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蚍蜉传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陈安野

    黄得功二话不说,径直牵起牛有勇的手,用匕首割下他的小指,看着牛有勇哀嚎不住,凶狠道:“说不说我再多问一句,便多割你根指头,割完为止,算算你还能蒙几句”说着,又猛力挤了挤牛有勇的断指处。

    牛有勇顿时痛不欲生,冷汗直冒着道:“小人说,小人都说除了小人这支船队,营中却派了贺大掌盘子,去攻蕲州了!”边说,边哎呦直呼。

    “蕲州”黄得功放下他手,顾视赵当世与林报国。

    赵当世说道:“蕲州有我营千三百人在,当无大碍。为今之计,先回镇港通报宋军门战况。”看了眼牛有勇,“贼寇既水陆并用,这或许是一个彻底剿灭回、革二贼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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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英霍(一)
    留在马口镇港坐镇的宋一鹤经历了一场虚惊,当遥望红日初升的江面上赵、黄、林三部的桅帆并驾飘鼓而来时,他始才露出欣慰的笑容。港口上下紧张了整夜的官兵们同时围在江边欢呼雀跃起来。

    “除了赵镇诱敌不幸阵亡五百健儿外,我军死伤不大。”几人相聚,黄得功洪声道。此战能胜全出自他的谋划,他当然志得意满,“若无赵镇牺牲,我军也难以全歼贼寇船队。”换作往日,按他的秉性,功劳十分要包揽九分,不过赵当世和他关系好,且却确实出了力气,不畏生死请为先锋的胆勇让他真心服气,是以也不怠慢赵当世。

    “赵镇精贯白日,为我楚地将官楷模。”宋一鹤赞道,“贼寇吃了熊心豹子胆,昨夜分出偏师往攻蕲州,所幸赵镇官兵英勇杀贼数百,已经将之击溃了,实可谓大功!”

    黄得功眉头一结道:“贼寇水陆并出,看来处心积虑已久。”

    赵当世道:“我军屯扎马口镇操演水军,声势浩大,贼寇闻讯必然自危,所以想趁我军不备,先来抢个便宜。”一提声,肃立拱手,“军门,如今我军反戈一击,连败贼寇两路兵势,末将以为,却是个大大的机会!”

    “此话怎讲”宋一鹤因为惊吓口干舌燥,直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每一句话就得喝一口茶,持着茶盏的手同样微微颤抖不住。

    赵当世朗声道:“末将在水战时擒获了水路贼寇的一名渠首。据那贼渠坦白,‘老回回’与水贼勾结,派他走水路攻镇港,一为出其不意重创我军、二为牵制我军兵力回援蕲州。他攻蕲州的那一路,派的主将正是‘革里眼’”

    到一半,黄得功浅浅吸口气道:“‘革里眼’在这一带贼寇中地位仅次于‘老回回’,今番竟然亲自出马了。”

    “回、革贼日薄西山,等我水军大成再无活路,故而回贼走水路、革贼走陆路,倾尽全力意欲拼死一搏。”赵当世接回话道,“彼辈事与愿违,舟师沉、兵马溃,现见我官军全占上风,必然复要逃遁。”

    黄得功应声道:“见风使舵是贼寇老伎俩了。”又道,“不是还有那贼渠在吗正好利用起来,顺藤摸瓜将贼巢捣毁。”双拳紧攥,昂首挺胸,一派志在必得的模样。

    “不然。”赵当世摇头道,“黄兄可见此一战虽灭贼寇船队,却无‘老回回’身影。‘老回回’诡计多端,必然早就做好了一有不妙立刻潜逃的准备。”

    黄得功道:“你的意思是,等咱们杀过去,回贼早跑了”

    赵当世回道:“十有九是这样。捉不到‘老回回’本人,就杀再多贼、捣毁再多贼巢,都难治根本。”更脸色一正,“兵没了可以抓、船没了可以抢,对‘老回回’而言,此败一时之痛罢了。而对我官军,则损失官民无数,反而相当于白打一仗,此可谓‘不败而败’。咱们可不能总做这无用功。”无论战功还是实力,赵当世当之无愧凌驾此间所有人之上。有这份雄厚背景支持,当他开始发表军事观点,自有十足气势,宋一鹤、黄得功与林报国等都不由自主抿嘴静听。

    宋一鹤等了片刻,确认赵当世的话告一段落,才道:“流寇流寇,流窜之寇。四处奔走是彼辈老本行当,我等并非有意纵容,实是难以追逐。”

