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传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陈安野
“这十余骑看着精强马壮的,不像兄弟营中人呐。难道不是兄弟新近收编的”
回营本来以马多着称,然而那仅仅是尚在楚豫的时期,来到英、霍山区后,屡败屡战,又给山民偷袭杀伤,营中马军十失**,唯一剩下的,也多老弱驽马。回营强、革营弱,贺一龙手下战马更少,但眼下随他而来的十余骑个个龙精虎猛的,只看气势,就不是革营旧部。
“正有个朋友要介绍给兄弟”贺一龙似笑非笑着给身后骑士们使个眼色。
马守应第一反应便是贺一龙联系到了别部流寇,心中登时半是欣喜、半是紧张。欣喜在于若是对方能为己所用,那么必对自己地位的稳固大有助益;紧张于若对方傲慢无礼甚至有鸠占鹊巢的野心,那往后恐怕麻烦不少。
“马大掌盘子,久仰了。”后队的一名乘着高头大马、甲胄光鲜的青年骑士打马近前。
“敢情阁下报个万儿。”马守应抱拳道。
那青年骑士听了,轻松笑了笑道:“在下赵当世。”
一听“赵当世”,马守应当即几乎跌下马去,回头看,贺一龙早不知跑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随后的十余骑都逼上来,将他一人围在了中心。
“受贺大掌盘子的引荐,有幸得见‘老回回’真容。”
马守应双手紧攥着缰绳,颤声道:“你、你当真是赵、赵当世”
赵当世面带微笑道:“千真万确。”又道,“几年前赵某还曾在回营效力过。”
联系到行踪诡异的贺一龙,马守应使劲摇摇头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稳了稳心神方道:“贺一龙已经降了”
“贺大掌盘子是明事理的人。”
“赵赵总兵。你的兵在哪里”马守应偷眼看看周围,除了自己那些呆若木鸡、不明情形的兵士,四野和风微拂,山林寂静,看不见半点欲战兵马的迹象。
“马大掌盘子也明事理的话,赵某就没兵。”赵当世淡然道,成竹在胸的姿态令人望而生畏,“事已至此,不用赵某多,马大掌盘子该知道怎么做。”
马守应目光掠见近在咫尺的大浮山,气急败坏道:“赵当世,我是闯王的人,你加害我,闯王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赵当世则道:“闯王那里,赵某自有分。但有件事得让马大掌盘子知道。”
“什么事”马守应不肯放过赵当世口中的那怕一个线索,即便这些线索或许无法为他带来逃出生的机会。可此时此刻,对他来,每多一句,他似乎都能多贪恋一分即将成为奢望的自由。
“赵某不会加害马大掌盘子,只不过在楚北,有些人有些事,还需马大掌盘子随赵某走一趟。”
马守应正不知所措,不远处的牛车里,有女饶呼声传来:“夫君,出什么事儿了吗”声音细弱哀切,还带着哭腔。
“没事”马守应凝望向牛车,仿佛自言自语着了一句,眼角的泪水也在同一时间顺着双颊流淌下来。
95英霍 三
作为崇祯元年便举兵起事的老寇,“老回回”马守应与“革里眼”贺一龙纵横大江南北迄今十余年,却在崇祯十四年六月底极其稀松平常的一日同时遭擒,如此结局有些人认为罪有应得、有些人则也暗自唏嘘。
此等大功,赵当世是不会让的。
湖广巡抚宋一鹤即便心有不甘,但事实胜于雄辩,马、贺最终落网离不开赵当世的慧眼如炬对时局的透彻判断。如果没有赵当世,六月间的这场战斗很可能只是一场寻常的胜仗,回、革二营在群山中休养生息后还会再度流窜,楚、淮等地也仍将继续动荡下去。
故而他在上奏朝廷的捷报中也不得不在详细汇报伤亡缴获的流水账后写道——
“而后统论其功,以武臣血战为首,以一往摧坚如总兵赵当世为首功中第一人。盖从前回贼狡险悍戾,自视枭雄,孤党众强,人莫予敌。自是一战而心胆摧破,羽翼离披,束手就擒。非独折从前未挫之凶锋,抑亦开后此可迎之芒刃。试观诸贼,以回贼为开端,克期必陆续而定。此功推当世为最,或朝野之公评,非臣独私所好也。”
