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

程邵岩原本是想看看像林曦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到底有没有惊慌失措的时候，却没想到吓错了人。林曦前几天倒是讲起过有个女孩子要住到她家里的事情，想必就是她。程邵岩反应过来，刚刚把面具从头上摘下，却看见许佳宁已经蹲身去打算捡碎瓷片。他连忙抓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别动，会划伤手的，去把扫帚拿过来。”
“啧啧，”其实程邵岩进来的时候，林曦刚好从楼梯上下来，所以刚才的事故她一点不漏地全看在眼里，此刻一边摇头一边感叹，“臭石头，一大清早的就来我家欺负女生是吧，小心我告诉程伯伯。”
这话一出口，程邵岩才发现自己还抓着许佳宁的胳膊，当即便松开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面前这个早就一脸通红的女孩道了声歉。林曦难得看到程邵岩略带窘迫的模样，突然心情大好起来，也管不得有些尴尬的场面，便介绍两个人认识，然后自顾自地吃早饭去了。
许佳宁依旧红着一张脸，没有再理会程邵岩，拿了扫帚来扫碎瓷片。程邵岩看了一眼这个沉默的女孩，觉得这里没有自己什么事了，又重新道了一次歉才离开。
林曦看着程邵岩从厨房里出来，想起刚才的事情，她一边吃饭一边还在低头笑，程邵岩被她笑得心里窝火，把鬼面具往她的餐桌上一扔，硬生生地吐出四个字，“笑什么笑。”
结果林曦笑得更欢了，拿起鬼面具仔细观摩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将它套到头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只见那鬼面具原本蜷曲的鲜红舌头瞬间平直地垂了下去，而她那笑成了一弯月牙的狭长双目使得原本青面獠牙的鬼面具也变得可爱生动起来。





灯火阑珊 第九章
这天程邵岩约了几个同学去体育馆打篮球，大热的天，原本林曦是不愿意去凑那个热闹的。wwwwcom但考虑到许佳宁初来乍到，有必要先介绍几个朋友给她认识，便拉着她一起出了门。
体育馆离生活区不远，骑自行车只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只是林曦突然惊觉许佳宁暂时还没有交通工具。许佳宁笑着对林曦和程邵岩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林曦当然不会听许佳宁的，她很快就有了主意，朝着程邵岩抬了抬下巴，程邵岩马上会意，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对许佳宁说，“坐我后面，我载你去。”
程邵岩今天穿白体恤白休闲裤，简单干净，他闲适地扶着自行车站在许佳宁的面前。因为他比许佳宁高出半个头，许佳宁平视着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她不知道他的表情，但还是慢慢地点点头，轻轻地“哦”了一声。
她坐到程邵岩的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两个膝盖上，听到程邵岩问她准备好了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又想起来他此刻正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点头，便又答了句“好了”。
此时林曦已经骑出去好远一段距离，程邵岩为了追上她，自然加快了速度。突如其来地加速，让没有准备的许佳宁一个没坐稳差点就摔下去，本能地抱住程邵岩的腰，等到反应过来以后，她又像触电一样急忙松手，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起速来。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砰砰，砰砰”的响声，就像《大话西游》里面，紫霞仙子在至尊宝的肚子里面听到的声音。她不知道离她那么近的程邵岩是否也可以听到，她突然紧张起来，手心里也变得潮漉漉的。
程邵岩这时也放慢了车速，在这热辣的太阳底下，他的声音自然而清爽，“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你坐在后面了，你要是坐不稳的话，就抓着我的衣服。”
许佳宁伸出双手，想要去抓他的衣服下摆，却在触到的瞬间听到林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们快点啊，磨蹭什么呐？”她的手在原处停顿了很久，终究还是握了个空拳，又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们到达体育馆的时候，其他人差不多都到齐了，看到程邵岩进来，而且还是三人行，有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怪腔怪调地喊道，“哟，程绍出来打个篮球还要携家带口的。”
