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田舍郎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贼眉鼠眼
顾青叹了口气,没错,高仙芝的锅。
将士都是好汉,主帅一个糊涂命令却葬送了他们。
难怪与高仙芝第一次见面他便迫不及待打自己一万兵马的主意,看来安西确实有很大的压力。
常忠瞥了一眼对面,轻声道:“副使,咱们今日这个……要不要末将下令冲进去?”
“不用,你们只是来给我壮胆的,不需要任何举动,老实站在这儿。”
顾青说完便往大营内走,韩介等一百名亲卫昂首跟在他身后。
常忠从后面拽住了他,急道:“副使不可!对面剑拔弩张,神色不善,副使不可犯险!”
顾青笑了笑:“我是陛下钦封的安西节度副使,他们不敢对我如何的。”
说完顾青果真大摇大摆走进辕门,身后只有一百亲卫。
韩介紧紧挨在他身旁,手一直按在腰侧的剑柄上,身子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拔剑。
顾青却毫无畏惧之色,一直走到辕门内安西军的防御阵前。
一柄长戟已顶住了他的胸膛,顾青甚至能感受到戟尖冰冷的温度,然后他停下脚步,朝那柄长戟的主人笑了笑。
长戟的主人只是一名普通的军士,防御阵中的一份子,见顾青朝他笑,军士仍面无表情,手上的长戟也没有丝毫撤下的意思,反而更加了几分力气,将顾青顶得更扎实。
顾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安西铁军,不愧是大唐的西面屏障,这才叫军队!
韩介在旁边按剑大喝道:“大胆!安西节度副使顾县侯在此,尔等敢对顾县侯动刀兵,要造反吗?”
防御阵终于出现了少许的慌乱,顶住顾青的那柄长戟也松了劲,悄悄往后撤了几分。
顾青却盯着那名军士,冷声道:“你怂了?”
军士只有二十来岁年纪,跟顾青同龄,闻言默不出声。
顾青忽然一把抓住胸膛前的那柄长戟,戟尖用力地顶住自己,严肃地道:“将领未下令,你却松了劲,就因为对方是节度副使,是县侯,你就怂了?‘令行禁止’懂不懂?”
军士咬了咬牙,终于鼓起了勇气,像个愣头青似的加重了力道。
这时防御阵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命令:“退!”
防御阵轰地一声,动作整齐划一地收起兵器,然后往后退了三步。
顾青眼中的欣赏之色愈浓。
这支安西军,他一定要掌握在手里!
很奇怪,明明是来闹事立威的,此时看到安西军的军容,顾青满肚子的火气不知不觉消了。
一名披甲将领走上前,打量顾青一眼,顾青挑眉,从怀里掏出一块象牙令牌递给他。
将领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还回令牌,躬身抱拳:“末将马璘,拜见节度副使顾侯爷。”
身后的安西军将士纷纷躬身。
“马璘?”顾青喃喃念叨两句,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马璘仍面无表情地道:“是,末将是安西都护府果毅都尉,领龟兹镇驻军。”
顾青嗯了一声,道:“我是来领人的,几个不成器的亲卫与你们起了争执,栽在你们大营了,听说……还有人被打断了腿?”
马璘眼皮直跳,他知道今日惹祸了,惹的祸不小。
“禀副使,大营内的袍泽确实与贵属起了争执,双方都动了手,末将和兄弟们动手时委实不知他们是副使的贵属,所以……”马璘脸色有些难看。
顾青笑道:“莫担心,我不会徇私,也不会公报私仇,简单的以事论事,马将军,麻烦先把我的那几个亲卫交出来吧,先看看伤势,再论是非对错,行不行?”