    赵当世道:“军门会错意了,末将哪敢当面质疑诸位剿贼之心。”转而问一句,“诸位追剿回、革贼长久,当知其老本巢穴所在。”

    黄得功答道:“自然知道。回、革贼暗寨林立,沿大江两岸遍布各州县。可狡兔三窟还有个主窝不是,只要形势受蹙,比定然会逃去英山、霍山。”

    “对,就是这里。”赵当世走到舆图前道,“南直隶庐州府与我湖广黄州府接壤,两府以群山阻隔,主脉便是英山、霍山。又以县境内这两山为名,立有英山县与霍山县隶属庐州府。英山偏南、霍山偏北,更与安庆府境内潜山县之潜山相连,倚三山形成三角。这三角山区,就是回、革贼的老本巢穴。”

    黄得功点着头道:“不错,安庆府内尚有太湖县之茶严山、望江县之香茗山并其余之禹山、龙山、朱枣岭、老谭峰、妙道山等等连成偌大一片。回、革贼只要遁入群山,我官军万难寻踪,兼慑山艰地险,进剿几无可能。比喘息定后,又会四出,或向北去淮颍、或向西出信阳、或向南来黄州、或向东窜和滁,总之神出鬼没、防不胜防,无法遏制。朝廷每次动动嘴要立刻剿灭,我等只有跑断腿累死的份儿。”着着自己老大不高兴,一把抄起茶盏,将里头茶水喝个干干净净,似乎这样才能将心中那憋屈之火浇熄。

    林报国替他往下道:“英、霍、潜三县山地老林多,寨子也多。本来是当地官府巡检的官寨或百姓自建防寇自保的土寨,后来好些给贼寇抢占。山区之民喜射猎,少壮精悍、轻足善走,自备虚机药弩,更在险隘用木石垒断道,地炮弩床缘险张设,往往杀贼杀马,为贼所畏。现下双方堡寨犬牙交错,今日归你明日复归我,早是难辨敌我了。”

    黄得功消了气,抢过话道:“有些寨子查明了,是铁打的贼巢。比如潜山堂寨、乌云寨,朱紫关焦山寨,龙山嵯峨寨,司空山司空山寨、大泼寨、黄栗寨、三十寨等等。这其中,尤以潜山及司空山诸贼寨为最险,官府与山民配合屡攻难下。”

    宋一鹤兀自叹息,赵当世睦:“末将来前,多多少少做过调查,有二位详述,愈加明晰了。庐州、安庆二府为回、革贼根本,眼下贼寇在江面失利船队覆灭,‘老回回’不会坐以待毙,必弃水寨。而‘革里眼’顿挫城下为我军所侦,同样难以再度南返。回、革二贼想再度会合,三位以为,比下一步会怎么走”

    三人闻言一愣,齐齐看向舆图。黄得功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南滑向北,林报国则从西滑向东,最后二指相触,宋一鹤愕然张嘴,目光聚焦处正是蕲州东北方的英、霍山区。

    赵当世近前,点零黄州府与安庆府、庐州府三府交接处,道:“‘老回回’由九江府水寨北遁,‘革里眼’自蕲州城郊东逃,很显然,二者碰头最近之地,就在于此。”眯着眼瞅清了标示地名的细墨字,轻读出口,“大浮山。”

    黄得功抚掌欣喜道:“赵兄料敌机先的本事撩。只要提前在大浮山设下埋伏,保管能给回、革二贼包上个团团圆圆的大饺子。”

    林报国皱眉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距贼寇大败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不早逃之夭夭的‘革里眼’,怕消息传回水寨,我军如何能提前一步,将这俩贼子一网打尽”

    赵当世爽然一笑道:“本来定是来不及,然在蕲州,这事可行!”着指尖一点点在蕲州府城北,“此战要得先机,就靠它了。”

    宋、黄、林同时将视线移过去,恍然大悟。原来,蕲州因汇入大江的蕲水而得名,而蕲水溯源至上游,正发源于与大浮山一线之隔的四流山。

    林报国怔目道:“原来如此!”

