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树站着的陈月,头发散乱、衣着凌乱,手里还紧握着双截棍,在宋尧手电光的照射下,抬手挡住了眼睛。
“啊!唔……臭表子!你给老子等着!”是林子深处传来的咒骂声。
宋尧闻声看了过去,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再回眸看向陈月时,陈月已经放下手来了。
“对不起……”宋尧朝她走过来,面露愧色,满目心疼地看着她,“我错了。”
回应他的不是没关系,也不是任何责骂,而是一个拥抱。
宋尧也反过来抱住了她,痛苦而愧疚地说:“陈月,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又做错了,我…我不该丢下你……你骂我吧,哭出来吧,别不吱声……”
“安静一会儿,你太吵了。”这是她目前能说出来的最装逼的话了,说完便闭眼昏睡了过去。
“病人是惊吓过度,再加上过度疲劳,导致身体脱力,休息休息就好了。”女医生以安慰的口吻说道。
宋尧的脸色有些吓人,女医生害怕自己哪里说重了,会被打,毕竟最近医患关系不太友好。
女医生退出去后,宋尧便一直坐在陈月的床边,紧握着她的手。
看着她红肿的脸庞,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剩下愧疚不安、自罪自责。
“童童……我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你……”
宋尧没想到陈月呓语的人,会是童苒丽。
他忽然想起以前陈月告诉他,童苒丽在她心里是特殊的……唯一个特殊的人。
他不知道,她和童苒丽之间到底是有多么深厚的革~命友谊,但是最后都被他终结了。
保护?
宋尧不知道陈月的手里为什么会拿着一根甩棍,那肯定不是那个变态的,因为没人会拿着那种娇小的东西行凶。
所以,只能是陈月的,可她为什么会在带着那种东西,是随身携带用于防身吗?
一时间,宋尧看不透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或许一直都没看透。
她分明对这个世界多加防范,却仍然笑对世界,分明知道这个世界的黑暗,却依旧积极阳光。
“童童……别哭……别离开我……”
她心里是不是只有一个童苒丽啊,宋尧自嘲般地笑了笑,随后袭上心头是越来越深的痛楚。
他怎么有资格吃醋?
他怎么好意思吃醋?
你骂我吧
上次是守着杜景琛,他嘴里念着陈月。这次是守着陈月,她嘴里念着童苒丽。
他所在意的人,没有一个人是念着他的名字的,可是他们的伤却都是他造成的。
宋尧忽然烟瘾上来了,收回手来,打算起身出去抽根烟,却在起身那一刻被身后的人抓住了大衣的衣摆。
“宋尧……”陈月意识朦胧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宋尧闻言一愣,又忙转身握住她的手,重新坐了下来。
他想听听她会说什么,是爱他的话还是骂他的话。
当然他希望是后者。
可是从头到尾,陈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的名字。
“宋尧……”
不知是多少遍了,陈月的眼角忽然溢出眼泪,顺着脸颊流淌进了耳朵。
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眼泪如同一把利刃,将宋尧的心脏千刀万剐,痛得快要窒息。
宋尧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叫醒她,因为她好像做噩梦了,可是梦见的人是他。
最后,他还是叫醒了她,因为觉得陈月应该不太想梦见他。
“你做噩梦了……”望着她茫然而含满泪水的眸子,宋尧不自觉地解释了一句。
“我有说什么吗?”陈月心里一紧,忙问道。
“你说你讨厌我。”宋尧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回道。
闻言,陈月心里一咯噔,随后垂下眼眸来,抿了抿唇,顿了片刻,低声说道:“我梦见你丢了你儿子……”
闻言,宋尧的心脏像是被谁紧紧攥着,疯狂地挤压,又痛又闷。
这就是你不要我买热水袋的原因吗?可是丫头……我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想要给你买啊……我不该丢了它,我不该丢下你。
“对不起。”到最后,他也依旧只能吐出这三个字。
“宋尧,我不希望我小心翼翼护着的人,总是给我道歉。”
宋尧轻笑一声,颓然地抬起眼眸看着陈月,痛苦地开口:“陈月,你不用护着我,你若真希望我好,就骂我两句吧,让我开心开心也好。”
“傻b。”
“不是这样骂。”宋尧闻言浅笑着,温声纠正她,“你要骂我是神经病、是累赘、是害人精、是变态、是杀人凶手……”
宋尧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那些场景。
父亲和他一同随着过山车摔下来,却将他护在怀里。
母亲将他圈禁起来,没日没夜地折磨他,告诉他这些都是他这个害人精应该承受的。
爷爷的血顺着水果刀流向他的手,却依旧安抚着他,没事。
……
太多的罪恶和折磨,他仿佛已经失去了心智,嘴里魔怔般说着那些骂名,如同一台永动机,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宋尧、宋尧、宋尧!别想了、别说了别说了!”陈月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了这些恶毒的骂名,亦不知道他有着什么痛苦不堪的经历。
该如何安慰他?她只能俯身过去紧紧抱住他,带着哭腔温声安抚道:“宋尧,你虽然有些小痞子气,但是很温柔、很善良,你不知道你有多优秀、多讨人喜欢,多少人想靠近你。”
“我认识的宋尧,他像一只小藏獒,天真良善、人畜无害。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很可爱。他不是神经病、不是累赘、更不是害人精,只是我的托马斯小火车头。”
罪孽深重
“陈月,你说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宋尧很想推开她,很想远离她,可是这个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贪恋她的怀抱,沉醉于她温润的话语里。
他悲哀而痛苦地解释着自以为是的真相。
“我一点也不温柔、也不阳光,除了伪装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如何同你们相处。所以,这些都是假象,我这个人很恶劣,就是个罪孽深重的恶魔。”
宋尧的眼眶渐渐泛红,情绪也变得激动,甚至开始神志恍惚。
“我害死了我爸,害得我妈疯了,还亲手杀死了我爷爷,毁了章家和宋家。”
“我不知道断了多少人的胳膊、折了多少人的腿、给多少人造成了心理阴影、毁了多少人的人生。我亲手结束了太多太多的生命了……”
安静的病房里,只有宋尧语无伦次地细数他的罪孽。
他似乎已经迷失了心智,像是自言自语,有些话甚至只是张张嘴,并没有发出声。
陈月懵懵懂懂地听着他所说的这些可怕的事,不知道哪句是真话,哪句又是假话。
只是无可否认,宋尧自罪自责的情况太严重了。
叶庆明绝对没有对她说实话,宋尧他绝对不只是中度抑郁那么简单!