马璘见顾青一脸温和,似乎是个讲道理的人,不由松了口气,点头道:“是,末将遵令。”
王贵等五名亲卫被请了出来,顾青仔细端详一番,发现几名亲卫伤势不重,大概就是鼻青脸肿的样子,伤势最重的是王贵,他是被人抬出来的,右小腿上用几片木板打了夹板,显然是骨折了,一脸青肿地躺着呻吟不已。
朝为田舍郎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处事公正
现实主义价值观认为,遇事不问对错,先看利弊。
对错是孩子才会计较的东西,殊为无用。成年人信奉的是拳头,拳头代表对错,拳头不仅指暴力,也包括权势。
大多数人在拳头面前往往会权衡利弊,对方拳头大便立马顺从,对方拳头不如自己大,干他。
这便是成年人世界的游戏规则,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
可惜的是,如果成年人真按这个游戏规则处世,那么这辈子基本不会挨打,但,这辈子也只是个平凡庸碌的人,一生泯于世间。
一个残酷的现实就是,不屈服于这个游戏规则的人,往往最后会取得令人难以估量的成功。
历朝历代的开国帝王,起义军的领袖,行业内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他们都是不屈服于规则,并且有实力重新制定新规则的人。
顾青从来不喜欢用权势压人,他的性格决定了为人处世的原则。
他的原则是,不拒绝讲道理,但也不介意用拳头,主要看对方的态度。
爱要双向奔赴才有意义,打架和拼权势也一样。
你如果愿意讲道理,那么顾青便是世界上最讲道理的人,是非对错面前老老实实接受事实,你如果要跟我耍横,摆出蛮不讲理的架势,那么顾青会比他更不讲理。
端详了几位亲卫的伤势,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伤势最重的王贵,顾青点了点头,站起身。
“还行,人没死,仇结得不算大。”顾青朝马璘笑道。
马璘心情忐忑,见顾青满脸笑意,愈发惶恐不安,垂头道:“侯爷,得罪了……”
顾青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转身看着几位受伤的亲卫,道:“你们怎么说?”
几名亲卫倒也硬气,一名鼻青脸肿的亲卫站出来,昂着脸道:“侯爷,小人虽然打输了,但没给您丢人,该讨回的代价咱们都亲手讨回来了。”
军队里的规则就是这么现实,先不说对错,既然动了手,便直接说战果,对错是战后该讨论的事。
顾青笑赞道:“好,是条汉子,是我顾青的兄弟。”
低头看着伤势最重的王贵,顾青笑道:“你呢?你最倒霉,说说你的想法。”
王贵也硬气,把头一扭,道:“小人时运不济,无话可说,不过小人虽受伤最重,手下也没软过。”
顾青愈发高兴。
打架输了没事,他最怕看到手下的亲卫见到他便哭嚎卖惨,乞求侯爷为他们做主什么的,侯爷有权势,但他不希望手下的人有倚仗权势的心态,对顾青来说,有那样的手下比打架输了更丢脸。
幸好,他的亲卫都是硬汉,没做出让他丢脸的事。
扭头望向马璘,顾青笑道:“好了,该论论是非黑白了,马将军,今日的事是我的亲卫做错了吗?”
马璘沉默片刻,摇头道:“是……我们大营袍泽的错。”
“不要用‘你们’或是‘我们’来区分你我,我麾下的将士既然奉旨来安西戍边,那么我们也是安西军……”
说着顾青又望向马璘身后的安西军将士,将士们收起了兵器,但仍列着防御阵。
“各位袍泽兄弟,你们是安西军,我们也是安西军,同意我的说法吗?”
没人吱声,过了很久,一些安西军将士悄悄点头。有人带头后,所有人都点头了。
顾青笑道:“好,既然大家都是同样的身份,同样都是袍泽,袍泽之间打个架无所谓,打输打赢都是自家矛盾,马将军,刚才你承认是你麾下的袍泽犯了错,那么,把犯错的人交出来登场亮个相,不过分吧?”
马璘脸色有些难看道:“侯爷,末将愿代袍泽领罚,要杀要剐任凭侯爷处置。”
顾青笑容渐渐敛起,语气平静地道:“马将军,我一直在跟你讲道理,你若拿出混账做派应付我,可就莫怪我用混账法子对付你了。你若愿意跟我讲道理,就拿出讲道理的样子来,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事谁站出来担当,这点血性都没有,当什么兵,吃什么皇粮!”
话音落,安西军人群里站出一名披甲将领,和二十余名普通军士。
将领不到三十岁,长得颇为魁梧壮硕,一脸络腮胡遮住了五官,看不出俊丑,但眼中却满是桀骜之色。
“末将钟石远,安西龟兹镇驻军旅帅,侯爷的人是我和兄弟们打的,此事我担了!”
旅帅不是后世的旅长,两者没有可比性,直观点说,大唐军队里的旅帅手下只管着二百来人,算是连长级别的军官。
顾青又露出了笑容,赞道:“好,是条汉子,顾某佩服。先问一句,你这副样子是要跟我讲道理,还是要跟我耍横?”
