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回去就睡。”陈月趁着他还没开始数落她,赶紧抢先认怂。
车子里又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都扭头看着窗外,唯一能确定身侧的人还在的,就是两只十指相扣的手。
将陈月送到公寓楼下,宋尧就松开了手来,“好好休息。”
宋尧的话依旧温柔,只是多了几分客气。
陈月挑眉一笑,“跟我一起上去吧,我给你看个宝贝。”
惊恐症
他努力了九年,也没能说动他放下罪责,放过自己……甚至是坦诚相待都做不到。
宋尧虽然一直都说,他想要好起来,他会配合治疗,却从未真正试着敞开心扉交代自己的内心。
他所知道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出自章浔生之口,这些都是既定事实,但是宋尧从未放下戒备来倾吐他的想法。
“我去隔壁房间,你们聊吧。”宋尧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又微微抿唇,看向叶庆明,那眼神略有些寒意似乎在威胁叶庆明。
估计是让他适可而止,果然带陈月来只是为了安抚她而已,叶庆明的失望从心底爬上眉眼,但宋尧都选择视而不见。
他最后还是选择了退缩,果然还是没办法面对那些痛苦的往事,就算是听别人说出来都痛苦不堪,又怎么做得到自己敞开心扉坦诚说出来?
听着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陈月才收回满是心疼和怜悯的目光,转而礼貌地看向叶庆明。
她开门见山道:“叶医生,宋尧不仅仅是抑郁症吧?”
叶庆明看她眉头微蹙,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极其认真,断然是知道了什么。是宋尧主动告诉了她,还是她自己觉察出来的,叶庆明目前都猜不出个所以然。
“很久以前是狂躁症、惊恐症还有抑郁,后来直接变成了精神分裂一直持续到现在。”叶庆明冷静而平和地应道。
“惊恐症?!他是见不得什么还是听不得什么?”
陈月知道一些精神方面的疾病,有的是她以前的主治医生告诉她的,还有的是赵铁柱告诉她的,极少数是她自己主动去查询的。
而惊恐症,是她曾经患过的一种病症,也是赵铁柱特别关注的,她自己也上网查过的。
一般惊恐症是存在某一引起惊恐的对象的,那宋尧到底是恐惧什么?
还是说,宋尧在害怕某个人?
谁又对他造成了严重的迫害?
“我接手的时候,他已经精神分裂了。前面那段时期,我还不是他的主治医生,宋尧是我从另一个医生那里转接过来的。”
叶庆明如实回道。
“不过按照那个医生和宋尧舅舅的描述以及宋尧后来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他母亲。”
他母亲?!
“宋尧六岁那年,拉着他父亲一起去坐过山车,后来过山车运行出了故障,脱轨摔了下来。”
“因为他父亲将他护在怀里,所以宋尧并没有受太重的伤,但是宋尧的父亲颅腔碎裂,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
“宋尧的母亲因此精神失常,并且一直认为是宋尧的错,是他害死了自己的丈夫,所以做了很多折磨宋尧的事。”
“但是宋尧从未对外人说过,就算是亲人也没说过,因为他在心底也认可了她母亲的话。”
“时至今日,他也没曾说过他母亲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我们也都只能从他当时的伤痕上来确认,他当时确实是受到非人的虐待。”
“很多伤痕,甚至是比一般虐tong行为造成的伤痕严重得多。当然最严重的还是他心灵的创伤。”
叶庆明说这些话的同时,把宋尧的诊疗记录也递给了陈月。
他话还没说完,倒是陈月先无声地淌下一行清泪。
“陈月你没事吧,要不你先缓缓吧?”叶庆明温声慰问道。
我爱你
从第一次见面,说起宋尧,陈月的脸色就不太好。
第二次见面,也就是在宋尧军训那段时间正式约出来见面的那一次。在那次谈话里,说起了宋尧的家庭人员情况,叶庆明就察觉出,陈月太容易共情了。
共情这个词对于一个心理医生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专业心理医生必备的技能。
可就算是他,都未必能做到像陈月那样,仿若她正经受着宋尧所经历的那些事。
当然,叶庆明只当陈月是太敏感,太过喜欢宋尧、太过心疼他罢了。
那时候,他并不能对她说什么宋尧的往事,所以陈月虽是面色不好,却也表现得镇定,看得出难受却并未哭泣。
这会儿,他话才刚说个开头,陈月忽然就哭了,甚至是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流眼泪了。
叶庆明依旧只能拿共情和对宋尧的心疼,来解释她的反应。
对于叶庆明的慰问,陈月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而是抬起那双泪眸看向他,问道:“那时候就没有一个人去安抚他、告诉他,不是他的错吗?”