讲话的人是林曦和程邵岩的一个同学蒋毅，可惜他的话刚一出口，小腿上就挨了林曦一脚，夸张地捂着小腿委屈地骂着“最毒妇人心”。
一旁的陆意南原本用一根手指将篮球转得提溜圆，这时突然将它砸向了蒋毅，调侃道：“兄弟，最近怎么只长胆子不长脑啊，连程家这位小姑奶奶都敢？”
“说什么呢？”林曦一听到陆意南的话就炸了毛，从蒋毅手里抢过球砸向了陆意南。其实这句话是有典故的，小的时候，她经常跟在程邵岩屁股后面，大院里就有人开玩笑说她是程家的小媳妇。那时她还不明白小媳妇的含义，看到大人们笑，她以为是什么夸奖她的话，也会开心地眯起眼睛。等到她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以后，总会本能的反驳，然而这种事情解释起来总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大人们也乐意看到她嘟着小嘴，皱着眉毛的那副纠结样。年纪再大一点以后，她就会对这些玩笑一笑了之，被开玩笑的人都无所谓了，开玩笑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了兴致，至此便很久都没有再听到这样的话。
她没有想到今天陆意南在这个话题上起了头，而且还在这么多人面前，当即便起了恶意想要逗一逗他。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主攻敌人的弱点才是王道，林曦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威胁道：“陆老大啊陆老大，你吧，平时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其实心里啊一肚子的坏水，我迟早在佳音姐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
“得得得，”陆意南听到那个名字，气势一下子就焉了下去，“小姑奶奶，您最厉害了，我惹不起你，躲着你还不行吗？”
一番说笑结束后，终于有人发现了始终站在程邵岩身后未曾开过口的许佳宁。蒋毅下意识地打量了她几眼，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只听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一听这话，旁边好几个人都闷闷地笑了起来，以前哪里有人跟许佳宁开过这样的玩笑，她的脸刷得一下就红了，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应，如果回应的话又该说些什么，两只手的手指在背后纠缠在一起。后来还是程邵岩替她结了围，拍着蒋毅的肩膀说，“你小子，为了搭讪女孩子，连老曹的话也拿出来讲，真下得了苦工啊。”
“谢谢夸奖，”蒋毅拍开程邵岩的手，又看了许佳宁一眼，小声嘀咕道，“不过确实是有点眼熟。”当然这话已经接近于自言自语，听到的人并不多。
林曦把许佳宁拉到前面来介绍给几个人认识，“这是许佳宁，是我家亲戚，现在就住在我家，以后你们不准欺负她，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接下来林曦又把一个个穿着运动衣裤的大男孩子简单地跟许佳宁介绍了一下，长相清俊，略带儒雅，眼神睿智的是陆老大，陆意南；总带着一脸玩味的笑意，站相随意的是蒋公子蒋毅；带着一副玳瑁眼镜，看东西时眼睛微微眯起的是万事通沈家定；还有个子最高却最瘦的被称作“猴子”的徐逸飞。
林曦在介绍他们时顺便略提了一两件他们的糗事，得到的是一连串的抗议声，“哎，小姑奶奶，有必要这么详细吗？”许佳宁却只在一旁抿嘴笑，等林曦讲完以后，她向面前的几个男生弯腰鞠了个躬，轻轻地说了一声“你们好。”
几个男生平时跟林曦吵闹惯了，从来都是嘻嘻哈哈的，哪里想到林曦今天带来的这个女孩这样文静，连打个招呼都那么郑重其事，反而不好意思向平时对待林曦那样对待她。几个人对望了几眼，竟学着许佳宁的样子齐齐地给她鞠了一个躬，回了一声“你好”。
林曦第一次见到这样壮观的阵势，恨不得拿个照相机拍下来留作纪念，当下笑得止都止不住，许佳宁却在林曦的笑声中再次红了脸。
几个男生开始打篮球，许佳宁跟着林曦在体育馆的一角坐下。空旷的室内篮球场，每一次篮球落地的声音，每一个爽朗的笑声都是那么清晰而充满活力，那一个个跳跃奔跑的身影谱写着青春，一段充满彩的青春。
对于林曦而言，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见许佳宁看得及其认真，她也不急着催她回家，只从包包里面拿出一个掌上游戏机，兴致勃勃过起关来。正在破纪录的关键时刻，突然一个篮球砸过来，正好砸到她的手上，她的手一抖。
她恨恨地拿着手里的篮球，在三分线以外，将球朝着篮筐投了过去，圆滑的曲线从篮筐里穿过，瞬间传来一阵喝彩声和鼓掌声。