黄得功固然贪功爱出风头,可折服于赵当世血战不屈的胆勇和远出常人的战略眼光,同样认可赵当世在清剿回、革二贼一系列战事的总体表现,难得一见没发什么牢骚。赵当世没来前,楚东南打了好几年毫无进展;赵当世一来,局面旬月立定。实情如此,无话可说。
回、革二营覆灭,余党星散,大江两侧山区密林自然还有些山匪、水贼盘踞,可到底江河日下、难成气候,有宋一鹤、黄得功、林报国继续进剿,完全不必担心。七月初,赵当世在马口镇军港祭奠战死江中的赵营兵士后,随即向宋一鹤辞行。宋一鹤送他出武昌府即回,黄得功却单人匹马送他出十余里直至黄陂县东南武湖之滨。
芦苇在风中起伏,水面上烟斜雾横,二人牵马缓行。面朝碧波荡漾的湖水上几只翠鸟掠过,点起道道涟漪。黄得功慨然道:“赵兄回了楚北,接下来面对的,恐怕就是不可一世的闯军了。兄弟没文化,别的不会说,还是那句话,万事小心。”
赵当世答应一声,问道:“黄兄后续有何打算”
黄得功回道:“还是先把武昌、黄州二府的余贼剿一剿。到了**月,兴许就得去庐州府了。咳,若非军令难为,不然真想跟着兄弟去北面和闯贼过过招!”他隶属勇卫营,暂时留在楚地帮忙,但眼下顶头上司卢九德正监军庐州府的六安州,他身不由己,早晚得归过去。
赵当世爽朗笑道:“赵某又何尝不想与黄兄携手并肩作战呢只是闯贼厉害归厉害,楚东南及南直隶在回、革之后,还远未到真正稳定的时候。”
“赵兄在担心什么”
“黄兄可别忘了,巨寇献贼尚在。其众机动力极强,来往楚、淮等地迅捷如风。回、革二贼虽没,余众仓皇无主必然会投献贼,其势短期必张。另外,淮贼袁老山、袁时中与闯贼勾结,也在日渐壮大,万不可小觑了。”
“多谢赵兄提醒,有黄某人在,容不得那献贼放肆。”黄得功咧着嘴笑将起来,“要真把贼寇都打完了,黄某手痒难耐,才难受得紧呐!”
又聊两句,赵当世乃道:“我把马守应、牛有勇等贼提回襄阳府,宋军门那里可说了些什么”大浮山下,自知败局已定的马守应没有负隅顽抗,乖乖缴械投降了。回、革二营主要人员都成了俘虏,本来应该就近都收押武昌府等朝廷批示处置,但赵当世强行把回营的一众俘虏都随军带走了。
“哪能说什么话没有赵兄,宋军门一个子儿也捞不着!”黄得功嚷道,宋一鹤反正不在场,他话里行间也完全不给面子,“宋军门标下正缺统战的军官,他这两日都筹划着从朝廷那里将贺一龙开脱出来收入麾下,还找我和老林拿主意来着。”
“这我就放心了”赵当世轻松笑笑。
经过武昌府水战的失礼,他敏锐感到今后在水网密布楚地发展,水军的训练一样无法忽视。牛有勇有指挥水战的能力,而正关押在襄阳府的张献忠军师之一潘独鳌最开始也曾在家乡带领族人扎水寨训练水军,赵当世准备将他俩凑一对,开展往后赵营水军建设的工作。至于马守应,则另当别论了。
走着走着,二人无意到了一个芦苇荡,岸边则是青油油的草甸子,山水相映成画,景色极美。黄得功从鞍鞯上解下一个布袋,又从里头拎出个青花坛子。
赵当世莞尔道:“黄兄,你这是什么招数”
黄得功嘿嘿直笑道:“黄某爱吃酒,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什给赵兄践行,思来想去还是拿平素最喜爱的花雕酒出来。酒逢知己千杯少,回想一个月来与赵兄朝夕相处的饮酒闲谈,心里好生放不下。赵兄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不如抓着这个尾巴,走他个‘三碗吐然诺,五岳倒为轻’再说!”
赵当世大笑道:“谁说黄兄没文化这不是出口成章了。”
黄得功甩一个大瓷碗给赵当世,憨笑道:“只关于这忘忧物,黄某还是有些墨水的!”说着,用嘴叼开,这酒啊包治百病,连同大夫治不了的心痛愁肠,也都一醉全解。”
赵当世嘬口酒,眯眼赞道:“好酒!”