钟石远昂起头,冷冷道:“侯爷权大势大,侯爷当然是对的,末将怎敢与侯爷论道理。”
顾青挑眉:“呵,看来是要耍横了,哈哈,好,我这人很随性,向来愿意配合别人,你既然要耍横,那就莫怪我不讲道理了。”
马璘急忙上前,一脸恳求地道:“侯爷,请侯爷饶过这一回……”
顾青摊手无奈地道:“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亲耳听到了,我有没有仗势欺人?我有没有跋扈张狂?我一直在跟你们讲道理,但这位钟旅帅似乎不买账,呵呵,对不愿讲道理的人,我有别的法子对付。”
扭头看向韩介,顾青冷冷道:“韩介,去把这位钟旅帅的腿打断,王贵伤的哪条腿,就废了他的哪条腿。”
韩介用力抱拳:“是!”
随手取过旁边亲卫递来一柄铁镗,韩介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到钟石远面前,二人目光冰冷地对视。
忽然,韩介高举起了铁镗,钟石远不甘束手就戮,大怒拔剑相挡,韩介手中的铁镗却在半空中诡异地换了个方向,钟石远的剑瞬间架了个空,心中顿觉不妙,正要变招时,忽然察觉右小腿一阵钻心的痛,接着身子不由控制地跪倒,低头一看,自己的右小腿骨头呈现一个诡异的弯折角度,显然骨头已被打断。
钟石远倒也是一条硬汉,小腿骨折竟只是痛得闷哼一声,额头豆大的冷汗潸潸而下,却咬着牙死死不出声。
安西军的将士们鸦雀无声,纷纷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敬畏顾青的杀伐果断,又心疼钟石远的独自担当。
顾青又吩咐道:“马将军,麻烦叫人给钟旅帅打上夹板,简单治疗一下。”
马璘对顾青的手段已是敬畏无比,闻言老老实实按他的话做。
钟石远的小腿上了夹板后,和王贵一样躺在地上,从头到尾没喊过痛,仍是满脸桀骜。
顾青斜瞥着他,冷哼道:“看起来是条汉子,但虐待一个女人也算不得什么好汉,喜欢这调调儿你可以在战场上虐敌人,把女人打服了你就是英雄好汉了?丢男人的脸。”
钟石远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
马璘在旁边抱拳道:“侯爷,钟石远也受到惩罚了,此事不如……”
顾青摇头:“马将军,你是讲道理的人,所以我愿意跟你讲道理。军营袍泽之间打架属于私人恩怨,钟旅帅被打断了腿,不过是解决了其中一桩恩怨,还有一桩恩怨,……刚才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我的亲卫打输了,但我却不大服气……”
马璘正要说什么,顾青却不由分说,扭头望着王贵,道:“你腿断了,手还能动,还能打架吗?”
王贵奋力坐直了身子,道:“小人当然能打!”
顾青指了指钟石远,道:“他也断了腿,你俩单挑,公平决斗,不论输赢,这桩恩怨算是了了,钟旅帅,你同意吗?”
钟石远正窝了一肚子火,碍于顾青的身份无法动手,连还嘴都不敢,不过既然顾青主动提出要再打一场,钟石远求之不得,闻言冷笑:“若侯爷不怕末将把您的手下活活打死,末将何惧哉!”
顾青笑了:“好,如果你能把虐待女人的毛病改了,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抬头环视安西军将士,顾青大声道:“我这般处置,有没有人反对?算不算以权势压人?”
安西军将士面面相觑,仔细回忆今日这位侯爷入营后的所言所行,所有人不得不承认,这位侯爷果真与别的权贵不一样,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与“权势”二字没有任何关系,从头到尾都是讲道理,论公平。
于是安西军将士沉默许久后,陆陆续续有人点头。
顾青满意地道:“那么,便让这俩人好好打一场,无论输赢,恩怨皆休。王贵,钟石远,你们可以动手了。”
王贵狞笑一声,断了腿的他无法走动,楞是靠双手爬到钟石远身前,然后猛地朝他扑过去,二人像两只受伤的困兽纠缠扭打在一起,拳击,撕咬,用仅剩的一条好腿胡乱踹,一切能伤到敌人的手段他们都毫无顾忌地用上了。
旁边观战的双方默默地看着场中的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安西军将士尽管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侯爷处事确实公允,这般处置已是非常公道了,没人能说他的不是。
顾青旁边的韩介心悦诚服地拱手,低声道:“侯爷处置漂亮利落,末将佩服。”
顾青看着场中缠斗的二人,忽然叹了口气,道:“韩兄,明日开始,所有亲卫都要操练,加倍的操练。看看他们这一架打的,像两个伤残叫花子抢富人施舍的馒头……”
“原本我一直为自己刚才的处置感到很满意的,觉得自己就像一位威风凛凛且处事公正的大将军,让人心服口服,但他们这一架开打,我所有的骄傲和放纵就像被一个屁吹得无影无踪……太丢人了,我为何要做出让他们打一架的决定?让他们比赛吃馒头都比这个赏心悦目。”
朝为田舍郎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局为重
安西都护府。
封常清脸色复杂地走入高仙芝的房中,轻声禀道:“节帅,顾县侯又惹事了……”
高仙芝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叹道:“这位顾县侯真是……他又干什么了?”
