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春山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意千重
知业紧张地道:“喝了你好回去复命?皇子妃要你看着我喝下去吗?”
罗衣道:“倒也不是。但这是主子的一片心意,咱们要领情,对吧?”
知业顿时觉得喉咙发紧,再看那碗参汤便觉着里头冒着森森毒气,那手,无论如何也伸不出去。
“你在怀疑什么呢?怀疑我会毒死你吗?”王瑟突然出现,带进来一股好闻的兰麝馨香,她优雅地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参汤,当着知业的面一饮而尽,再掏出帕子擦擦唇角,笑道:“可放心了?”
知业羞愧地跪下去:“小姐,下仆不敢这么想,下仆就是觉着对不起您,没有颜面喝这碗补汤。”
王瑟伸出纤纤玉手,亲自将他扶起来,抓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知业,人非圣贤,谁能保证次次办事都不会错呢?我也会犯错的。父亲不在了,母亲和兄长们弃我远去,就连向光也与我离心离德……我只有你们了。你们不帮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小姐……”罗衣见王瑟流了眼泪,连忙拿了帕子帮她擦泪,知业窘迫地道:“下仆知道,下仆一定尽力办好您吩咐的事。”
王瑟收了眼泪,开口正要说话,一只绿苍蝇“嗡嗡”地叫着飞过来撞在她的朱唇上,差点钻进她口里。
她短促地叫了一声,嫌弃得差点没把嘴唇给擦破皮,对上知业的眼神,就又掩去神情,镇定地道:“这里不好,真是委屈了你,我原想给你个好地儿,再给你体面的职位,奈何向光不肯饶我,都怪檀悠悠……要不,你暂且搬去庄子里住吧,明日一早我就安排你出城。”
知业垂眸掩去神思:“下仆全凭皇子妃安排。”
有侍女匆忙赶来:“皇子妃,殿下回府了。”
王瑟立刻回身往外走,边走边拾掇自己的发钗衣饰,赶到二门处,刚好遇到二皇子走进来。
“殿下。”王瑟笑容温婉,仪态优雅,虽还在孝中,但她打扮得十分素雅得体,体态也恢复得不错,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少妇风韵,仍然是极美的样子。
二皇子温和地扶她起来,道:“儿子可乖?”
“很乖。”王瑟低声道:“今日陛下有没有……”
二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沉默着摇头,丢下她往里走。
诸皇子中,他母妃的身份地位最高也最受宠,这孩子是他的嫡长子,原以为会得到重视,一心想要等着皇帝赐名,却没想到至今未能得到。他自个儿提了,贵妃也求了,皇帝却总是说还要再想想,没找到合适的。
天天等,天天盼,执念太深,就成了怨念。今日入宫,看到裴融那般风光,不由让他想起了很多事,偏偏王瑟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非娶了王瑟,或许……二皇子突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大概走错了关键的一步棋。
“裴向光今日入宫讲经,一人独揽两场,博得满场喝彩。父皇亲自赏了一柄玉如意,夸他才学不输岳父。”二皇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缓缓说道:“大舅兄和二舅兄去了那么久,竟然也不写信过来问候你一声,真是奇怪。”
澹春山 第326章 只有它才配得上夫君(为lucywowo打赏加更)
王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半垂着眼,低声道:“路途遥远,母亲一直病着,老房子很久没住人了,也要修缮,或是还没安顿好……”
二皇子冷冷一笑:“或许吧,只要不是嫌弃我这个女婿就好。”
王瑟眼里涌出泪来,委屈却又不敢哭,死死咬着牙撑了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殿下,您这是说哪里的话?我们家里人是什么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何况,无论如何,妾身已经做了您的妻,和您一起生了孩子,是要和您共同进退的。”
二皇子盯着她看了一回,淡淡点头:“我去看看儿子。”
王瑟赶紧堆了笑脸,追着他的脚步跟上去,温柔地讲述孩子的进步:“今日胃口极好,吃了许多奶,特别爱笑,那双眼睛,和殿下越来越像,等到冬至时抱入宫中,一定能够得到长辈的欢喜……”
二皇子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与王瑟一同看过孩子后,就起身要走。
王瑟连忙留他:“妾身命厨房做了殿下最爱吃的八宝鸭,您……”
二皇子淡淡地道:“让他们送到双佩那里吧,我有事要办,让她伺候着更方便,你好好照顾儿子,养好身子。对了,双佩今晨求我,说是她娘家老子病了,需得一根老山参做药引,你稍后取了让人送过去。”
“是,殿下放心。”王瑟微笑着道:“双佩日常伺候殿下着实辛苦,若是她有了身孕,妾身入宫去求娘娘,给她封个品级,您看好不好?”
