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吏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天下九九
他沐浴梳洗,焚香研墨,写了一篇奏章,之后便身着素服,也不乘车,抱着奏章,径自向宫中走去。
他奇怪的衣着和恍恍惚惚的样子引起了路人的注意,直到有人认出了他,大叫道:“瞧,那就是御史杜林,那个带头向陛下泼脏水的无用儒生。”
“这个人最是可恶!竟然诋毁陛下的名声!”
呼喊声招来了更多的人,许多百姓拥上来围观,有好事者追着他,看他去哪里。
“这是要进宫吧?还要去劝谏陛下吗?”
“看这样子是去请罪的,知道自己错了,还有救!”
杜成从后面追了上来,劝道:“兄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宽宏大量,既然已经放了你,自然是原谅了你,你要去请罪,我陪你,咱们一道去,兄长,你还是上车吧!这样被人指指点点,面子上不好看。。。”
杜林道:“我诽谤陛下,罪不可恕,就算陛下饶恕,还有面目活在天地之间吗?受百姓唾骂,是我应得的惩罚,也是为陛下正名,让千千万万轻信我的人知道,陛下是对的。陛下之名因我而污,亦将因我而洗刷干净。”
他不顾众人的嘲讽,执着地一步步向前,直到长乐宫附近,那些好事者才慢慢散去。
小皇帝刘钰此时正在宫中与郑深、鲍永、宋弘和杨延寿等人议事。
皇帝想让鲍永去镇抚并州,收云中、定襄等郡。
这是他原本的打算,只是因为去年时他对鲍永还不放心,要叫他到京师,君臣互相增进了解,坚定彼此合作的心志,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如今半年过去了,鲍永的家稳定在了长安,想必他对于建世汉也有了归属感,对皇帝陛下有了信心和效忠之心,这时再将他放出去就放心多了。
鲍永在更始军中威望很高,众人都比较信服他,这样的人正可用来劝服那些尚未归附的人,有时候比数万大军还要顶用。
何况他本来就是奉更始帝之命去镇抚并州的,在并州有很强的号召力,派他去收并州再合适不过。
皇帝征询了几位朝臣的意见,下旨以鲍永为镇北大将军,持节镇抚并州,可自行任命官吏。这是方面大员,威权行于一方,对鲍永是极大的信任,鲍永欣然领命。
这时,太监牛头进来回道:“陛下,侍御史杜林来了,说是要向陛下请罪,如今正在外面跪着。”
小皇帝道:“哦,他想通了吗?让他进来吧!”
杜林进来便伏地叩首,将奏章高举过头顶,尚未说话,眼泪先流了出来,哽咽道:“陛下,臣,臣实在是糊涂,请陛下降罪!”
刘钰伸手拿过奏章,翻看几下,正色道:“那你自己说说,你糊涂在哪儿了?”
杜林道:“臣乃无用之人,只以一己浅陋之见,妄测圣心,冤屈了陛下,使陛下英名受损,臣之罪不可宽宥,请陛下重重责罚,臣死而无怨。”
皇帝道:“你虽不懂事,却也是出于公心,为了百姓。御史本就有规谏之责,只是你们谏事的方式过激了些。朕看你的奏章,已有悔悟之心,这样吧,你自己先说说,该受什么惩罚?”
杜林道:“以臣谤君,罪莫大焉,臣将自尽以报陛下。”
当时汉朝还有先秦遗风,要脸的人动不动就要自杀,像杜林这样的情景,确实够得上自杀了。
御史中丞宋弘说道:“不妥,国家自有法度,犯了什么罪,就领什么惩罚,你饮剑自尽,却置国法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若是传扬出去,世人还以为陛下容不下谏臣。”
宋弘是想保全他,杜林却听得有些呆了,自己死谏,是给皇帝泼脏水,自己认错了,自尽赎罪,还是给陛下泼脏水,到底让人怎么办?
这时皇帝说道:“杜林,你还是没想明白,你自称认识到自己是无用之人,应多做有用之事。可自尽最是无用之事,自绝于君上,自绝于父母亲人,无益于国家,无益于天下百姓,你饱读诗书,装了一肚子的学问,都是为了什么?难道只为了杀死自己吗?”
