这水涝之苦!”
赵当世将斗笠扶牢,摇头道:“内拨官军是督门标下兵,怎么安排是杨阁老的事。”
周文赫道:“府城这么大,我军也可以进去啊!”
赵当世笑了笑道:“不是光一个‘大’字我军就能进,这关乎职权与部署诸事,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周文赫瞪了一眼城头,又道:“总有一日,上头站着的会是我赵营儿郎!”
“走吧。”赵当世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城头的官兵一眼,借着城门墩子的遮蔽,抹了抹在脸上恣意横流的雨水,迈步离去。
驻地营
62红册(二)
将部分入川助剿的楚兵打发回楚地后,杨嗣昌似乎还觉不够踏实,过不多久,派遣督门下职方郎中杨卓然代己坐镇楚地,统筹各地官军。杨卓然还没到,杨嗣昌的信先飞到了赵当世手里。一如既往,对赵当世的“忠心”寄予厚望的杨嗣昌希望赵当世也能提供部分兵马归于杨卓然调拨。
军中有反对的声音,认为以赵营之强,大可不必听命于一个小小的职方郎中。但赵当世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杨嗣昌。“顺朝廷”这条路给赵营带来了难以计量的好处,现下正值赵营发展的关键时期,贸然拂命容易引起督门与朝廷的猜忌,赵当世仍然需要“恭顺忠贞”这一张面具。
不过,战兵营赵当世不准备动,只征调了屯田军中练兵营广文禄、郑时新两哨千人,由教练使刘世俊率领,开往武昌迎接杨卓然的到来,一为奉调、二为练兵、三也为沿途探查湖广各地官军部署。
川中战事依旧,河南等地巡抚李仙风督游击高谦、参将李建武等不停征剿风起云涌的土寇,然而一茬接一茬,虽胜仗连连,但土寇数量却越来越多、河南的局势也愈加混乱。
“今流亡满道,骴骼盈野,阴风惨鬼燐之青,啸聚伏林莽之绿。且有阖门投缳者,有全村泥门逃者,有一日而溺河数百者,有食雁矢、蚕矢者,有食荆子、蒺藜者,有食土石者,有如鬼形而呻吟者,有僵仆于道而不能言者,有集数千数百人于城隅周道而揭竿者。”
经年累月的旱、蝗、冻等天灾加上横征暴敛、兵戈战乱等**,河南就如一锅沸粥,总有彻底喷发的那一日。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迎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这个临界点,终于随着十一月底至十二月初河南的零碎小雪及跃山而出的闯军被彻底冲破。
闯军最开始仅千人从淅川山区出发北上,随后一斗谷、瓦罐子等流寇立刻投靠,闯军沿途宣传口号、招徕流民,短短小半个月,兵力立刻就扩大到二三万人,所到之处无不风行草偃,连破鲁山、郏县、伊阳等地,下旬攻克宜阳,称“不杀平民,唯杀官”激励各处流民贼寇来投。随后乘胜进击永宁,力克,俘明宗室万安王并豪绅百多人,“过堂审讯,历数罪状”并一一处决,闯营上下声威大盛,也直到这时,河南各地官军始才从懵懂中反应过来。但正如赵当世一早所料,闯军起势之速,已然不可遏制。
河南乱,楚北平。无论天下形势糜烂到了何种境地,崇祯十三年底的除夕,还是按时而来。
赵当世本人驻扎襄阳,范河城佳节布置,全由统制王来兴与提领水丘谈总领操办。
范河城经营至今,居于城内外及周边的军民合集也有五六万人,彩灯张结、庆贺新春,气氛热烈并不逊于附近州县,又因居民来自五湖四海,将各地独有风俗引入,形形色色、千奇百怪,更增趣味。
除夕夜,城中彩灯游行,并有驱傩表演。军民同乐,练兵营中队长张敢先与几个朋友亦夹杂在浪涌般人欢闹人群中游玩。
近些日子河南大乱,不少流民被赵营接收,安置在了范河城,里头自又多出不少妙龄女子。似张敢先这般尚未娶妻的年轻军将兵士们很多都有心在此男女无忌的节日,寻觅自己的心上人。
张敢先身边的那两个弟兄心中都是这般打算。两双小眼不住地向人群里招呼,一会指着那个姑娘说好看,另一会又争执这个姑娘才最漂亮。张敢先听着他们说话,却是一声不吭。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惦记着一个人。
一个弟兄瞧他沉默的样子,给另一人眼神示意,同时戏谑道:“还是咱们张兄弟眼界高,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小娘子,就是没一个看中的。”
另一人应和道:“是呀,人家张兄弟心里早已有心仪的姑娘,你难道不知道”
“谁”先前那人脑袋往前一伸,故作不解。
“还有谁可不就是那孟家小娘子吗。啧啧啧,也难怪,有她那样的美娇娘比较,这些个女子可不就被比成乡涧里的蛤蟆了吗”
言罢,二人同时大笑。其中一人还不过瘾,继续道:“可是,这里还有一个难处……”