二皇子这才笑起来:“我早知你贤良。放心,在我眼里心里,你始终是第一位的,只是双佩打小伺候我,小时候为我试汤药险些丢了命,情分不同,我要待她好一些,方显得重情重义。你懂的吧?”
“妾身懂得。”王瑟温柔地笑着,将二皇子送到院门处,看着人走远了才折身往回走,从始至终,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直到进了屋子,独自对着婴儿和罗衣,她才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渐渐黑下来的窗户发呆。
如果当初,她没有放弃裴融,此刻也未必会过得差,檀悠悠那样的人都能过得如此风光幸运,她哪里又比檀悠悠差呢?
等闲识得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王瑟擦去眼角的泪,落寞地想,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罗衣恨恨地咬着牙道:“双佩那个小贱人,仗着自己是殿下的宫女,各种作妖猖狂,现在竟然还敢让殿下在您面前为她家里要老山参,这不是打您的脸么?小姐,难道您就这样忍了?”
王瑟面无表情地道:“不忍又能如何?我现下也不能伺候殿下。”最疼爱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家人弃她而去,裴融不肯帮她,她还能有什么依仗呢?
“来,罗衣,把这株老山参送过去。”王瑟亲自取了老山参,又取五两银子:“这是我赏给双佩的,让她带回去给她老子看病。”
天渐渐黑了下来,寒风四起,吹得树梢“哗啦啦”的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到地上,其中一片刚好落到门前。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悄悄往外挪,挪了三步之后,裴融突然抬头,恶狠狠地盯着她道:“你要去哪里?”
“没有啊?夫君就在这里,我能去哪里?”檀悠悠笑得谄媚无比,利索地弯腰拾起地上的落叶:“我是看着它生得特别好,想给夫君做个书签!你看,秋去冬来,万物凋零,唯有它,仍然透着一股子活泼的生机,绿中又带了几丝黄,天然美丽,别致独特,天下无双……也只有它,才配得上夫君!”
裴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檀悠悠那张白净如玉的脸,看她红润如花瓣的小红嘴一张一合,“叭叭叭”说个不停,一双纯净的小鹿眼忽闪忽闪的,无辜又谄媚,再看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就软了一丢丢。
他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檀悠悠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立刻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将头贴着他的胸蹭过来蹭过去,娇滴滴地道:“夫君,都是我不好,别怪姨娘好不好?她待我向来如同眼珠子一般,这次肯定是遇到不得了的事了。真的,咱们平头小百姓,谁会想到这里头有这么多阴谋诡计呢?是吧?”
裴融叹了口气,按照檀悠悠的说法,梅姨娘应该是被梅花坞的故人故事所吸引,这才上了当。
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情同此理,梅姨娘遇到那样的大事,家破人亡,忍辱偷生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遇到故人,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追出去也能理解。
但作为他,想到檀悠悠和梅姨娘遇到的这一系列险情,着实后怕不已,难免多了几分闷气。
“夫君~别生气了啦~我会补偿你的~好不好啦~”檀悠悠继续蹭啊蹭:“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夸我的,我多机智啊!并没有自不量力地乱来,对吧?就是花了你不少钱。但你放心,这钱,将来我一定能还你的。”
裴融被怀里这只小猫咪蹭得完全没了火气,他认命地将檀悠悠抱起放在膝上,低声道:“确实不怪你们,要就怪算计咱们的人。至于钱,挣来不就是给人用的么?”