皇帝低头想了想,说道:“你想不出自罚之法,朕便直接处治了,上郡白土县长还没有人选,你去那儿上任吧!不要小瞧这一县之长,只要你能使一县百姓安居乐业,沐浴大汉的恩泽,那也是一件大大有用之事。好好干,让朕瞧瞧你的本事,三年之后,朕再看你将白土治得如何。”
上郡白土县是十分偏远的一个县,处在戎狄之中,地广人稀,汉胡杂处,条件恶劣,难行教化。皇帝把白土县交给杜林,也是考验他的意思,依着皇帝的心思,京官都应该到地方上锻炼锻炼,了解了民情,才能制定出符合实际的政策措施。正好出了朝臣群谏的事,皇帝便把这些人都发配到地方,有的去做郡里小吏,有的去县里为官,杜林的白土县可算是最偏远的发配地之一。
杜林拜受任命,心里有了新的希望,一县虽小,也是自己施展抱负的舞台,他要做出个样子,证明自己是有用之人,让大家看看,他杜林这几十年的书不是白读的。
牛吏 第204章 203.地里有猴
粮荒风波后,左冯翊和弘农传来喜讯,宿麦丰收,抚民营组织流民七万人屯田,再加上营中三万余人的军屯,共收获宿麦一百万石,而南城将军曹金虽然只招募了两万流民,营中军屯者也只有两万,在弘农田地质量不及左冯翊的情况下,也种出了五十万石的粮食,论亩产更在抚民营之上。
抚民将军刘侠卿不愧是牛马校尉出身,在屯田之余大搞畜牧业,养了无数牛马牲畜,成批地运送到长安来,供给官中使用。
小皇帝大大地松了口气,大汉终于度过了第一次粮食危机。
为了表彰两个营的功绩,皇帝陛下大加封赏,抚民将军刘侠卿益封一千户,原抚民校尉,现尚书令郑深封关内侯,南城将军曹金原本是关内侯,这一次因为在屯田上的出色表现封为列侯,食邑一千户。
旨意一下,朝廷上下尽皆哗然,大家向来只知道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搏取封侯,没想到从地里也能刨出侯爵之位来。
这一次的封赏大大激发了各地方官的种地热情,郡县长官无不亲自抓农业生产,个个对春耕无比重视,也都想在耕地里取得政绩,也能种个侯位出来。
皇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今的天下是资源之争,最重要的资源是人和粮食,有了更多的粮食,就能招来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人,可以种出更多的粮食,只要形成了这种良性循环,不出几年,关中必然成为资源最雄厚的地区,为他争霸天下提供源源不断的士兵和军粮。
建世汉对于流民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因为赤眉军本就是个流民组织,以赤眉军为基础的政权比其他政权对流民更加友好。开春以来,关东的流民不断涌入关中,大概都是被小皇帝爱护百姓的名声吸引来的。
皇帝对于流民来者不拒,只要来,便有吃的,便有田种。三辅战乱了这么多年,人口流失严重,正需要有外来人口补充,而三辅的田地又格外肥沃,只要流民把闲田种起来,粮食会越来越多,大汉再不用担心粮荒。
在这种风气引领下,各地的春耕搞得火热非常,官府大力推动春耕,又安排了许多耕牛,租给农民使用。而且对于无犁的农户,官府还帮助出犁。
官府的犁与农户平常用的大大不同,平时耕地的犁都是直辕的,官府的犁却都是曲辕的。农民对这种犁没有充分的认识,都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这一天,长安附近的霸陵显得极不寻常,县令、县尉、县丞等县中的长官天没亮就带人来到地头,县令命令把当地的百姓都早早地吆喝起来,一道平整路面,将地头的碎石头捡走,将路上的坑洼填平,把一片田地整理得平平整整。
百姓们都猜想会有什么大人物要来,要不然县里长官不会如此上心。果然,不久之后,来了一队人马,领头者身着官服,官威十足。县令等人都跑到那官员马前跪拜,官员在马上指东指西,好像是评论着县令的准备工作。
百姓们交头接耳,谁也不知道来者是哪一个,后来听到有人说,来的人是京兆尹。百姓们便恍然大悟,怪不得县中长官一齐出马,原来是京兆尹来了,京兆尹可是大人物,是得好好地迎接一下。
一个老者说道:“每年春耕时,都要有大人物来开犁,扶犁走上几步,宣布今年的春耕开始,往年都是县令开犁,今年大概因为皇帝陛下特别重视种田的缘故,京兆尹亲自来开犁了。”
众人便都点头道:“哦,原来如此!”