回去的时候依然是程邵岩载着许佳宁，在林曦的建议之下，他们绕路去了一家自行车行帮许佳宁挑了一辆自行车，付钱的时候，许佳宁刚拿出林母给她的生活费，却被程邵岩抢了先，她想要拒绝，林曦却说，“不要紧的，让他付好了，这是上次打麻将时他输给我的。”




灯火阑珊 第十章
那个暑假里，程邵岩正在教林曦跆拳道，每个星期两三次的练习。wwwwcom起初的时候，许佳宁也会一起去，程邵岩也问她要不要一起学，她摇头拒绝了。程邵岩见她一副柔弱文静的样子，也不勉强她，她就默默地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练习。
程邵岩没有因为林曦是女生就优待她，或者减小训练的强度，而林曦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最听他的话。就算作为一个旁观者，许佳宁似乎也体会到了他们之间的默契，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往往也胜过了普通人言语间的交流。
有时候林曦也会耍耍赖，程邵岩一脚踢过来，其实没有太用力，她会装成痛得站不起来的模样，而程邵岩就会像傻瓜一样乐此不彼地一次次过去拉她，这一拉自然是要受到她的偷袭。她会一脸得意地拍拍手说这叫做“兵不厌诈”，而程邵岩则会骂她“小人得志”，骂完以后第二次还得再上她的当。
只有无所事事的人知道时间的流逝是多么缓慢，在许佳宁看来，眼前的画面仿佛成了电影中的慢镜头，她仿佛能听到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心里，清晰而深刻。
后来林曦再去训练，许佳宁就不跟着一起去了，她会留在家里做做作业，看看书，再帮李阿姨做些家务。有时候林曦会拿着一副围棋到她房间里，她不会下，林曦就一步一步地教她。她学会了下棋的规则，却总是在几分钟内就败下阵来，看她对围棋没什么兴趣，林曦也没有了起初的那种兴味盎然。
林曦有一个书房，现在是两人共用，书房不算太大，但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书籍，世界名著、通俗小说、漫画以及期刊，有很多都是崭新的。许佳宁初看到满书架的书籍时，心里满满的都是惊喜。她喜欢看书，但以前她能看到的书总是有限，学校图书馆里那少得可怜的几本书总要提前好长一段时间预定才能拿到自己的手里，越难得到的东西才越知道珍惜。
暑假总是一年之中流逝最快的两个月，林曦在上学的前一天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暑假作业还有一大片空白，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做完作业了，难道这是梦里的事情？好像真是梦里的事情。原本发生这种情况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程邵岩，可现在家里多了一个许佳宁，她毫不客气地从她那里借了作业来抄。许佳宁的字秀丽端正，非常容易识别，她连抄写的速度都变得特别快。
许佳宁被安排在林曦所在的班级，同班的还有程邵岩和几个上次在体育馆里遇见的男生。座位排得很人化，老师充分尊重学生的意愿，她自然而然地成了林曦的同桌。
在家乡的时候，许佳宁是公认的好学生，她学习踏实认真，成绩在学校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一中是c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大部分学生的成绩都相当优秀，她初到这个班里，经历第一次月考以后，就感到了明显的落差。
班上一共四十五个学生，排在第一的是陆意南，程邵岩第四，林曦第五，许佳宁排在第二十八名。也许是看到了她失望的表情，坐在后面的蒋毅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妹妹，别沮丧，有哥哥我给你垫着呢。”她只是对着他勉强地笑了笑，又默默地转过身去。
其实许佳宁在学习上花的时间和精力一点也不比林曦少，她每天都认认真真地听课，做完作业还会认真地复习预习，英语阅读和听力的练习也从来没有停止过。而林曦为了跟程邵岩学跆拳道，有时候累得连家庭作业都做不完，有好几次她甚至看见坐在她身旁的林曦将一本书立在前面，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沮丧的时间没有持续多久，从那天起，许佳宁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学习上，她想也许是自己的资质不如林曦，但是勤能补拙这句话总是没有错的。
一天吃完晚饭后，林曦坐在沙发上一边吃水果，一边看动画片，而许佳宁早就回书房做作业去了。赵瑞真在一旁纳闷道，“小曦啊，最近佳宁都在忙什么，老是行匆匆的，连吃饭都像是在赶时间。”
林曦想起许佳宁连课间时间都不放过的忙碌身影，想都没想，便随口答道：“她是乖孩子，忙学习呗，还能忙什么。”
赵瑞真哦了一声，“佳宁可能还不太适应学校的生活，学习上的事，你能帮就帮着她点。”