“啥难处”另一人配合的极好。
前一人装模作样的叹声气道:“可惜那孟家的小娘子有个阎罗煞星一般的哥哥,你说有这等哥哥护着,若没两下子,哪里有本事抢得去孟家小娘子呢。咱们兄弟几个顶天一个队长,没一个上的了台面,哪里又能入得孟家兄妹的法眼”
他二人一唱一和,张敢先早已不悦,现下两人又故意说到了他的痛楚,张敢先登时恼火,也无心再看驱傩,伸手将二人一推,自个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与孟流相识于范河城,他为练兵营中军官,长期驻扎在城边,不训练时常会奉命帮居民处理些营造、田垦的杂物,因此有机会接触到了同样住在范河城的孟流。
一面走,一面想着那二人刚才所言所语,念及孟流,不禁鼻头一酸。他们说的不差,自己不过是赵营中平平无奇的个小小队长,而孟流的兄长孟敖曹则是赫赫有名的飞捷左营哨官,以孟流之才貌,想必前前后后上门说媒的冰人都已经踏破了门槛,孟敖曹想来必无可能同意自己与孟流的婚事。
想到这里,一股孤寂涌上张敢先心头,旁人都在开心的庆祝节日,而他却再也高兴不起来。
他信步而走,鬼使神差间竟然走到了城南的民居旁。这里安置着不少营中军官的亲眷,孟家的宅邸也在此间。
想到两三天不曾见到孟流,张敢先有种敲门的冲动。然而转念一想,自己与孟流之间既然可能性微乎其微,又何必去寻那份伤心如此想着,收回了迈向民居的脚,转而就要离开。
“咦,这不是张兄弟吗”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张敢先驻步回看,原来说话的是屯田前营屯田主簿路中衡。路中衡是隶属于兵马都统院的副兵马佥事,所以已经算是从文官转到了武官序列。他虽地位甚高,但对下属一向谦和,提拔过张敢先,两人是以关系不错。
“路主簿。”看到熟人,张敢先感觉有些尴尬,又不好直接离去。
“你怎么来这了我听旁人说主街那边正在驱傩,好生热闹,我才办完手上差事,正打算去呢。”路中衡笑盈盈的,一副喜悦的表情。这才是今夜范河城中人该有的表情。
“哦哦,是啊。那里可热闹了,属下也才从那边来……”说到这里,张敢先忽觉失言。自己放着好玩的地方不去,却兜转到这寂寥幽静的地方来,不太合常礼。
果然,路中衡面现奇怪的神色。还没等他发问,张敢先抢着先道:“不知主簿在这里有啥公干”
路中衡没察觉他刻意转移话题,有问便答:“主公在襄阳,来不了范河,便要我带了一批新年的礼品赠给范河城的百姓,这不才派送完嘛。要我说,主公可真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
“是、是……”张敢先连声附和,接下来却想不出再说什么。
路中衡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疑问,还是问道:“张兄弟不在大街上乐呵乐呵,来这里作甚”
张敢先闻言窘迫,口中吞吞吐吐:“这、这,呃……”
还没等他说出话,民居巷口,一个俏影忽地转出在二人的面前。
路中衡看清来人,顿时全明白了,嘿笑两声,对张敢先道:“原来张兄弟还有佳人相伴,那我就不
63红册(三)
宅院里客人的职位最低也是哨官以上,算是军中高级将领的私宴。七八桌摆开,酒菜凌乱,每一桌上的军官都是面红耳赤,要么在划拳斗酒,要么则是在分别胡吹大气。
路中衡穿过几张正在吆五喝六的酒桌,来到一桌坐下。同桌的军官们见路中衡来了,知他海量,一股脑地上来劝酒,大有不将他灌倒不罢休的坚决态度。路中衡使出浑身解数推酒,但还是喝了不少,脸渐渐就醺红了。
他这桌坐的全是来湖广前即追随赵营的老军官,罗威、石濛等以及东道主王来兴均在其中。挨着他的两桌基本上都是赵营定在湖广后陆续入营的军官。其中一桌全是屯田营中的高级军官,张光翠、张景春等屯田使均在,值得注意的是,前营屯田使张妙手也和他们坐在一起。几桌之中,也属他们这桌说话最大声、叫的最欢。
路中衡侧耳倾听,听出他们似乎在争论屯田军各营驻扎区域的问题。左营屯田使张光翠脾气大,嚷嚷着这些日子多雨水,自己营中驻地多有淹漫,不但行动不便,兵士们好些患上了湿疹,生活与工作都大大受到影响。一开始还围绕着实际情况抱怨,但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居然开始挤兑起了占着最好驻地的屯田前营。
屯田前营因又是练兵营的缘故,驻扎地、军官兵士待遇等等都相对较佳,而且营中任职军官多是来湖广前就加入的老人。尤其是罗威,属实看着练兵营在自己面前成立,倍有感情,听得张光翠在那里喝一口酒嘲讽前营一句,脸早就黑了。在他看来,守卫范河城的说是一万二千屯田军,但真正有足够战斗力的只有练兵营的三千人,作为范河城的尖刀,维持城池安稳、外援别处等任务非练兵营莫属,张光翠的贬低实无道理。