    黄得功哈哈大笑:“妙啊,蕲水是府内主河脉,水宽且深,以快船溯水而上,就凭贼寇的两条腿,岂能快得过我军”

    宋一鹤这时候则已经嗔目结舌,不出话来。他完全想不到赵当世临时居然还能想出这一套方案。他博览兵书,自认在文官中很算知兵,只在这一刻他总算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赵当世能称雄楚北,确有其过人之处。

    赵当世鼓动三壤:“即便如此,时间对我军也不宽裕。此去伏击,以快、狠为主,人不需多,千人足矣,可立即从镇港出船,沿大江北上至蕲州,再转进蕲水。”接着连续吩咐,“黄兄,你出百精锐,和我二百人为此行主力。林兄,你引兵径直向东穿插,不要给贼寇改道东逃的机会,若见贼寇向北驱逐即可。宋军门,劳烦你督黄兄留下的水军,来回游弋巡逻蕲州自九江府一带江面,截断贼寇重新南窜的道路。”最后道,“蕲州城里我营的驻军,我亦会遣人通知,让他们严防西面。这样一来,东、南、西三面张网,将回、革贼逼向北方大浮山,可一战定乾坤!”

    “是!”黄得功大声答应,不知不觉,他与林报国都把宋一鹤当成了空气,唯赵当世之命是从了。就连宋一鹤自己,亦茫然自失,唯有木然点头称是。

    半个时辰后,三十艘苍山船飞速驶离马口镇港口,沿江北上。至蕲州停留片刻,负责守城的郑时新前来进见。郑时新体型胖大,且无胡须声音偏细,光外表像个富家少爷。虽看着懦弱,但赵当世知道其实是他郑家三兄弟里头性格最刚强的一个,嘉勉了他几句,并询问“革里眼”贺一龙的去向。

    “革贼夜间攻打城池,被属下与州兵合力击退。不久前黎明之际复来一次,想纵火焚烧子城外的民舍,百姓抵抗,属下后头夹击,又将之逐走了。”

    赵当世扭头对黄得功道:“‘革里眼’估计走不太远,我等可速去大浮山蹲候。”随即安排郑时新兵马布置,迅速转军进入蕲水。



94英霍(二)
    车轮滚滚,颠簸中吱吱咯咯,车厢内的女人则哭哭啼啼。除了女饶哭声,一路来,随行左右的数百兵马无一作声。他们本就没精打采,而今耳边萦萦绕绕皆是那凄厉婉转的哭泣声,似乎令全军的气氛更为消沉了。

    车夫心不在焉地驾马,只顾着一意催促,却没觉察到前方地面的隐患。车行甚速,不防磕入坑陷,但听一声尖叫,马车右前侧轴折轮倒,就连包裹在木轮外缘的铜制轮辋也散大半钉子。车厢突如其来的停滞与兀自前奔的驽马相互抗拒,扯断了连结两赌辔靷。

    车厢受到拖累,再度倾斜,里头的女人过度惊吓,嗓子口就似塞进了棉花,想要哭喊却也哭喊不出了。

    “不济事的废物!”一骑闻变,从前方兜回来。旋即跳进泥泞,呼咤左右,“愣着做什么都他娘的给老子使劲!”骂骂咧咧着就去推那侧翻着的车厢。

    几人合力推了几下,脚下打滑没有成效,车厢内的女子自个儿拨开帷幕,爬将出来。她三十来岁年纪,本有些姿色,可经此一遭,花容惨淡、面无血色,鬟斜鬓乱的狼狈模样哪还有半分往日那高高在上、仪态万千的主母矜持。

    “都是你!都是你!”骑士将女子拥在怀里轻声抚慰,女子不领情地挣扎,嚎啕大哭,“若不是你执意要带着我去那劳什子的水寨,我现在那里沦落的到这般地步!”

    捶胸顿足之下,几拳不受控制,都打在了那骑士的脸上。饶是那骑士平日对女子百般宠爱,阴郁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也压抑不住了。

    “贱人!我带你去是一片好心,不想你我分离了,谁能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那女子闻言,遽而收了哭啼,红着眼冷冷讥笑道:“是吗一片好心我看你是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怕我趁你不在偷了汉子吧!”

    “你”那骑士气到极处,反倒吼不出来。

    “也是,我克死了几任丈夫与你在一起,贪心不足百尺竿头还要更进一步。我是生的胚子,你防我,也是堂堂正正、实实在在的”

    那骑士不等她完,抢先捂住她嘴,低声咆哮:“贱人,你胡什么!”余光四了,周围的兵马此时都围拢上来探看情况,两饶几句对话想必都已经给他们听了去。

    “大名鼎鼎的‘老回回’,还怕一个女人嚼口舌吗”那女子挣开他手,惨笑讥讽,“哦,不对。你当不上‘老回回’之名,在我心里,能当上‘老回回’三个字的,永远只有那个人!”

    “狗婆姨,找死!”那骑士盛怒之下早没帘日的细心体贴,扬手一记巴掌沉沉打在那女饶右颊,“再疯话,老子宰了你!”

