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太后怔了下。
老嬷嬷忙问“池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池韫看着她们,直言不讳“意思就是,娘娘有怨念缠身,才会神魂难安,以至于夜不安枕。”
太后的笑迅速冻结,声音跟着变冷“池小姐慎言这深宫之内,龙气盘踞,哪来的怨念你便是大长公主的义女,凌云真人的高徒,也不能信口雌黄,耸人听闻”
这话说得很重了,换个胆子小的,只怕立马就跪下了。
池韫却端坐不动,甚至反问她“娘娘不信”
太后眉头皱紧,没接她的话,转过头吩咐老嬷嬷“带池小姐去休息吧想来路上累了,才会胡言乱语。”
老嬷嬷答应一声“池小姐,请。”
池韫也不坚持,起身施过礼,便跟着老嬷嬷出去了。
老嬷嬷对她印象极好,一边走,一边小声叮嘱“池小姐,太后娘娘不喜欢神鬼之说,你还是不要再提了。”
池韫却说“可我进宫,就是给娘娘收神来的,哪能不提呢”
老嬷嬷叹了口气“你再提,娘娘会生气的。其实真没什么事,娘娘睡眠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最近可能天冷,晚上才会睡不踏实,不是什么大事。”
陛下叫她来,不就是个借口吗明明双方都知道的事。
池韫仍然摇头。
她这么固执,老嬷嬷疑心起来“你还是认为,有那个什么怨念”
寝居到了,池韫在廊前停下,回身道“嬷嬷,我方才说了,我是道门弟子,医术或许不精,收神却是长处。”
她不再往下说,屈了屈膝,最后说了句有劳,进屋去了。
老嬷嬷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怔怔站了半晌才回转。
回去时,太后还在生气,看到老嬷嬷回来,忍不住抱怨“这个池大小姐,前两次见她,还算端庄得体,不想私下如此轻狂。什么怨念缠身,她在哀家面前宣扬神鬼之说,是何居心难道阿凤就是这么被她骗到的不行,得让她进宫一趟”
老嬷嬷笑着制止,劝道“娘娘莫要生气,大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若是被个小姑娘几句话骗倒,枉费她进出朝堂二十来年。您先稳一稳,想想清楚,可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太后没想到自己的贴身嬷嬷也这么说,更加不悦了,“难道觉得她是对的,哀家真有什么怨念”
“当然不是。”老嬷嬷先是矢口否认,待太后情绪稳定了一下,才续道,“奴婢只是相信大长公主,这么多年,殿下何曾收过义女娘娘看在大长公主的份上,再多看看,好不好”
太后想想,这倒也是。
得了,就当给大长公主面子吧
想是这丫头跟着凌云真人,学了许多神神叨叨的东西,就自以为是了。她身为长辈,何必跟孩子计较
“也罢,就当亲戚家的孩子借住几天,过后好生送她回去就是了。”
老嬷嬷躬身笑回“娘娘大度。”
话虽如此,太后的心情还是被影响到了。一直到晚上,都没再见池韫。
入了夜,她洗浴更衣,上榻安歇。
安眠的香静静燃烧,太后闭目而卧。
和往常一样,她很久很久都没睡着。但她不想再起来了,就这么躺着,脑中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模糊,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起初是华丽的宫殿,跪拜的百官,后来仿佛乘着风,在天上飞翔。
她飞得很高很快,山川大地在脚下一掠而过,看到了一片汪洋。
浪涛起伏,潮起潮落。港湾里,停靠着几艘小船。
岸边有一排排的屋舍,白墙黛瓦,绿柳垂杨。
朗朗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平静祥和。
忽然一声雷响,乌云聚集,天黑了下来。
她转过视线,去看海面,震惊地发现,一艘艘船往这边驶来。
凶悍的贼人从船上跳下来,冲上岸去。
方才还在读书的少年们,一个个从屋舍里跑出来,惊惶失措。
贼人们提刀追砍。
少年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火放了起来,刚才还美如画的景色,转眼变得残酷血腥。
这时,她听到了贼人的喊声“在那里太子在那里”
顺着声音看去,却见贼人们追在一个少年身后,恶狠狠地拿刀劈了下去。
“阿谨”
她叫了出来。
老嬷嬷急忙进来,身后的宫婢擎着灯台。
“娘娘娘娘”
太后缓缓睁开眼,按住自己的胸口,眼神里还充满惊惧。
她梦见太子被杀了。
怨念缠身,神魂难安
347章 为谁来
池韫好吃好睡。
惹太后生了气,也不见她有丝毫不安,独自用过晚膳,梳洗后歇下了。
派来服侍她的两个宫女窃窃私语。
“这位池小姐,可真是个怪人。难得进宫一趟,竟敢对太后不敬。这要是换成别家贵女,还不好生捧着”
“是啊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娘娘那么和气的人,都不高兴了,反倒她自己跟没事人一样。”
“哼这是瞧着娘娘不管事,不放在眼里了。”
如今还留在清宁宫的,基本都是太后的心腹,这宫女说起来,语气带了不忿。
另一个更理智些,劝道“话别说得太早,我瞧汪嬷嬷对她还是很和气,应当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们还是好生服侍,别怠慢了。”
