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传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陈安野
赵当世叫住拱手将离的吴有性道:“先生要去河南,不如与赵某一道。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回想起黄得功提醒过的瘟疫凶险,赵当世见识了吴有性的医术,便有了结交此饶想法。术业有专攻,瘟疫可不是长刀大斧能驱杀的。这吴有性悬壶济世,对医学一片赤诚,倘若真能在治疗瘟疫上有所造诣,一戎过百万雄兵并不为过。
周晋介绍道:“这位是郧襄总兵赵大人。也要北行,有他兵马保护,先生自能免去一路胆战心惊。”
吴有性略一思量,对着赵当世拱拱手道:“那就麻烦大人了。”
赵当世复与猛如虎、周晋闲聊,直到夕阳渐沉,方行辞别,由猛如虎亲送到门口。两人双手叠握,赵当世叮嘱道:“猛大人这几日好好将养身子,切莫急于投身国事,劳心劳力。”
猛如虎笑纹浮现,回道:“听得赵大饶话,无有不遵的道理。赵大人放心,鄙人孬弱归孬弱,这一口气还是挺的上来的。至多半个月,定不负大人邀请,率军北上。”这时轻咳两声,“只是有劳赵大人在南阳府里为鄙人多几句话”
“此事猛大人尽管放心,南阳府屡受贼袭,盼大人军队如盼时雨。颜府台此前已经不止一次修书问我大饶行踪,可见其热切之心。”赵当世郑重道。
他这话都是实情,赵当世不在襄阳府的这两个月,周边发生的情况并不少。
六月底,剽掠信阳州的张献忠率军流窜到了南阳府,冒着大雨挖掘地洞,想要出其不意攻入府城。所幸知府颜曰愉提前察觉,派指挥王汝章将之击退。张献忠不气馁,转身又回到信阳州。信阳官军本见他远去松了口气,完全没料到他去而复回,遭袭失利。张献忠缴获了官军令旗,灵机一动,将奇袭襄阳府城的事重新上演一遍,赚开附近的泌阳县,杀了知县王士昌,大掠府库,将困顿许久的兵马好好补充了一番。
猛如虎是实诚人。要么不答应,只要答应的话出口,赵当世亦无他疑。
赵当世留宿承府城一夜,次日刘世俊、广文禄与郑时新等从京山县率军来会,便直接向北沿着汉水向北,先到襄阳府南部的宜城县,七月下旬回到范河城。
楚豫交界有张献忠带动土寇为乱正猖獗,形势不定,赵当世就着人安排吴有性先在范河城住下,择机再去河南。
他到达的三日后,朝廷恰好派了使者宣封。实质内容不多,在他郧襄总兵、前军都督府左都督同知及讨贼先锋将军的基础上,加封太子少保,以嘉勉他在清剿回、革贼之战中立下的战功,另还发帑金三万、户部金五万,及银牌、布币等等数量不一,犒赏军队。
“太子少保”这种虚职对赵当世可有可无,主要还是朝廷表示器重的一种方式。至于钱财,现如今赵营死死控制住了襄阳府的府库转运,还有自己农、商等诸多方面的入项,朝廷的这些赏赐聊胜于无。
宋一鹤在奏报时提到了将回营俘虏移交给郧襄镇的事,回贼是朝廷长期重视的心腹大寇,肯定逃不过朝廷的亲自发落,所以崇祯帝亲自朱批,“回贼大众寇,遗祸经年、流毒甚广,诛贼逆马守应首恶,传京验看,抚民慑寇。其余人众,愿反正者可赦,听从军府自裁”。
正如赵当世的那样,他将马守应带回襄阳府,只因在楚北“有些人有些事”,需要马守应亲自面对。
“有些人”已经在路上,飞捷右营统制马光春与哨官马光宁。赵当世相信,这两兄弟当是这世间目前最想见马守应最后一面的人了。
不过马家兄弟没到,何可畏先来拜见,内容有关火器坊。陆其清在月前就已经与覃奇功等人踏上了入川的道路,火器坊等陆其清在湖广主持的工作暂时都移交给了何可畏。