叶庆明闻言一时间面色凝重,抿紧了唇,缓了片刻才道:“因为那时候,大家都沉浸在那个死去的人带来的悲痛里,潜意识里或多或少也在责怪宋尧。”
“对于悲痛里的他们来说,不责备宋尧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而且那时,宋尧一直在反过来安慰他的家人,说爸爸走了,还有他在,他会替爸爸好好照顾他们之类的话。所以,他的家人都以为宋尧没心没肺,不觉得宋尧会自责。”
什么叫没心没肺,什么叫宋尧不会自责?
他分明是已经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啊,他才多大,知道什么啊?!
失去爸爸的人是他,他也很痛苦、很难受啊,还要去安慰别人,宋尧你特么是傻子吗?!
“唔……”陈月难以控制地哭出了声,又忙捂住嘴。
还没等叶庆明反应过来,她便忽地站起身来,朝门口快步走去,拉开门朝隔壁宋尧的房间走去。
“咚咚咚!”陈月重重地敲着门。
“宋尧…开门……快开、开门”陈月哽咽地喊道。
“怎…”么了?
宋尧打开门,看着眼前的人,话还没说出来,便被陈月忽然扑过来的拥抱给吓住了。
“宋尧,让我抱抱你……让我抱抱……”曾经的你。
陈月哽咽的话语,让宋尧听来心疼而不知所措,只能反过来抱住她、安抚她,同时目光看向了身后的叶庆明。
对于宋尧幼稚而不友好的目光,叶庆明只觉得很无奈。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在他们这尴尬而冷寂的对视中,忽然听见陈月不停地说着这三个字。
你特别好,我喜欢你。
一时间,陈月脑子里只有某文中魏婴这句话,可嘴上只有俗气的我爱你。
陈月忽然好想把陈妈以前说给她的话说给宋尧听:你没有错,你只是太懂事了才会生病。
宋尧,你没有错,你只是太懂事了。
“怎么忽然就哭了?”宋尧轻抚她的背,温声慰问。
有意隐瞒
“没事……”陈月缓缓离开他的怀抱,站直了身,摇了摇头对他仰面含泪一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很好很好,好到让我迷恋。嗯就是这样。没事、没事没事了,你进去吧,我和叶医生还没说完。”
陈月说着便把宋尧往屋里推。
“ua~”
一记飞吻之后,宋尧到了喉咙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叶庆明和陈月又回到了旁边的房间。
“对不起刚才有些情绪失控,叶医生你继续说吧。”陈月回到方才的座位上,收敛好了方才的情绪。
“你确定你还能听下去吗?”叶庆明不太放心。
“嗯,宋尧这个亲身经历的人都过来了,我只是个听故事的人,怎么就听不下去了?”陈月故作轻松地说道。
叶庆明迟疑地看着她,话并不是她那样说的。很多事并不是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会那么痛苦,有的甚至是发生在自己深爱的人身上,比发生在自己身上还痛苦。
就连他这个心理医生,自从和宋尧的生活扯上关系后,有时候都没办法做出理性的思考。
见叶庆明迟疑不决,陈月便主动开口问了:“宋尧还说他亲手杀死了他爷爷,能和我说说这件事吗?”