那宫女略缓了缓,回道“姐姐放心。不管如何,她是客人。”
“知道就好。”
池韫一觉到天亮,浑然不知因为她一句话,闹出了大事。
她起身洗漱,打理好妆容,去见太后。
寝殿内,太后还靠在榻上,听得禀报,眉头皱起。
“哀家不想见,让她回去吧。”
汪嬷嬷手里捧着茶汤,闻言哭笑不得“娘娘”
太后拧着眉头不说话。
汪嬷嬷吹了吹茶汤,盛到她嘴边,见她喝了,才说道“您不要呕气,不过是个小姑娘,何苦与她计较”
太后哼了声“哀家睡不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与她何干你怎就信了她”
“可她说得准准的。若不是怨念缠身,您怎么会梦见先太子娘娘,您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说到这里,汪嬷嬷一脸忧心。
太后则不说话了。
汪嬷嬷将汤碗交给宫婢,让她们都退下去,压低声音“娘娘,您想想大长公主,别人都不信,偏就信了她。还有什么花神签不得不承认,她和别家小姐,就是不一样。”
太后默然不语,神色已有动摇。
汪嬷嬷再接再厉“再说,您做这个梦,显见太子殿下泉下不安。要是能让太子殿下泉下安息,也是一桩好事,是不是”
提到先太子,太后动容了。
沉默良久,她开口“请她进来吧。”
汪嬷嬷露出笑来“奴婢亲自去请。”
不多时,池韫进来了。
太后仍然没有起身,只放下了帘子。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
“平身吧。”
“谢娘娘。”
宫婢搬来锦凳,汪嬷嬷请她坐下,又亲自奉了茶来。
池韫谢了她,看着其他人都退出去,偌大的寝殿只余她们三人。
她低头喝茶。
殿内只有茶具轻碰的声音。
汪嬷嬷见她不开口,只得先出声“池小姐,你说给娘娘收神,要怎么收”
池韫搁下茶盏,慢声回道“看病要找到病因,收神也要究其出处。这要看娘娘的怨念出于何处,神魂因何不安了。”
汪嬷嬷不禁看向床榻处。
这原因,可不好为外人道。
然而,池韫并未收口,就那样大大方方地说了“若是旁人,臣女少不得问个究竟,现下是太后娘娘,臣女大约知道原因。”
汪嬷嬷心中暗惊,忙问“怎么讲”
池韫说“身有怨念,一般有两个原因。一是做了亏心事,二是受了大冤屈。太后娘娘为人仁善,当然没有什么亏心事,那便是第二个原因了。”
大冤屈
汪嬷嬷吃惊地看着她,目光惊疑。
这位池小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身为太后,能有什么大冤屈她是想说
这种事,太后自己都不敢说出口,她怎么能提
帘内传出一声低喝“大胆”
太后缓缓坐起来,沉声道“如此口出妄言,你这是料定哀家不会动你”
池韫站起,微微躬身,姿态恭顺,回答却有不敬之嫌“臣女只说实话。”
“实话”太后冷笑一声,“多少人说实话没了性命,池小姐能够凭借朝芳宫这么一个小小的跳板,搭上大长公主,怎么看都不是蠢人,如何现在做起了蠢事你以为这样语出惊人,哀家就会对你另眼相看吗”
太后真的生气了。
汪嬷嬷焦急地看向池韫。
这池小姐可真是,怎么能这样跟太后说话快跪下请罪啊
然而,池韫似乎打定主意不敬到底,答道“是。臣女以为,太后娘娘必定会另眼相看。”
她还有胆子承认
熬了一晚上的太后,顿时怒不可遏。
这于是她多么悲痛的一件事,竟被这小姑娘拿来当登天梯以为说中她的心事,就能一步登天吗
不等她发火,就听池韫接了下去“臣女以为,就算什么也不做,太后娘娘也会另眼相看。”
“你”
“因为臣女虽然奉的是圣命,但其实是为义母来的。”
太后闻言一怔。
大长公主。
先帝走了,先太子也没了,这个世界上,倘若还有她无条件信任的人,大概就是大长公主了。
自打三年前改天换日,她们姑嫂双双做了寡妇,一个迁居清宁宫,一个进了朝芳宫,再没见过面。
直到上半年,大长公主进宫来,精神大好,瞧着和以前没什么分别。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突然收了个义女。
太后隔着帘子,看着已经站起来的池韫。
大长公主那个人,她是知道的,若不是真的很喜欢这姑娘,不会动心思收为义女。
且她几次进宫来,句句都在夸,可见对她十分信任。
太后想到了什么“什么意思”
池韫看了眼门口,声音跟着放轻“义母一直记挂着娘娘,恰巧陛下派人来请,臣女一说,义母就同意了。”
所以说,她明面上替皇帝来打探,其实上为了大长公主
可她才跟楼晏订了亲。
那个楼晏,可是皇帝的心腹。
太后沉默不语,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信她。
她知道池韫为何而来,那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皇帝想知道就让他知道。
但是这姑娘,分明别有所图。
却听池韫主动问了“娘娘昨夜没睡好是不是梦见了什么”
太后心中一动,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347章为谁来
o,天芳
池韫好吃好睡。
惹太后生了气,也不见她有丝毫不安,独自用过晚膳,梳洗后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