有着赵当世几次督促,何可畏喜欢絮絮叨叨绕弯子话、故弄玄虚的毛病收敛不少,将火器坊这段时间研造新火炮的最新进展言简意赅汇报给了赵当世。
据他,自从月前将谷城县沈垭的番僧何大化请来帮忙后,火器坊内许多疑难杂症果真迎刃而解。短短两个月光景,除了炮车结构还在调整外,一号红夷大炮、二号红夷大炮及大佛郎机炮三种火炮的样炮都已经制备出来。坊内自己试射了几次,都没出现大问题,只有些微之处还需何大化与佛郎机人并坊内工匠慢慢调整。
陆朴一将成果报上来后,何可畏深感赵当世对此事等候已久,觉得不能再耽搁下去,所以便第一时间通知,希望赵当世能抽空前往炮场,亲临指导。
97五牙(一)
为了将何大化请到火器坊,何可畏没少花心思。一开始何大化要求在襄阳府府城修建天主寺,何可畏哪里敢允,只答应不会阻挠他在襄阳府内传教。一番谈判后,再退一步,承诺沈垭的天主寺也会派人前去专门守护,寺内天主僧全由赵营拨款供养。
何大化在大明传教也有十余年,知国民对天主的提防与偏见非一日可消,是以审时度势,并没有固执己见。况且他传教并维持天主寺运转也很需费钱财,又见赵营出手阔绰,的确真心实意,便在六月初正式加入了赵营,和劳崇汉等佛郎机人一起受内务司下的火器坊节制。
来大明传播天主的西洋番人大多有绝技傍身,否则身无长技无立锥之地,何谈让他人信服心甘情愿皈依天主何大化尤其擅长数理与天文,来大明前还曾自修过军事类的书籍,对火炮火铳等丝毫不陌生。他移居范河城,同时从沈垭带来了产自西洋的诸多远镜、尺规、钟表等物品和工具,令何可畏等范河城文武啧啧称奇,大开了眼界。
应绘衣也随行住到了范河城。当然,知她汉名的人不多,人们只知道火器坊里那极有学问的番人有个小名叫做“路亚”的漂亮女儿。女孩子性格活泼,口齿伶俐,是大伙儿辛苦工作之余的开心果。
因生于佛郎机,何大化与劳崇汉等佛郎机人交流无碍。且比起劳崇汉,他精通汉话,所以与坊主陆朴一并其余汉人工匠交流效率极高。通过本身具备的各方面专业知识,他很快融入了火器坊的工作流程,并在六月中旬至七月上旬的这段时期接连攻克了几道此前一直困扰着火器坊的技术难关。
陆朴一对何大化极为尊崇,几次请求将火器坊的坊主职位让给他,何可畏当然拒绝。番人厉害归厉害,终究是异族难以全信。尤其每每想到这个浅瞳鹰鼻长相的番人居然和自己还是本家,何可畏心里总觉得十分别扭。
不管怎么说,公事为重。内务司并火器坊上下人员齐心协力,终于在七月下旬将赵当世定下的三种炮型都铸造了出来。和预期相符,三种炮炮身皆用铜制,青铜、黄铜并用,耐磨且散热效果佳。同等体积,铜重于铁,从广东买了的五门红夷炮都是铁炮,何大化等以此为参考标准,焦劳昕夜、日夜攻坚,最后居然真就达成了用更重的铜造出了威力相同但炮身更轻这一成果,颇为不易。
赵当世在靶场上仔细看了看三种炮的炮身上镌刻铭文,发现一号红夷炮重四千五百斤、二号红夷炮重千百斤,竟是比原来规定的重量还有减轻,不禁更对火器坊的研造能力刮目相看。
何可畏见赵当世满意点头,大添信心,说道:“主公未到前,三种炮都试射过多次,最近一次,还调运到郧阳府徐统制的军中,用来阻击献贼。属下当时在场,只见一号红夷炮架于城头,一炮轰出,彼端人马腾飞,自空中坠者纷纷无数,威力实在可怖!”
赵当世微笑点头,立于靶场麾盖荫蔽处,问道:“那么现在只剩炮车未成了”
何可畏点头道:“炮车也早紧锣密鼓地设计中,已经大有进展。眼下先不说野战,只凭我营自铸的大炮守城,毫无问题!”