檀悠悠非常赞同:“是啊,钱就是要用,放着不动不能显出它的用处啊。我就知道夫君是个大方豪爽的,但这钱我还是会还你的,放心好了。”
这是为了梅姨娘花掉的钱,她不会让裴融负担的,等到二人在京中真正站稳脚跟,她就开个铺子赚点私房钱。
裴融没懂檀悠悠是什么意思,只当她是不信自己心里不踏实,便道:“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姨娘就是我的长辈,我赡养她照顾她理所当然。我们去看看她。”
梅姨娘被吓坏了,同时还很悲伤,勉强撑着上了马车、回到家后,就一直默默流泪。
檀悠悠看她情绪不稳,也不敢多问,只让五城兵马司的人明日再过来询问,又叫人好生照料着,让她缓一缓,自己则来安抚裴融,就怕他一个没忍住说错了话,伤了梅姨娘的心。
现在看来,却是不用担心了。
澹春山 第327章 梅花坞往事(一)
梅姨娘已经不哭了,静静地对着镜子梳妆,她是爱整洁的人,容不得自己狼狈丢人。
桃枝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姨娘,小姐和姑爷过来了,您想见他们吗?小姐说,要是您不想,不用勉强,自个儿安心休息就好,没事的。”
“请他们进来。”梅姨娘放下梳子,起身整理衣裙。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给裴融一个交待,否则说不过去。
檀悠悠走进房里,但见桌上的饭菜丝毫未动,梅姨娘虽然眼睛发红发肿,倒是装扮得整整齐齐,精神也没想象的那么差,就安了几分心,走过去挨着梅姨娘坐下,也不说什么,就抱着她的胳膊蹭了又蹭。
梅姨娘感受到女儿的安抚眷恋之意,心里便是一暖,因为往事生出的痛苦也少了几分。
“姑爷请坐,桃枝,上了茶就退出去吧。”梅姨娘将檀悠悠拥在怀中,珍惜地轻抚她的头发,道:“姨娘险些害了你。”
檀悠悠满不在乎地道:“怎么会?我是谁啊,本就顶顶聪明,再被夫君教导了这一年,就更是聪明机智得天下无双,地上无敌。是吧?夫君?”
“咳咳!!”裴融不想搭理厚脸皮,但是碍于梅姨娘在场,只好假借咳嗽遮掩一二。
“姑爷,这次的事情是我欠缺考虑,拖累了悠悠和你……事情已经发生,再是后悔也没法子重头再来,我这里,先给你赔个不是。”
梅姨娘起身行礼,裴融赶紧扶住她,叹道:“姨娘无需顾虑,我既然娶了悠悠,与您便有半子之谊。长辈有事,小辈便该帮着解忧解难,您这样就生分了。”
梅姨娘见他确实出自真心,忍不住心生感叹:“悠悠啊,这桩婚事,只怕是你爹这辈子办得最妥当的一件事了。”
檀悠悠乐呵呵地道:“那是。要是我爹在场,他得说,他办得妥当的事可不止这一桩,还有许许多多为民请命,为民解忧的大事好事,是吧?夫君?”
她不笨,从这前前后后的事中大概猜到了一些事实,只怕真相出来,正直古板的裴某人看不惯渣爹,所以赶紧卖卖渣爹的优点,只愿能稍许平衡一些,让大家今后不至于太尴尬。
裴融沉默片刻才点了头:“是。岳父是个好官。”
梅姨娘笑笑,示意小夫妻坐下,再去将三套版片拿出来放在桌上,挑亮灯芯,缓缓说道:“这个故事有些长,咱们慢慢地说,要是你们累了倦了不想听啊,就和我说。”
“稍等!”檀悠悠一手拉着梅姨娘,一手拉着裴融,让这二人分别坐在她身边,再讨好地看着裴融笑。
裴融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小妻子的心思他明白,无非就是害怕他嫌弃不待见梅姨娘。
他从小没在生母身边长大,再大些又失去了亲娘,就没体会过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感觉,但是他希望别人都能和他一样心疼、珍惜檀悠悠,所以不会让她难受。更何况,梅姨娘才是最无辜、最可怜的那个受害者。
梅姨娘看着小两口的互动,整个人也是放松了许多:“或许你们一直觉得奇怪,老爷和太太待我为何不同,这是因为我的娘家早年间算是有几分薄名……”
“天下名笺出江宁,江宁名笺出梅坞。桌上这几套花笺版片,皆都出自江宁梅花坞梅家,那是我的娘家,我是最后一个梅家人。梅家子嗣单薄,到了我爹这一代,更是子息艰难,直到年近五十之时才得了我一个,眼看着后继无人,我爹日夜忧虑……
说过继,梅家三代单传,只余几户远方族人,平时也没什么往来,且虎视眈眈盯着梅家产业等着吃绝户,都不是什么良善人。我爹就想,与其任人鱼肉,不如收两个徒弟精心培养,挑一个品貌端正能干的入赘继承家业照料我。