黄得功说到“包治百病”时忽而想到件事,凑到碗边的嘴停住,道:“赵兄,你要去北面需提防个凶神。”
“凶神闯贼吗”
“不是,怕比闯贼还厉害。”黄得功面色严肃,不像说笑,“早前有从下游溯大江来武昌府的商贾旅人说,现今北、南直隶并齐鲁、江浙等地有瘟疫爆发,害人极凶极猛,无论官贼,一视同仁、触者即死,想来不日或蔓延到楚、豫没别的意思,只是听那些人说起来骇人,偶然想到,顺口给赵兄提个醒。”
赵当世心中一震,暗想现今河南因为战乱与灾荒,尸殍遍野、虫鼠成群,若有大疫,的确极易在短期内扩散,病来如山倒,一旦传染人口密集的军中,后果可想而知。于是暗自留心,嘴上则笑道:“好,我知道了。黄兄不是说了,美酒包治百病,怕他作甚!”
黄得功笑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当下二人席地而坐,靠在马边,以那烟波浩渺的湖光山色下酒,对饮谈笑。
赵营兵马驻扎黄陂县郊一宿,未走德安府往北直返襄阳府,而是折向西,经孝感、汉川二县进入承天府。猛如虎卧病已有两个月,赵当世打算去探望一番。
猛如虎驻军承天府府治钟祥县,翼蔽显陵。赵营兵马取道景陵县,才到钟祥县左近的京山县,就给负责外围防务的镇筸都司周晋的部队阻拦了下来。
“镇筸”乃湖广辰州府境内镇溪所与筸子坪司的合称,左近川贵,为军籍屯丁和苗民混居地区,民风强悍,历来“苗乱”不绝,故而建有镇筸城设都司坐镇。辰州府一向被视为极好的兵员产地,川、陕、楚等各地军镇派人来此招兵的人年年不绝。近水楼台先得月,镇筸都司麾下自是兵强马壮,远超同级的一般军官。
前任镇筸都司周元儒年老乞休,朝廷以其多年来护境有功,即便周家属于外来流官不是当地时代袭替的土官,还是默许了周晋子继父职的行为。周元儒实力虽强,但一直以来孤军奋战,没有人脉,所以难以寸进。周晋的政治嗅觉好过父亲,当年杨嗣昌督门才立,就主动投靠,而今杨嗣昌死了,又依附猛如虎,手下兵力扩充到二千,几乎已是一介都司编制的极限了。
赵当世在楚地很出名,周晋更听说他新破回、革贼,立下赫赫战功,对他很客气。只不过因显陵的特殊性,周晋没有允许赵当世带兵去承天府城、钟祥县城,而是让他暂驻京山县,亲自引领赵当世,轻马数匹去见猛如虎。
猛如虎军营在城外,自己因为养病在城中租了个小院子。院子不大,过了一进的前院,猛如虎的房间就在二进左侧的一个厢房中。赵当世见门虚掩着,在外头唤了声后就径直推院门而入。里头猛如虎身穿便服,正弯腰倒水,见了周晋,有些惊讶:“周都司,你怎么来了”转目瞧见赵当世面生,“这位是”
周晋介绍道:“这位便是郧襄总兵赵帅。才从武昌府剿完寇,特来问候猛帅。”
猛如虎一惊,赵当世对他行礼致意,首先自上而下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但见他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神容甚是憔悴,走过去扶住他:“猛大人,你背疮可痊愈了”
“没料赵大人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猛如虎咳嗽两下,“托赵大人福气,鄙人的背疮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身子还要慢慢调养。”
周晋说道:“背疮实为恶疾,猛帅能熬过此劫,足见洪福齐天。”
猛如虎强颜笑道:“没什么洪福,运气还可以。本道是国难当头,却要白白死在床榻上。不料十日前,一名大夫路过,被刘大人请到这里,给鄙人看了病症,真个是扁鹊再生,只三昼夜,就将鄙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里的“刘大人”猜想当是猛如虎标下内游击刘光祚。
“猛大人忠君爱国,感动上苍,自有天佑。”赵当世嗟叹几声,续问,“不知是什么大夫,有如此妙手回春的能耐。”
猛如虎回答道:“大夫姓吴,江浙人氏。他要去河南,在承天府不过短暂停留。这几日每日来观察鄙人恢复,今日倒是最后一日了。待会儿赵大人就能看到他。”
赵当世叹气点头:“这且不急,院中起风了,赵某先扶猛大人屋里说话。”说罢,与周晋先小心翼翼扶着猛如虎进屋到床沿坐下,而后又亲手泡了热茶,将茶杯递了过去。
猛如虎调匀了气息,呷口茶,脸色好看不少,继而说道:“鄙人宅居,也看到了邸报。赵大人勇猛无畏,连破回、革贼,解我大明心腹重患,鄙人躺在床上,都不禁心驰神往,热血沸腾!只恨有心无力,不能立刻投入军中!”