封常清咳了一声,道:“准确的说,是他手下的亲卫惹事了,几名亲卫去安西军大营玩营妓,却跟一名旅帅冲突起来,后来顾青调了左卫两千兵马去安西大营,与咱们的驻军对峙……”
高仙芝大惊:“他竟调动兵马了?胆大包天!不怕引起哗变吗?”
封常清急忙道:“节帅莫急,末将还没说完,虽然调动了兵马,但左卫兵马并未入营,顾青只领了一百亲卫入营,用了半个时辰便将此事处置了……末将看来,他调动兵马只是为了威慑,为了镇住局面,”
高仙芝皱眉:“他是如何处置的?”
封常清将顾青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后两人陷入久久的沉默。
半晌之后,高仙芝神情复杂地道:“这个顾青……到底是个什么性子?不得不说,这件事他处置得很妥当,换了是我,恐怕也不见得比他处置得更好。”
封常清也苦笑道:“二十来岁的弱冠少年,性子却令人捉摸不透,看起来像个混日子的纨绔,可认真做事时又做得那么滴水不漏,像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高仙芝深思许久,缓缓道:“混日子是假,老谋深算是真,能在长安朝堂里杀出一条血路,二十岁年纪便爵封县侯,此人不是简单角色,安西的位置何等重要,陛下怎会派一个纨绔成性的混账任节度副使?这个顾青,是有真本事的,只是他装得很好。”
“两年多以前,顾青便献了平南诏策,当年平定南诏叛乱后,自本帅和鲜于节帅以下,顾青被定为功劳簿第一,还有他做出的沙盘,也是一件巧夺天工的奇物,平南诏一战中,此物功不可没,这样的人才,若说他只是个闲混日子的混账纨绔,说出来我都不信……”
封常清迟疑道:“那他来安西后的纨绔行径,都是装出来的?他为何如此?”
高仙芝冷笑:“或许是为了提防我,也或许是陛下的授意,示之以弱,韬光养晦,呵,果真是心思缜密,老谋深算。但从他今日处置安西军大营一事来看,顾青他更想要的,是收安西军将士之心,他的处事公正,便是向安西军示好。”
封常清担忧道:“节帅,这个顾青像根钉子,咱们得拔掉他才是啊。”
高仙芝神情浮上忧色,叹道:“我在陛下的眼里,何尝不是一根钉子……顾青来安西的目的,我猜测多半是陛下欲将我取而代之,我自顾不暇,如何对付顾青?”
封常清急道:“难道咱们什么都不做,任由顾青一步步蚕食咱们的安西军?”