于是百姓们都等着京兆尹开犁,为他们的春耕讨个好彩头。他们眼看着官吏们把牛赶下了田,套上了一副奇怪的犁,那犁比平常的犁来得短小,辕是弯曲的,想必就是传说中官府今年大力推行的曲辕犁。
一个老农捋着胡须道:“我耕了一辈子的地,用了一辈子的直辕犁,从来没见过曲辕的犁,这弯曲的犁怎么耕田?搞不好会把沟垄犁歪的?”
“就是,用直辕犁挺好的,官府为什么非要推曲辕犁?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他们说改就改,那玩儿意能好用吗?”
“反正我们家有犁,不用官府的犁。”
“可我家里没有啊!难道今年官府提供的都是曲辕犁,那可就糟了!”
百姓们议论了半晌,却见京兆尹丝毫没有下田的意思,而是派兵士将百姓们驱赶着,让他们在田地旁边站定,他自己则带着那些官员,骑马向前跑出去老远,好像是要迎接什么人似的。
难道这次有比京兆尹更大的官儿来开犁?难道竟是大司农?或者是朝中的三公?比京兆尹大的官,朝廷里也没有几位吧?
百姓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伸着脖子向前方瞭望,可是等了半晌,伸得脖子都酸了,还没见到半个人影。
许多人没吃早饭就被赶了出来,此刻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半天等不到人,未免有些烦躁,暗地里偷偷地抱怨。
可是眼看着京兆尹和一众官员都在那儿干等,百姓们自然也不敢说什么,只好默默地在地头呆站着。
太阳越升越高,地面上热气蒸腾。一干人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个个饥肠辘辘,口干舌燥。
忽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一队骑兵奔驰而来,前面是开路的仪仗,精神头十足的小伙子们扛着旗帜,风将旗帜吹得呼啦啦地响。
正在等候的京兆尹等人骚动起来,都在整理官袍,然后拜伏于地,有士卒过来吆喝着众人跪拜。
“跪下!都跪下!你,说的是你,你怎么还站着呢?”
“这是什么大官啊,这么大的官威,连京兆尹都要跪拜?”
士卒一鞭子抽了过来,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还敢问!当今天子,谁敢不跪!”
百姓们听了都吓得不轻,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全都跪了下去,一个人低声道:“是皇帝陛下,上次我在长安见过那旗子,是皇帝的大旗。”
“天哪,居然是皇帝,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到皇帝!”
骑兵队伍来到近前,对跪在地上的京兆尹等人理都不理,只顾着把郡里的县里的兵丁都驱赶到一边,防卫工作全部由羽林军接管。
小皇帝在众人的簇拥下策马而来,到了近前,飞身跳下马背,动作别提多么矫健。
他走上地头,望着周围的百姓挥了挥手,“都起来,都起来吧!朕是来耕田的,尔等都不用怕!”
这时有礼官上来,请皇帝主持耕耤礼,皇帝祭拜完毕,就下了田,左手扶犁,右手执鞭,一声吆喝,黄牛开始前进,眼见犁头翻开黄土,刷刷地向两旁分开,曲辕犁快速前进,而皇帝口中发出驱赶黄牛的各种声音。
那黄牛温顺异常,随着皇帝的口令埋头向前,走出十几步,皇帝干脆把鞭子都丢掉了,只用手扶着犁,口中吆喝着牛前进。
礼官跺脚道:“错了,错了!天子扶犁三推,三公五推,卿诸侯九推,陛下怎么犁了这么久!这不符合礼制!”
旁边的尚书令郑深道:“仁为体,礼为用,陛下有仁德之心,欲兴农耕,此乃国之大幸,民之大幸,何必拘泥于礼仪形式?”
小皇帝耕得性起,撸起袖子,卷起裤腿,脚下不停,眨眼间已犁到了另一侧地头,他吆喝着牛转身,手上用力一提,曲辕犁轻巧地掉头,又迅速地耕作起来。
地头上都是老庄稼把式,见这犁如此轻巧,都不禁叫一声:“好犁!”
皇帝又犁了回来,看着地头上站着的百姓,叫道:“来几个人,用直辕犁耕作,咱们比试比试!”
京兆尹找县令,县令找乡长,乡长找亭长,立时选了几个老农下地,将几架直辕犁架上牛背,一声吆喝,与皇帝一道出发。
方才众人看着曲辕犁快,但是因为没有参照,并没有觉得太过出奇,可如今与直辕犁一比,曲辕犁的优势尽显,不仅速度快,掉头也快,不一会儿就把直辕犁远远地甩在身后。
而曲辕犁犁过的地土质松软平整,比直辕犁的效果更好。
“真没想到,这曲辕犁竟然这么厉害!”