闻言,叶庆明震惊道:“他给你说了?!”
“也不算是给我说吧,昨晚就像是魔怔了似的,嘴里一直喃喃自语般说着,他害死了他爸、害得他妈疯了、亲手杀死了他爷爷、毁了章家和宋家,然后还说什么断了多少人的胳膊、折了多少人的腿、毁了多少人的人生,结束了很多生命之类的话。”
“他在你面前发过病?!”叶庆明面色更加惊愕了,“你说什么刺激到他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宋尧已经很久没发过病了,一方面是因为有药物控制,另一方面是因为很少有外界刺激。
说是很久也不过是三四个月。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发病,总之情绪很不稳定。还有他今早竟然钻进床下找我,我觉得不太正常,至于怎么刺激到他了,应该是……我不要他给我买的东西吧。”
陈月停顿了一下,并没有说出昨晚被变态跟上,差点被强x的事。
她知道,或许,宋尧是被这件事刺激到了。但她还是不自觉地隐瞒了这件事。
“你有事瞒着我?”叶庆明敏锐地觉察到她几不可见的犹疑和闪躲。
陈月虽是擅长伪装,但是伪装终究不是事实,总有破绽的,这在叶庆明这个有将近二十年医龄的心理医师面前,多少是藏不住的。
“没有。”陈月想也没想便矢口否认了。
叶庆明心底疑惑陈月的反应,但也确定了陈月确实瞒着他什么。
他问:“我能看出你是真心喜欢宋尧,也是真心想救他,为什么要隐瞒?”
“那是我的事,和宋尧没有关系。”陈月依旧不松口,“叶医生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宋尧和他爷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月闻言,抬起眼眸与叶庆明逼视的目光对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布上一层淡淡的寒意,盖住了心底的惶恐不安。
叶庆明闻言一笑,陈月现在思路依旧很清晰,看来是对他本身就抱有防范意识,所以自然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本就不指望他做个圣人
叶庆明自知是逼问不出什么结果,便没有再问。
向来也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他才是那个该交代事情原尾的人。
之后十几分钟里,叶庆明详略参半地给陈月转述了,宋爷爷接走宋尧后发生的事情。
“没有抢救回来了,宋警官死了,那个罪犯也被枪毙了。”
听到这里,陈月如同当时听到噩耗的宋家人一样,五脏六腑就像是被无数虫子撕咬着,痛到窒息,却并没有哭。
她沉稳地问道:“宋尧那时候意识不清醒吧?”
“这个我们无从得知,但是宋尧记得是他亲手把刀子捅进了宋警官的腰际,这件事后来也成了他的梦魇。”叶庆明如实回道。
无从得知?
陈月不免轻笑一声,语气依旧平和:“什么都无从得知,那你们怎么给他治病的?”
叶庆明忽然被她问住了,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其实,在我接手宋尧以前,他接受过催眠,但是不太成功,因为宋尧后来很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章家人试图找高级催眠师,给他抹去那部分记忆,那两三天里,他确实是忘了,后来因为脑海里总有些模糊不清的印象,他很痛苦很惊恐,没过多久,他就全部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以后,再也不接受任何催眠治疗了,也没人能催眠他了。”
“他有时候就是太清楚自己做的事了,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哪怕明知是错的,也控制不住自己去做,做完以后,痛苦也清晰得可怕。”
“他总是说,自己这么痛苦,都是为了赎罪,他就该背负那些罪孽,痛苦地活下去。”
听到这里,陈月忍不住弯下腰来,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心脏。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可是他难道不知道,他爷爷真正的死因是突发脑溢血,而不是他那一刀吗?”她紧锁眉心,痛苦地问道。
“他知道,宋尧他都知道。他知道过山车出事故不是他造成的,歹徒行凶也不是他指使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