光说不练假把式。几声号角声扬,赵当世旋即和在场人员一道用厚棉花塞耳,等待放炮。在佛郎机教官并教练使司教练的齐声指挥下,炮手们有的拿着规度、铳尺用以测距离、测填药量,有的则“哼哧哼哧”怀抱实心铁弹咬紧牙关往炮口里塞,有的开始手持顶端包裹厚重棉布的木竿往木桶里蘸水为炮弹出膛后的清膛工作提前准备,全都紧张地进行着前期工作。赵当世注意到,这时操演的炮手基本都还是佛郎机人。
第一发试炮,炮身与地面平行,无任何角度。负责下令发射的是教练使葛海山,他身边的陆朴一则手持一册炮表,负责记录并给出调整建议。
赵当世没听到任何发射的命令,只看到何大化嘴巴大大张了一下。瞬时间只觉脚下地面震动连连,两门红夷炮的炮身先后向后小幅度地一缩,青烟登时从炮口四溢弥散。远方,作为靶子的几座小土垒前方,则如海浪般泥沙飞掀。
“弹丸与火药压太实了,弹、药间应留些缝隙。”
赵当世暂时取下塞耳的棉花。这时何大化正大声训斥操作大佛郎机炮的几名佛郎机炮手,另几个佛郎机人七手脚将大佛郎机炮从固定架上拆卸下来,从后将子母铳管分开。赵当世看得很清楚,射出去的只有两门红夷炮的铁丸,大佛郎机炮发生了闷烧不爆的现象。他也操过炮,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是,是”何可畏后背生凉,暗骂这群佛郎机人不争气,上不了台面。早不出意外、晚不出意外,偏偏轮到赵当世面前哑火泄气,“这群佛郎机人没见过世面,主公在场监督,彼等免不得心慌意乱,丢人现眼。”他只把耳中棉花拔得松了些,两团白棉从他两侧耳洞伸出来,与他气得跳脚的表情相配,那形象令人莞尔。
赵当世见佛郎机人已经迅速将那兀自冒着烟的佛郎机子铳更换成了正常装弹填药的子铳,边将棉花塞回耳中边道:“试炮嘛,正常不过。”继而又道,“之后给教练使司多施加些压力,让他们快快训练出我赵营自己的炮手。”
“属下领命!”何可畏悻悻而言,随着也将棉花重新塞实。
几门炮清膛部署完毕,继续发射,每轮炮发,即有兵士立刻飞马而出,测量射程距离、炮坑深浅及离靶子的偏移程度等等数据,一一上报。几轮测完,只看用固定的炮身打击固定靶子,结果总体还是令人满意的。
赵当世赞许了几句,又鞭策了几句,何可畏等人答应不迭。何大化和劳崇汉、陆朴一、葛海山都转过来拜见赵当世,赵当世与他们交谈了几句后道:“如今大炮铸造十成九,至于炮车,以助位之能,必然无可担心。”
“多谢主公夸赞,属下等不胜欣喜,日后必将更加勤勉,不负主公厚望!”葛海山作为代表回道,“但属下等在制炮期间,还讨论出些看法,希望向主公汇报。”说着,将视线转向何大化与劳崇汉。尤其是何大化,因为本身具备军事方面的知识,不但参与到了制炮,这两个月来走访襄阳府、郧阳府各地,对赵营军队兵种构成的调查分析,总结出了自己的观点。
“先生有何金玉良言”赵当世笑眯眯问道。
何大化向赵当世行了礼,寻即道:“鄙人所见,今军中火器之众,少则三四成,多则五六成。如郧阳府徐统制效节营兵,操持火器者乃至七成。火器凌厉,毫无疑问,可若使兵士空得武备而无合适的训练与战术,只怕无法完全发挥军队之战力。”更说道,“向日鄙人专程前往郧阳府,从徐统制往军中一观,但见步炮疏离、行伍呆板,对付全无章法之敌尚可,倘遇灵活善变的狡诈之辈,极易给彼方可趁之机。”
“此话何解”
“今军中火器战术,统一为铳炮居前齐射,敌军若以锐卒、铁骑用命冲锋,我方一铳换三矢,大大劣势。待凶敌俟及近处搏杀,则阵型虽厚难以阻拦,兼笨拙臃肿难以调度,立时无能为力。换以战车巩固,更是简陋缓慢,颠簸如浪,实自缚手足之举!”