“是啊,比直辕犁快多了,而且更加轻巧,转身也方便。”
农户们站在地头,纷纷评点着。
有人嘀咕道:“你们看,陛下赶牛,实在是拿手,他不用鞭子,只是嘴里发出声音,那牛竟像是能听懂似的,什么都顺着他的意思做。”
“陛下原本就是放牛出身,精于牧牛,我跟你说,传说陛下懂牛语,可以和牛聊天的。”
“到底是天命之主,与我们凡夫俗子不同,便连放牛犁地也比旁人厉害!”
在众人啧啧称奇中,皇帝放下犁,上了地头,百姓都跪拜下去,高呼:“万岁!”“陛下万岁!”
他们没有想到,陛下不仅会治国,还会赶牛,还会犁地,简直是全才。种地这事儿大大地拉近了皇帝与农民的距离,他们欣喜地看到,他们的皇帝也是个好庄稼把式,就好像皇帝是他们的“自己人”。
自从皇帝开犁之后,曲辕犁风行三辅,而小皇帝刘钰也成为了农夫口中津津乐道的“咱们的皇帝”。
牛吏 第205章 204.桑葚与酒
建世二年的春天,小皇帝刘钰已威震天下,大汉在他的带领下形势一片大好,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军中尽是精兵强将。
看着政权一步步稳固,刘钰动起了心思,现在时机正好,不征战天下还等什么?征战的第一个目标当然是陇西。
从地势上看,陇西占据陇山之利,居高临下,对以长安为中心的关中平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陇山的地势决定了从西向东打容易,从东向西打却是难上加难,何况陇西是在当世人杰隗嚣的手里,更令人不能轻视。
在正史中,刘秀花费了数年,出征了三次,直到把隗嚣熬死了,才算是平定了陇西,那还多亏隗嚣的儿子隗纯不争气,敌不过汉将来歙,只好投降。
多亏小皇帝知道历史走向,在进长安之前就提前布局,在陇西安插了孙易这个棋子,又在进入长安后派刘茂率军四万大军去支援,硬生生地在陇山之西扎下根来,如今看来,隗嚣的形势便大大不同了。
隗嚣能割据陇西靠的就是陇山天险,只要他封住穿越陇山的几条通道,任你有百万大军也难以逾越,刘秀便在这儿吃了好几次的亏。
可是如今刘茂和孙易已挺进到陇山以西,陇山的天险便形同虚设,除非隗嚣把刘茂和孙易赶到陇山之东,否则他独立的根基便不复存在。
因此,在刘钰看来,陇西的问题有了政治解决的可能性,只要让隗嚣认识到建世汉的实力和潜力,让他感到难以匹敌,也许不必动用大军,隗嚣便可望风来降。
小皇帝已针对陇西展开了军事部署,除了刘茂、孙易的五万军队钉在隗嚣的眼皮子底下之外,镇西大将军杨音率军三万在漆县一带,对隗嚣虎视眈眈,逄安率五万人扼守陈仓道,随时可挥兵转向陇西,十余万军队陈列在陇山内外,蓄势待发。
在这种高压态势下,皇帝又展开政治攻势,下旨让隗嚣入朝,也征召身在陇西的一众关陇名士入朝,杜林和谷恭等人都是响应皇帝征召从陇西回来的。
隗嚣一直对皇帝的征召没有回应,在朝臣们的建议下,刘钰又下了一道诏书去责备,诏书的用辞很是严厉,并赤裸裸地发出了战争威胁,威胁隗嚣再不入朝,皇帝便要用兵陇西。
在这种局面下,隗嚣终于有所回应,建世二年的五月,隗嚣派马援来长安拜见小皇帝刘钰,据京兆尹报告,马援一行已到了上林苑,第二日便能进入长安。
就马援的接待问题,朝臣们态度不一,有人主张要礼遇以收其心,有人主张要以威慑为主,让他见识到大汉朝廷的威严,生出畏惧之心。
小皇帝刘钰知道,马援是当时的一个出色人物,他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并且眼光卓绝,玩弄一些小伎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反倒会显得小家子气。与其玩这些花活,不如实实在在,该干嘛干嘛,让他自己来判断。
马援作为隗嚣的眼睛,替隗嚣观察各方势力,挑选最有前途的那一个,然后再决定陇西的归属。他去年刚去了蜀地,见识了公孙述的成家天下,今年又来到长安,估计他在长安停留之后,还想继续东进,再去见识一下刘秀等关东群雄。
刘钰对马援的到来很是重视,外表上却表现的云淡风轻,马援来的时候他穿着常服,站在花园中一棵新发芽的柳树下,翠绿的柳枝衬着他年轻的脸庞,显得朝气蓬勃。
马援上来见礼,刘钰伸手扶他起来,说道:“马卿,你远道而来,朕特意备了酒席与你接风,这可是朕新酿的高度酒,配着新熟的桑葚,都是人间美味。今天你可是偏得了!”