“知道了。”林曦正好看完一集动画片，将遥控器一扔，跟妈妈打了声招呼便上楼了。
其实林国平夫妇也发现这两个孩子现在相处虽说是融洽的，却远没有佳宁刚来的时候那么亲近。林曦和许佳宁是完全不同格的两种人，那时的林曦张扬，活泼好动，而佳宁却是沉静内向，两个人的兴趣爱好不同，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有时候林曦会跟佳宁讲一个刚刚从书上看来的冷笑话，可是佳宁却愣愣地看着她，一副像在听天书的模样，林曦也只好撇撇嘴，一边说“算了算了”，一边转过头去对身后的同学讲。一会之后佳宁就能听到一串“咯咯咯咯”的笑声，欢喜而热闹，却是她不明白的欢喜和热闹。
周末的时候，林曦也会约许佳宁出去玩，她偶尔也会去，但大多数时候，她更愿意在家里看书做作业，人各有志，林曦也不会勉强她。
林曦的房间里有书桌，所以她通常是在房间里看书做作业的，许佳宁就经常待在她们两个人的小书房里。有时候林曦也会进去坐坐，拿一本书架上的课外书翻看，如果看到许佳宁拧眉沉思，她会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许佳宁一般不会主动向林曦请教问题，但如果林曦来问她，她就会十分虚心地接受她的帮助。
有些问题，特别是理科方面的问题，明明自己百思不得其解，别人轻轻一点拨就瞬间豁然开朗起来，不得不说，因为林曦的帮助，许佳宁确实节省了不少时间。而且她不得不承认，林曦能取得好的成绩绝对不是靠运气，表面上，她在学习方面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懒散，但事实上，她能够把握好适合她的学习方法。她不是每一节课都认真听，但她知道怎样有选择的听对她有帮助的课，她不是每一份作业都做，但她把做过的每一道体型都记在了脑子里，甚至背起来都滚瓜烂熟，从她那里，许佳宁确实借鉴到不少学习方法，虽然不是每一种都适合她，但总是有帮助的。
有时遇上两个人都不会做的难题，林曦就会拉许佳宁一起去程邵岩家里，或者一通电话把程邵岩叫过来。这个时候程邵岩总不忘跟林曦逞口舌之利，他会抬着下巴笑眯眯地损她，“妞，脑子被驴踢了，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做。”注意到一旁的佳宁，他又忙不迭的解释，“没说你，说她。”
林曦也不是省油的灯，张口就堵住他的嘴，“哪来这么多废话，你教是不教？”
林曦的领悟能力很好，往往程邵岩刚刚开口讲两三句，她就恍然大悟般地“哦”一声，然后拿着本子到一旁做题去了。但看着许佳宁有些迷茫的表情，程邵岩还是会耐心地把题目跟许佳宁讲完。
程邵岩对待林曦和对待许佳宁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和林曦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耐心，容易暴躁，发脾气，明明一个俊朗的年轻人却没有半点绅士风度。而对待许佳宁的时候，他经常带着笑容，说话也儒雅温和起来，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贝。此时程邵岩心无旁骛地跟许佳宁讲题，在晕黄的台灯下，两个人几乎是头挨着头，呼吸相闻。她仿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的清香，突然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她再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程邵岩讲完题目以后，看到许佳宁几乎埋到作业本上的头，柔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许佳宁摇了摇头，轻声地回答。
在程邵岩的印象里，许佳宁一直是一个身世可怜、羞涩、沉默寡言而又认真勤奋的女孩子，她想对待这样的女孩子，谁都愿意给她多一点的疼惜和宽容。
程邵岩走之后，林曦见到许佳宁还在为刚才那道题目纠结，有些好奇地问道，“刚才石头没有跟你解释清楚吗？”
“他，他解释清楚了，只不过我，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许佳宁有些支支吾吾地回答道，于是林曦又将这道题分析了一遍给她听。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林曦觉得许佳宁这个人挺无趣的，平时很少说话，说起话来也声如蚊蝇，她是长辈心里好孩子的典型，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当然林曦也不会因此而排斥她，她明白每一个人都有她的想法和生存状态，谁都没有错，她和她只是个差异太大而已。她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话题，只不过大多数的共同话题都来自于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