在赵当世听来,何大化的话可谓一针见血。
明军的待命阵型整体而言实心方阵为主,所以装配火器比例较高的部队大多惯结空心方阵,以求能做到快速变阵并四面张射,阻击敌军。但变阵时因为令行禁止不到位,几乎所有的铳炮手都会尽力向外围展开从而使得整个方阵的面积短时间内膨胀数倍。
这样的战术主要是由前期对付塞外蒙古诸部时发展而来,情况发生在空阔平原尚无大碍。可自从流寇起、满洲兴,明军与他们作战的主要战场则往往发生在多山狭窄地带,大阵难以布开,只能迁就地形,分散成各个小阵各自成组。
理论上各小阵间可以互相提供火力支援,以防敌军趁隙而入,但实际考虑到铳炮最大射程普遍远于弓弩,故为防止火力交叉误伤袍泽,只能增加小阵与小阵相隔的距离。尽管明成祖朱棣曾说“两军相对,胜败在于呼吸之间,虽百步不能相救”这样的话告诫将帅临阵不要轻易分散兵力,然而时过境迁,为了发挥火器的最大效力,此等“祖训”亦早给只顾倚仗“火器之利”的各部明军抛诸脑后。
徐珲出自北方边军,沿用的火器战术大多继承自前朝戚继光、俞大猷等人成果。戚、俞所处时代,塞外骑马各部乃是明军主敌,是以尤其热衷使用乘载火器的车营车阵拒敌。指挥车营、骑营、步营协同合作,内中操持火器的兵力超过半数,并在战斗中将他们布置在阵线前列以便形成最猛烈的火力。
戚、俞在时,这套战术得心应手,无甚纰漏。可他俩死后,继任的大部分明军将领都是目不识丁的武夫,只会骑马射箭,对兵书上的内容实则一知半解,往往只能照猫画虎,学个三四分相似便可。如此不思进取,后继无人,明军火器部队战术自然乏人推动适应时代发展的改革。
此等作战方式对上分散而战塞外骑马各部能受到良好效果,只是数十年过去,明军面对的敌人已不是当年那些机构松散的鞑靼各部,而成了组织严密的满洲兵及狡猾善变巨寇,旧有战术战法显然已经古板过时。
赵营火器部队是徐珲一手带出来的,在山西边军中长期的浸润纵然让他对各种旧战术熟稔于胸,却也限制了他的创新能力。按照他老一套的思维训练出来的赵营火器部队的的确确在打击川中棒贼和士气低落的部分官军时无往不利,不过一旦磕上稍微机变的对手,呆滞僵硬的缺点立刻暴露无遗,昔日的范河城之战就是很好的证明。
赵当世私底下曾问过当时作为对手的马光春对此战的看法,马光春没直接评判此战得失,却直接指出了赵营火器部队存在的弊端。他认为徐珲确实将火器运用之法带入了赵营,却不免也带来了边军中的一些陋习。比如操演时的方阵就大多流于表面形式,虽金鼓声振、井然有序,但就整个阵型揪出将士细问,则“问之兵,兵不知其故。问之将,将亦不知其故”。遭到几轮齐射打不垮的硬手反击,就会匆忙将方阵改为“一堵墙”那样的线式队形,挖堑掘壕继续蛮战,可脚跟不定、气势已去,怎能再克敌制胜。因此,纵观赵营前后十余战,火器部队素来都难成为决定胜败的关键。这是一个遗憾,也是必须加以解决的痛点。
“鄙人现在已开始着手按平生之所学,编纂练册,总结西洋所见诸争之法。预期一两个月当有所成,届时奉献赵帅,以供参研。”何大化说道,“内容主要还是在于各兵种间相互熟悉,并从中择选合适兵种配比布置,必立足于当前贵军的实情。”
“先生费心了”马光春的看法与何大化所说各兵种之间要相互了解袍泽机动目的观点隐隐一致。赵当世由是深切感到在赵营军队火器比例日渐攀升的当下,对军队战术的改变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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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五牙(二)
靶场演炮之后,赵当世便着手展开另一项工作。
“主公,刘世俊、牛有勇与潘独鳖三人已在堂外等候。“
“潘独鳖“正在练字的赵当世搁笔一愣,“是潘独鳌吧。”
周文赫仔细再看手上名册,脸刷就红了。他长期担任赵当世的贴身近侍,赵当世觉得有必要让他学会认字以应对今后难以预料的一些突发情况,故而特地从何可畏那里调了个儒生负责教授周文赫。
赵当世金口一开,周文赫就是都头牛也憋足了劲学习。至今半年过去,七七也认识了不少字,可基础终归还是薄弱,有时遇上形近字,依然会闹出现在这样的笑话。
“让他们进来吧。”赵当世不以为意笑了笑。
周文赫红着脸低头拱手应诺着去了,不一会儿就将三人带到了赵当世书案前。
刘、牛、潘三人中,刘世俊现为教练使司教练,负责在练兵营训练兵士,牛有勇与潘独鳌则分别为回营与西营的俘虏。当下他们凑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老大不自在,于是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赵当世。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赵当世将这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同时招来,实是因他们为一件事而结缘。
马口镇水战的惨败令赵当世记忆深刻,楚地水陆并重,甚至在武昌府周边水路重于陆路。赵当世雄心勃勃,绝不会满足只占据小小楚北一隅,若要进控两湖,水军是必不可少的重要一环。而且,只要能掌握楚地的水路,那么往长远了说,上去四川、下走南直,都更为便捷有利。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赵当世从武昌府回襄阳府的一路都在考虑水军的建立事宜。昨日,他从演炮的靶场归来后,就与顾君恩深谈了一次,斟酌确定,先立一营为先驱、观成效。水军营暂时编制二千人,由刘世俊任统制坐营官,牛有勇为临战指挥中军官,潘独鳌则充参事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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