其时楚北久无战事,范河城更是承平已久,赶上这除夕的日子,这些军官大多想趁着兴致想为自己脸上贴金,另外实际上范河城的一把手王来兴就在身边,夸耀自己几句也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赵营来湖广后投诚的屯田军中各军官,就属刘世俊、张光翠与张景春军职最高,刘世俊虽然属于教练使司且虽练兵营出动在外,但平素与二张关系更近,又有诸如随州之战这样实打实的战功,因而隐隐成了这群军将当之无愧的首领。张光翠知道自己威望不够,所以往后说话时,已经将不在场的刘世俊捧到高处,隐隐含着压罗威、石濛等人一头的意味。与张光翠一桌的弟兄们自无异议,大多高声叫好,在他们眼里,仿佛刘世俊越厉害自己也就越厉害。
他们认可了张光翠,并不代表别人没有异议。不单罗威,石濛也听到张光翠的言语,颇感不忿。他在川中投靠赵营时可是正牌官军身份,与赵营战兵营的宿将们不敢比,比起张光翠、张景春这些后来降贼,心中的优越感岂止一点两点本来看在除夕良辰的面上,不屑与他们计较,但听得张光翠与张景春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愈发过分,几碗酒下肚,火气上来,头一个跳出来对着张光翠就是一阵讥讽。
“能者多得,黄口孺子都晓得的道理,练兵营征战有功,你左营拿什么比且不论打仗,就开荒屯田,你左营、右营也半分比不上老子后营,叫嚷什么叫嚷”
他有些醉了,后边又说了几句语言含糊不清,但张光翠还是从偶尔清晰的几个字句里听出了他侮辱的意思。张光翠是什么人?没归赵营前在蔺养成的手下也是横着走的主儿,岂能容忍他人对自己指指点点污言秽语,当下也是勃然大怒,挺身而起,酒劲上来,也不顾其他,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就往石濛脸上招呼。
石濛浑然不怕,兀自叫骂不绝。路中衡等还清醒的赶紧扒过石濛,躲过了张光翠的一记老拳。张光翠一击不中,撸起袖口准备再上,张景春慌忙抢上前来,死死抱住他,口言不可乱来。此时在场饮酒的军将们看这形势,无不是站起观望,内中记恨石濛或张光翠的就等着两人开打,好去赵当世那里告上一状。
“混帐东西,几口黄汤下肚,就没规没矩的”王来兴陡然怒起,大声喝止。他年纪不大、身量不壮,但长久屯田军一把手做下来,开口自也有一股逼人的气势在。
张光翠固然莽撞,但并非没有脑子,受此一激,酒醒了七八分。此时路中衡也怕事情闹大,出面劝和。众人见没热闹看了,也都一哄而上纷纷两边劝解,张、石二人酒劲小了不少,两边嘴上虽还骂骂咧咧,但情绪都压下来不少,斗意亦随之消散。
架是劝住了,但酒再也没法喝下去。王来兴也没料到一场好好的聚会会出这种岔子,担忧两边又会再起龃龉,随即阴着脸称醉转回内室。大伙都知道他的意思,前前后后很快出了院子,三五成群各自再找地方乐呵去了。对于张、石二人,王来兴不敢一同放他们走,只能先让张景春带着张光翠先行一步,确定已走远后,才让路中衡护送已经醉醺醺的石濛回家。
眼看片刻之间,本来热闹非凡的自家宅院已然是鸟兽散,冷冷清清,王来兴也没啥好心情,独自坐在堂院的石阶上气闷。对于赵营军官之间的矛盾,他与赵当世其实早就注意过,特别是此前惠登相、景可勤通敌,多多少少也受了内部矛盾的影响。不过此前因不断有外敌压境,全军尚能同仇敌忾抵御外侮,派系矛盾暂时成了次要,直到这会儿局势平稳日久,才又显现出来。
“咦人都到哪去了”覃施路抱着两坛酒从廊中走来,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惊讶道。
“都他娘的滚蛋了。
64红册(四)
石濛与张光翠殴斗之事引起了赵当世的高度重视,但重视的本身并不在于他二人殴斗,而在于正可抓住机会借题发挥。
赵当世新年收到的第一份大礼即是由统权点检院下统权使司呈交的《当世恒言》定稿。这一部《当世恒言》内容并不多,仿照《论语》的问答模式,以“赵子”赵当世扮演孔子角色回答其他杜撰出的人物所提各种问题——内中不乏与吕洞宾、刘海蟾等传说中的神仙人物谈笑风生的案例以衬托出赵当世之“高深”,大概有一百余条对话,近万字。
整部书所有对话都取自营中常见场景,为的是贴合实际,让作为主要阅读者的赵营军将们更亲切及更易理解。书的内容紧紧围绕着赵当世如何英明决策、赵营如何战无不胜、军将如何齐心协力、叛徒如何罪有应得、军民如何其乐融融、遇紧要事如何处理等等展开,既有概念也包含大量方法‘论,语言力图最通俗易懂,标准便是念给十岁小儿听都不会感觉生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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