十几分钟里,陈月只能紧紧地抱住他,轻抚他的背,对于他嘴里模糊不清的罪孽,她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开导。
“陈月离开我吧,别管我了,不要再喜欢我这样的人了。”
他慢慢恢复了些许神识,扶起陈月的肩膀将她缓缓推开,满目哀怜地看着眼前的人儿,那双眼睛像是苦苦哀求她离开。
闻言,陈月心脏一揪,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应答。而是说:“我好像有点发烧,能去医生那儿帮我拿一支体温计吗?”
宋尧应着她的要求,去拿了一支体温计回来。陈月在接过体温计的同时,将床头那半杯温开水递给了宋尧,“多喝水,对身体好。”
宋尧看着她不容拒绝的眼神,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量完体温是365c,并没有发烧,陈月依旧不言其他,只是叫宋尧上床来,和她一同睡觉。
依旧是那个他拒绝不了的眼神,宋尧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是想干什么,但身体很实诚地缩进了被子里。
这晚,他和陈月都很安分。
他没有抱着陈月睡,陈月也没有缩进他的臂弯里。
宋尧本以为这是一个不眠夜,却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等到再睁开眼来时,天已经很亮了,可身旁却没了人。
他忽然惊恐地掀开被子,如同一个疯子似的下了床,趴在床边,张望着空荡荡的床底。
“小伙子!”
宋尧如同当年一样,大声叫着那只金毛的名字,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哪怕在床边什么也没看到,他还是钻进了床底下,似乎他钻下去了,大金毛就会出现似的。
“小伙子!小伙子……”他嘴里一直喃喃着这一个名字,不知道是在叫狗还是人。
等他再从床下钻出来,也并没有看到大金毛蹲在他面前对他摇尾巴。什么也没有,只有陈月手里提着早餐站在门口,一双泪眸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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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尧顿了一下,忙整理了整理衣服,站起身来,嘴角牵强地挤出一抹掩饰性的浅笑,“你……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这一抹假笑,实在是太糟心了。
“宋尧,只要你有一丁点儿舍不得,我都不会离开你的。”陈月吸了吸鼻子,心疼地说。
“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动物,我不会藏在床底下,以后找不到我给我打个电……”
陈月忽然想到她那碎成渣的手机,便没再说下去。
可是哪有二十岁了,还钻进床底下找人的啊?
这说出去该是多么好笑的事,可陈月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强颜欢笑都做不到。
这要是以往,她肯定会抓住机会,狠狠奚落他,可是现在一句玩笑话都说不出口了。
宋尧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见不得人,垂下眼眸来,局促不安地理着袖口,抿了抿唇,说道:“我去缴费。”
说完,便埋头朝门口走过来,却被陈月拦住了。
“不用了,我已经缴了。用的你的卡。”
她特意补充了后面一句话,似乎是为了减轻宋尧的罪孽感。
“哦。”宋尧闻言木讷地点了点头,目光无处安放,始终不敢看她一眼。
两人像是卡在门口了似的,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挪步。
“你没事了吧?”宋尧先一步打破了这安静的氛围。
“没事了。”陈月紧盯着宋尧的脸庞,希望他能别过眼,看她一眼,可他至始至终都侧着眼。
他这个样子,太让人担惊受怕了,比昨晚那个试图强x她的变态更让人害怕。
“哦,那我们回去吧。”
他话一说完,便径直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了,步伐急促,像极了昨晚在商场里甩开她的步伐。
而陈月闻言,赶紧走进病房拿东西,再背着书包出来时,宋尧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宋尧,你又要丢下我吗?”陈月顿住脚步,朝那个三十米开外的背影喊道。
喊完这一句话,她的眼泪便再也包不住了。
宋尧抿紧了唇,顿了片刻,又转身走回来,像个孩子似的,夺过陈月的书包和手里的早餐,然后牵起她的手,往楼梯口走。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可是陈月知道,再也不一样了,她的小火车头再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车上,陈月困得一直打哈欠。
宋尧虽是一直紧紧扣着她的右手,却不敢正眼看她一眼。
“啊~哈~”
在她接二连三的哈欠下,宋尧终于忍不住扭头问道:“你一夜没睡吗?”
“没有啊,你睡上来我就睡了,可能是最近该冬眠了,觉多。”
她确实是一夜未眠啊,给宋尧下了安定,自己却不敢喝,怕两个人稀里糊涂地会出事。
宋尧又别开眼,将头扭向车窗外,不自然地张了张嘴:“回寝室记得补觉,不要总是玩游戏玩得忘了时间,反正玩再久也还是那么菜。”
“不玩……更菜。”陈月小声嘀咕着。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