江福生,是我大师兄,他八岁上来到我家,是我爹外出做生意时带回来的,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我爹在江边遇到他与人争食被打得头破血流,看他可怜又聪明,就带他回来,以江为姓,名为福生,愿他一生福气满满……”
江福生到梅家时,梅姨娘不过三岁,天天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叫个不停,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顾着他,江福生待她也很好,但凡力所能及为她做的都做了。
梅茂丁亲自为江福生开了蒙,实指望他能在书画上头有些天赋,若能参加举业,博个功名什么的,那是最好不过,如若不能,精通书画,也能更好地继承花笺制作祖业。
奈何江福生虽然在画画方面悟性不错,读书确是不行。在梅茂丁看来,这样的江福生只能作为匠人,不能成为名士,距离梅家女婿的要求远了些,于是再次寻求合适的人收之为徒。
许多人慕名而来,都想把自己的次子送过来——毕竟长子要留着继承家业,次子反正没那么多家产可以继承,倒不如另寻这么一条不错的出路。
梅茂丁千挑万选,最终挑中了一个贫家子弟。这家人穷得叮当响,偏生就是不肯歇了那份供子弟读书、出人头地的念想,且已是供到山穷水尽。
梅姨娘苦笑道:“想必你们也猜到了,这个人呢,就是悠悠她爹了。”
裴融和檀悠悠都早就猜到了,倒也没表现出惊讶之意。
梅姨娘见裴融没有异色,就又接着道:“悠悠的爹长得好看,嘴巴又甜,很会看眼色,也很聪明,还很刻苦、很会读书,才来没多久,就得到了梅家坞上下的喜欢……”
她那时尚未开窍,并不知道什么男女情爱之类的,心里还只当江福生是疼爱她的大师兄,渣爹檀世超是长得好看、性子讨喜、聪明能干会读书的小师兄。
因为江福生大她太多、比较木讷、醉心于花笺制作之术,且已在作坊中做事,没太多时间精力陪她玩耍,她更喜欢和年岁相近、更懂得讨好自己的檀世超一起玩。
他们一起吟诗作画、读书写字,每天总有说不完的话。
澹春山 第328章 梅花坞往事(二)
倘若檀世超只会读书,梅茂丁也不一定就看得上他。
檀世超是特别吃苦耐劳有韧性,聪明还能干,日常除了读书之外,去到作坊里也能脱掉长衫和工匠一起甩开膀子干,还对江福生特别敬重。
这么过了几年,檀世超第一次下场就考中了秀才,梅茂丁觉着这就是他要找的女婿,哪哪儿都好。小徒弟做女婿掌管家业,大徒弟做工头帮着小两口,一切刚刚好。
“我爹问我,两个师兄,更喜欢和谁在一起过日子。”梅姨娘神色怅惘:“那时候我已经长大懂事了,大师兄越来越沉默,很久不会和我见一面说一句话,年少之人没见过世面,只贪图享乐和美貌,我就选了你爹……”
她选了檀世超,江福生更加沉默,长住在工坊之中,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一趟,见了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往往就是问一句好,对着彼此再无话可说。
梅茂丁打算给檀世超和梅姨娘定亲,在这之前,要先给作为大师兄的江福生看一门亲事。人选也看好了,就是梅花坞老工匠的长女,也是极能干的人,日常与江福生相处得宜。
梅茂丁觉着这俩人做夫妻会更合适,将来就是女儿女婿的左膀右臂。从来百依百顺的江福生却断然拒绝了,理由是不喜欢女方,只想一心报答梅家的恩情。
强扭的瓜不甜,梅茂丁也没强迫,就让江福生自己看,若是遇到合适的喜欢的,就回家来说,想办法给他娶了进门。
梅姨娘叹道:“可能大家都知道大师兄心里委屈不高兴,但都没有当回事,毕竟梅家只有一个女儿,当然是谁最好就选谁做女婿。作为孤儿,教养成人还负责给他娶亲,梅家已是仁至义尽……”
江福生日渐孤僻,就连逢年过节归家,也只是草草吃过一顿饭就走了,他日夜埋头画作雕刻版片,做了很多精美的花笺出来,梅家因此声名更上一层。
“十二花神笺,其实中途有被毁掉过五套,大师兄亲手重制补齐之后,神韵不减半分且更为清新。那个时候,我爹已经很老了,加之身体不好,得了个手脚颤抖的毛病,早已拿不动画笔刻刀,可以说,梅花坞那时候全靠大师兄撑着场面。
而悠悠的父亲,自考中秀才之后重心已不在制作花笺上,而是专心举业。那一年,他要参加秋闱……”
梅茂丁生怕这个好女婿中举之后心生他意,也怕被其他人抢走,便打算在先给二人正式定亲。当着全家说了这件事后,从来百依百顺、沉默寡言的江福生再次站起来反对,以激烈的态度,求娶梅家女。