高仙芝冷笑起来:“多年经略绸缪,安西军如今方有一番模样,岂能轻易拱手让人?顾青若要接手安西,我要先称量一下他的斤两,如若斤两不够,我纵拼了性命也不能让他将安西平白糟蹋掉,无关私人恩怨,我不能眼睁睁将大唐的西面屏障交给一个庸碌昏聩的主帅,否则我便是大唐的千古罪人。”
…………
左卫大营的帅帐外,热浪滚滚的沙地上,原地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木棚子。
棚子不大,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屋顶却有精巧机关。
一个硕大的木制大盆装在棚顶,盆底用钉子打了几十个小洞,清凉的水倒入盆中,再从几十个小洞中倾泻而下。
韩介和一众亲卫站在木盆下,一脸惊奇地观察这个木盆,不时发出啧啧的惊赞声。
“此物颇为新奇,侯爷果然心思灵巧,能造出如此妙物……”韩介一边赞叹一边拍起了马屁。
当年在左卫因为太过耿直古板而被同僚排挤得差点混不下去,如今的韩介马屁张嘴就来,尽管马屁词汇仍嫌不够华丽,但表情已经很真挚了,这孩子学坏了。
社会是个大染缸,顾青的身边更是一个酱油缸,瞧瞧孩子都变成啥样了,可以想象不远的将来,韩介这位耿直boy的节操迟早会像熊市的股市大盘一样一路跌到谷底,永不反弹。
顾青对自己的佳作也很满意,观察半晌后,笑道:“你们可以照原样再弄几个,就在帅帐旁边造个澡堂,以后你们亲卫也可以轮班洗澡了,但是,用水问题你们要自己解决,亲卫里有会木活儿的,勤快点打造一辆装水的马车,离此不远的塔里木河有水,每天派专人去运水。”
韩介和亲卫们大喜,急忙答应下来。
时已夏天,待在这个沙漠里更是热浪袭人,整天身上都被汗水弄得黏黏巴巴的很难受,如果每天冲三次澡,简直不要太舒爽,如果洗完澡后再弄一壶冰镇的葡萄酿,和西域各种新鲜的瓜果,叫几个亲卫在旁边打扇,那酸爽……
“快快快,把我的浴袍拿来,还有,昨日从胡商那里买来的寒瓜挑一个肥的宰了……”顾青像刚成亲的新郎一样,猴急地脱光了衣裳钻进了木棚里。
一桶又一桶的清水倒入木盆,盆底的顿时倾洒出几十柱微小的水流淋在顾青身上,顾青搓着身子,感受身上的汗渍被瞬间冲洗掉的愉悦,仰着头不由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这个时候还缺什么?
缺一个穿着大裤衩的东北精壮大汉,扯着大嗓门嘶吼一声“老板要搓背吗?”
顾青再扯着嗓子吼回去:“来个劲儿大的,红酒加牛奶搓!”
这才叫情怀啊。
顾青搓着搓着,眼角都湿润了,心中莫名袭上一股前世的乡愁,又酸又涩,怅然无助像一个在陌生的路口迷失的孩子。
再回忆一下被精壮大汉搓完后,穿上浴袍上二楼休闲部,叫个软妹来个九十分钟的泰式按摩,顾青的眼角更湿润了。
那是他两辈子屈指可数的与妹子的纤纤玉手亲密接触的珍贵回忆啊。
强劲有力的水柱打在身上,氤氲之中幻化出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顾青呆呆地站在水柱下,如同进入了一个跨越时空的斑斓隧道,如同入了魔障一般定立不动,一时间竟已分不清身处何方,只有心底里越积越厚重的乡愁,在心中反复萦绕盘旋。
直到张怀玉那张清冷而动人的美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顾青终于恢复了清明。
像矫情的文艺小说里说的那样,他再也回不去了。
这里已经有了无法割舍的人和事,相比前世的无亲无故,像一匹孤独的狼行走在残酷冰冷的丛林里,顾青更喜欢这里。
这里有温度,还有一个想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高仙芝主动来左卫大营拜访顾青时,顾青正穿着一身极为奢华的轻柔丝绸所裁的浴袍,伸着懒腰一脸舒坦地从木棚里走出来。
高仙芝坐在帅帐内,见到顾青这副做派,不由目瞪口呆。
这家伙……在唱大戏吗?身上穿的是个啥?像袍子又少了束腰的衣带,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就像一位从史书里走出来的魏晋名士,充满了狂放不羁的迷人魅力。
高仙芝再一想到顾青在长安如雷贯耳的诗才文名,很快便释然。
看来此刻的顾青才是他的真正面目,他的骨子里终究还是文人,有着文人浪荡潇洒的性情,但也有着不服从规则的所谓风骨。
“劳节帅久候,末将失礼了。”顾青急忙上前行礼。
高仙芝笑道:“无妨,看顾贤弟的模样,似乎刚沐浴过?”
顾青笑道:“沙漠太热,身上难受得很,一天恨不得洗十次,节帅见笑了。”
高仙芝颇为理解地点头:“不错,此地气候委实令人难受,可惜愚兄是个糙汉子,不如贤弟这般精致,在安西待久了,半个月不沐浴亦无妨,呵呵。”
顾青心中立马涌起一股深深的嫌弃。
这么热的地方居然半个月不洗澡,而且还好意思当成一种荣耀坦然无耻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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