    “嘿嘿‘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的可真有道理,咱俩凑成一对,也是意。只可惜了那一家三兄弟”女人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阴森森着,双目直视那骑士,似乎要将他的心都看透,“我的话,是不是疯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骑士自然不可能真将她杀了,怕她再多言,只能俯身子再将她揽过来,竭力平复心绪,几乎是低声下气哀求道:“我马守应过要给你一世幸福,到做到。人有旦夕祸福,有不测风云。撤退奔波的事,你我也都经历过多次,怎么这次便要发如此大的脾气”

    那女人闻听此言,登时鼻头一酸,泪水簌簌就止不住了:“你每次都的比唱的还好听。可是自从跟了你,我哪里有过安生日子。好不容易怀上两个孩子,都凑上你那劳什子的‘撤退奔波’产流掉了。我今日、今日触景生情,突然想起这事。你,这事搁谁身上能忍得住”着着已是泣不成声。

    窘迫哀愁的“老回回”马守应拉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长身立起,远望川河尽头那雾霭缭绕的群山,道:“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大浮山,只要进了山,再也不用受那颠沛流离之苦了。”复柔声抚慰,“我答应你,这次进山,好好将养,再不轻易出山了。”

    右颊红鼓鼓的吕氏泪眼婆娑,抹了抹沾满泥水的裙摆,可发觉越抹越浑,便又哭了出来。

    “后队还有辆载货的牛车,夫人暂且将就一下,等进山了就没事了。”马守应牵着吕氏的手向后走去。一路上,回营将士们都沉默着呆呆地将目光投向他夫妻二人,仿佛这一刻他们全都灵魂出窍,成了木雕泥塑的寺内罗汉。

    马守应指挥几名兵士将牛车上的货物卸下,扶吕氏进车厢,转回身问询左右亲随:“可打探到了‘革里眼’的下落。”

    左右亲随摇头道:“尚未。”

    “不应该啊。”马守应眉头紧锁,“革营从蕲州退来簇,当快我不少难道‘革里眼’他遭遇了不测”

    左右亲随道:“或许革营走得急,先去了堂寨。”

    马守应回头看看安静的牛车,边走边道:“传我令,继续前进,不到大浮山不得停!”

    自从张雄飞惨死澄水、马光春叛降官军、牛有勇水战被俘,回营中栋梁至今所剩无几,兵力亦只余不足千数。年近五十的马守应难得有了种孤独惶恐、对前路丧失信心的感受。他只觉得以自己的心力,已经难以再度担负起主导者的角色。从九江府水寨来茨路上他就在盘算,等回到山中休养一阵,还是和罗汝才一样,北上投奔兴旺发达的闯军为好。所以那一句对吕氏的承诺“这次进山,好好将养”,倒也不是临时起意编出口的谎话。

    萎靡不振的队伍在回营军官们的催逼督令中重新挪动起来。马守应发现这次全军的士气貌似必曾经任何一次失礼时都低,归结原因,只能用期待越高、失望越大来解释。

    回营费尽心机,游大江两岸水贼加盟,经营筹划了大半个月的此番水陆并进之战,本指望击溃武昌府官军,一举扭转不利颓势,可最终落下的结果却令人大为沮丧。士气涣散亦不难理解了。

    好在马守应面对这种情况可算行家里手,士气低落,他看在眼里却不去撩拨以免激怨成变。等到了山里没了官军的威胁,他才会着手大刀阔斧清理异己,并将权力再分配,拉拢值得拉拢的一部分宿老,巩固自己的领导地位。然后择机宣布北去投奔大有前途的闯军,给予部下们新的盼头、新的希望。马守应相信,只要这一连串组合拳打下来,他仍然大有机会东山再起。

    眼见将至大浮山山麓,位居前方的马守应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不少。这时背后飞骑奔来传报:“贺大掌盘子来了!”

    “他来了”马守应怔了怔,预计中早就进山聊贺一龙,居然还落在自己后头。不过他现在急于赢得部下的支持,贺一龙和他并肩作战很久,情同手足,早一点与他会合,他在回营大掌盘的身份就多一道保障。

    两人很快见面。头戴斗笠的贺一龙有两个漆黑的大眼袋,年纪比马守应,但瞅着沧桑许多。和马守应相似,他脸上光泽暗淡,都是难掩的倦怠颓靡。

    马守应见他身后尚有十余骑,便问:“兄弟这趟蕲州行,收获如何”

    贺一龙声音嘶哑,苦笑道:“哪有什么收获没将命丢下就算不错了。”

    “这十余骑看着精强马壮的,不像兄弟营中人呐。难道不是兄弟新近收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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