梅姨娘至今还记得江福生当时的话:“檀世超心思不定,功利心太重,一心只想举业,只想做官出人头地,且家中父母兄弟皆已不在世上,他不会真心珍惜雪青妹妹,更不会甘心入赘梅家,放弃祖姓。我才是真正珍惜爱重雪青妹妹的那个人……”
檀世超什么都没做,只安静地跪伏在地上,不疾不徐地道:“我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虚的。我们一起长大,谁是什么样子,师父和雪青妹妹心里都清楚。你们选谁就是谁,弟子绝无怨言,也始终不会忘记梅家的恩情,始终侍师如父,善待雪青妹妹。”
“我们最后还是选了檀老爷。”梅姨娘说到这里,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大师兄很生气,见事情无可挽回,就说这几年铺子里的生意全都是靠他。既然梅家是要寻读书人做女婿,那他就请辞离开,不留在这里妨碍别人,还说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吃檀世超的亏。我爹很生气,觉着大师兄威胁他,忘恩负义,诅咒梅家,是白眼狼……”
师徒大吵一架之后,江福生负气远走,梅茂丁病重。重病之人,心思难免多疑,成日派人盯着檀世超,就怕他做出对不起梅家的事,再出一个白眼狼。
檀世超主动提亲,又请当地仕绅做了见证,与梅姨娘正式定了亲。梅茂丁这才踏实下来,约定次年秋闱之后,不管檀世超是否能够中举,都先给二人把婚事办了。
那一年秋天,檀世超离开梅花坞参加秋闱,从此再未回来。
“我们知道他中了举,我爹高兴得病都好了一半,然而全家人等啊等,一直没等到他回来。
半个月以后,我才收到他托人送来的一封信,说是原本他立刻就要动身归家与我完婚的,但是同行的几个友人非得说是回家成亲会耽搁来年春闱,把他灌醉带走了。
盘缠来之不易,他不想浪费钱,更想给我一个热闹的婚礼,让从前看不起他,嘲笑我们的那些人哑口无言。他让我等他考中进士,授官之后再回来娶我……”
梅姨娘说到这里,反而更加平静了:“当然,最后他确确实实中了进士,但也没有回来。我爹病情日渐加重,心里却一直想着这件事,几次使人送信入京,都没找到人,更没有收到任何音讯。”
情况很明白,檀世超悔婚了。
梅姨娘倒也没多作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家中父亲老病,没有男丁支撑门面,她再不有所行动,就会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于是她脱去华服长裙,挽起袖子下了工坊,跟着匠人一起拿着刻刀学习雕版,学习套印售卖花笺。然而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友好,她虽拼命支撑,梅花坞仍然日渐衰微。
梅茂丁只剩一口气吊着,既心疼担忧女儿,又恨两个徒弟白眼狼,日夜咒骂不休,脾气怪诞。
那一年的年三十夜,梅家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因为梅茂丁快不行了,几个年轻些的姨娘已经坐不住,心生二意。
梅姨娘不但忙着操持过年的事,还要防着姨娘和家仆往外顺东西,更要防止虎视眈眈的远房亲戚上门闹事,真正身心疲惫。
到了祭祖之时,久未露面的江福生突然出现了。他与从前大不相同,穿戴华丽,只眉宇之间多了一层阴霾。
澹春山 第329章 梅花坞往事(三)
江福生的突然出现,让梅家人很是欢喜了一番。只梅茂丁想着从前的事,不免多了几分愧疚难堪,并不愿意多和江福生说话。
江福生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进门就主动接过事去做,对梅雪青一如既往的温和体贴。但梅雪青并没有天真的以为,曾经发生的事情能够就此过去,所以她没让江福生做事,而是恭恭敬敬将他当成客人对待。
江福生也没勉强,只在一旁静坐静看不多话。
“那是我吃过的第二难吃的年夜饭……”梅姨娘眼中有泪:“第一难吃的,是我娘过世那一年,忘了和你们说,我娘是继室,我五岁那年走的……”
檀悠悠抱紧梅姨娘,使劲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声道:“姨娘,您有我,我也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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