赵当世谦虚道:“还是宋军门、黄总兵等人配合得好。赵某能成事,侥幸而已。怎比得上猛大人一贯的戮力尽心。好汉只怕病来磨,等猛大人身体好了,杀贼不在话下。”
猛如虎连连摇头道:“说不上,说不上。鄙人不过莽夫,只会当个排头兵罢了。运筹帷幄、一锤定音的本事,还是赵大人拿手。”说到这里,仿佛知道赵当世的来意也似,主动说道,“鄙人虽现在丢人现眼,但那吴大夫说了,等到月底,身体当能恢复个七八分。到那时又有斤把力气可使,再无推脱,必然立刻北上,与赵大人合力抗贼!”
此言一出,赵当世心中大石落地,登时欣喜。
88分军(四)
襄阳府、郧阳府及德安府的随州虽先后收入囊中,赵营的军政基本仍设在范河城。赵当世亲自带兵驻扎襄阳府城,可近段时间政务繁多,时常要两边跑,便索性将营中军事暂且交托给郭如克、韩衮与马光春,自回范河城。
西营、曹营等贼寇既出川窜回楚、豫,川地局势大为缓和,重新与沿口孔家联系、打通各路商货的采购转运通道迫在眉睫。作为这一块事务的前期筹划人,陆其清受令继续负责推进,他本年以来一直帮着何可畏处理与楚地商贾行会的关系,四月初启程再度入川。但这次与他同行的还有其他营中文武覃奇功、孙为政、邓龙野、满宁及郑时齐。
覃奇功本是枣阳县提领、孙为政则是其副手,经过两年多的管理,全县军、政、民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尤其是在与当地豪绅的结交上,覃奇功展现出了昔日在施州卫替家族巩固并开拓势力的才干。
豪绅最抵触外人侵犯自家的利益,覃奇功便也没有去撩拨这根虎须。以农业为例,为了清出足够屯田的亩数,他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抄没范河城之战前后家破人亡的大户豪绅身上以及仔细丈量县内靠山地的一些无主抛荒地,成效斐然。特别是褚犀地所在的褚家,占据了枣阳大部分的膏腴田亩,而褚犀地犯下通贼的大逆之罪,将褚家名下的产业收用军中,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另外,为得到褚家之后枣阳本地主要豪绅的支持,覃奇功还分出部分产业给了他们,这样一来,不仅屯田不成问题,赵营的其他政令在枣阳更是畅行无阻。
眼下襄阳府诸州县尽数归于掌握,按部就班、有序运转的枣阳县再无必要着力经营。赵当世便适时将覃奇功抽调出来,让他替自己先去川中经营。
无论覃奇功、昌则玉还是顾君恩,给赵营规划战略布局时,四川都处在不可忽视的地位。赵当世同样对四川的战略地位心知肚明。如果说湖广乃进取之业,那么四川即是守成之基。想要争霸天下,湖广与四川二省赵营缺一不可,正如顾君恩私下揣测闯军的战略目标时说的一样“闯王欲成大业,独占河南无济于事,非兼坐陕西不可。”
考虑到当前的战略形势及赵营的官军身份,赵当世还不能明目张胆染指四川,然而通过特勤司四川分舵传递的情报可知,四川经西、曹二营一闹,此刻的局面非常糜烂,虽没了巨寇肆虐,但全省各地棒贼土寇伺机而起,蔓延无尽,连同一些居心叵测的土司也开始公然扰乱周边秩序。
现任四川巡抚廖大亨本为督门标下参军事,因前任邵捷春被杨嗣昌罢免而借机上位。当初川中剿寇时,贼寇即编歌谣“前有邵巡抚,常来团转舞;后有廖参军,不战随我行;好个杨阁部,离我三天路”,用以嘲讽包括廖大亨在内的官员之无能。杨嗣昌姑且不论,邵捷春实则清廉严谨,有德政,被逮捕时引得无数百姓哭送、船舶满塞江道乃至小规模的暴动。相较之下,被认为靠关系得位的廖大亨上任伊始就处在阴影中,更兼他确实能力欠佳,管辖无力,即便所部川军,亦多不听调遣割据自立者。故此,目前四川各方势力交错,说四分五裂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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