马援谢道:“臣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厚爱?”
刘钰当先向一处湖边小亭走去,边走边道:“你这句话算是说对了,朕只是为了你的德能才如此厚爱,和隗嚣没什么干系。”
马援道:“陛下知臣么?”
“当然知道!”小皇帝回答得干脆,“卿腹有韬略,胸怀大志,可惜未遇明主,蹉跎至今,不得施展。”
马援道:“臣得大将军厚待,高官厚?,言听计从,怎么说是未得明主呢?”
“锦衣玉食、高官厚?,都不是马卿的志向。”刘钰停顿了一下,慢慢说道:“马卿想成就的是冠军侯一样的功业,宁愿死于边野,马革裹尸,终不肯卧在床上,落入儿女之手。”
马援好像遭了雷击一样,脑袋瞬间有点发懵,这话怎么一下子说到他的心坎上?就好像他突然变成了透明的,小皇帝轻易看穿了他,替他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如果他能看到刘钰的表情,一定会觉得奇怪。因为刘钰正在偷偷地笑。
小皇帝说的这些话本来就是马援言志的话,在后汉书里明明白白地记着,刘钰记性好,记住了这些话,然后无耻地抢先替马援说了出来,往后“马革裹尸”这个成语就变成小皇帝的发明了。
刘钰到了亭子里坐下,示意马援也坐,亭中一张长案,上面摆放着两小坛酒,牛羊鸡鱼肉类,以及一盘红黑色的桑葚。
两个人相对而坐,旁边没有别人。
小皇帝道:“马卿,你遨游天下,见识世间英雄人物,从成家皇帝到汉家皇帝,感觉如何?”
马援道:“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从小要好,臣去年去蜀地,公孙述在身边环列执戟之士,而后请臣进见。臣与陛下初次想见,陛下身边既无卫士,又无随从,如此简易。。。陛下怎么知道臣不是剌客呢?”
刘钰笑道:“你不是刺客,你只是个说客罢了!”
两人相视大笑。
马援忽然指着案上的酒道:“臣酒量颇豪,平日饮酒用大坛,两坛尚显不足,陛下只用这一小坛来招待臣吗?”
“此酒与寻常酒不同,这是朕新酿的高度酒。朕与你打个赌,你若是能喝光这一坛而不倒,朕便任你东西来去,绝不阻拦!”
这意思是马援要是赢了,就是要去见刘秀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直接过境就是了。
马援眉毛一扬,说道:“若是臣输了,此次绝不出函谷关!”
牛吏 第206章 205.天下英雄
刘钰举杯道:“请!”一饮而尽。
马援也随之将一杯酒灌了下去,忽然他的表情突然凝固了。小皇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瞪着马援,等着看他和那些初次喝到高度酒的人一样,皱着眉头,咧着嘴,将口中酒一口喷出来。
没料到马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头微微一低,将嘴里的酒强咽了下去,之后他张开嘴,长长地哈了口气,说道:“陛下,这酒实在是好酒!”
刘钰简直有点佩服他了,喝惯了几度的黄酒,毫无心理准备地来这么一杯六十度白酒,竟然能保持不失态,看来马援是真正的酒鬼。
两人又对饮了几杯,马援对高度酒赞不绝口。
酒至半酣,刘钰道:“马卿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言之。”
马援说道:“成家天子公孙述,居巴蜀富饶之地,兵粮足备,可为英雄?”
刘钰道:“公孙述偏居一隅,妄自尊大,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马援点了点头,皇帝的看法与他相同,公孙述只是他丢出来试探刘钰的,没想到建世小皇帝虽未见过公孙述,却对他判断如此精准。
小皇帝为自己倒了杯酒,呷了一口,缓缓说道:“公孙述不过是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
他说话声音虽然不大,却低沉有力,显示出无比的自信,让人毫不怀疑他能够做到。
马援道:“陇西隗氏,礼贤下士,豪杰归之,刑政修举,兵甲富盛,可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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