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1977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镶黄旗
这时,“糖心儿”才正式把女人介绍给洪衍武和陈力泉。敢情“寄娘”是沪海的叫法,其实就是“干妈”的意思,她是这个女人的干闺女。
“糖心儿”还介绍说,她的“寄娘”是“老郑兴”第一批迁京的元老。现在也是这儿最好的面点师傅,随便跟饭店里一个人提起“宝姨”,就没人不知道的。
而她的真正的用意是,今后每逢周二、周四的中午,洪衍武就来这里和她见面,他们吃过饭后,便可以在二楼的包间里授艺学艺。没人会来打搅。
洪衍武不能不点头应允。对“糖心儿”的这个安排,他非但挑不出一点毛病。甚至可以说,是很有些佩服的。
因为只要是明眼人,不用多费心思,就能看出来这地方的好处不尽。
首先饭店是公众场所,他们在这里碰头就不容易引起旁人疑心。其次这里除了有吃有喝,难得的是还安静,具有相当的私密性。更关键的,“糖心儿”选择这里,她既不用暴露自己的行踪,还占据了“主场”优势,从哪方面来讲,她都能最大程度保证自己的安全。
真称得上是面面俱到,算无遗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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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信守承诺
吃完了这顿饭,洪衍武终于如愿以偿地从“糖心儿”手里拿到了那张至关重要《贵妃醉酒》。
可问题是,“糖心儿”的“小夹板儿”也就算套在他的脖子上了。
要说洪衍武现在的心理状态,只有“矛盾”二字可以形容。
一方面他情不自禁地被“糖心儿”的卓越风姿吸引着。感到她的雅致、体贴、艳丽、灵秀,和大多数只喜欢出风头、卖弄风骚的“圈子”简直天上地下,完全是云泥之别。只要看着她就会觉得打心里泛起甜味儿。
可另一方面,“糖心儿”身上也有着太多的谜团。越接触就越让他觉着深不可测,这丫头只要抽不冷子展露一些边边角角,就会让他大吃一惊。她的手腕、心计、头脑、多变分明是另一种极其危险的东西。
这可就让他难办了。他就像面对着一杯有可能被下了毒药的美酒,明知喝了或许会要命,可却偏偏难以抵抗这种诱惑,总觉着或许能走运,兴许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力泉作为最了解洪衍武的人,对他的反常当然感受得出来。回家的路上,陈力泉趁着酒劲开门见山地就问。
“你是不是看上那个‘糖心儿’了是真喜欢还是……”
洪衍武绝不会对陈力泉有所隐瞒,实话实说。
“也谈不上真喜欢,反正肯定是让她给勾着魂儿了。人确实是精品,谁看见能不惦记你说要不见这次吧,或许我也能忘了她。可这次再见,却真是有点搂不住了。你觉着……她人怎么样”
陈力泉同样直言不讳。
“当然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妞儿,可也是我见过最邪性的妞儿。她有点像女特务,就跟《永不消逝的电波》里的柳尼娜、《英雄虎胆》里的阿兰似的。我跟她待一块儿心里特没底。所以劝你一句,值不值当得想清楚了。要听我的,最好保持距离,尽快把‘活儿’教给她,早点了结的好……”
泉子的话绝对是为自己好,洪衍武自己也知道这个理儿。可问题是,他能做得到吗
且不说他绝非那种坐怀不乱的真君子,就男人本质来说,本身就是贱骨头。
也不知为什么,男人天生特别愿意接受挑战,喜欢自讨苦吃地去冒风险。
真正的男人,特别喜欢知难而上。喜欢跟聪明的人一起玩儿聪明,喜欢跟有心智的人一起设计心智。用伟大领袖的一句话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就是这个理儿。
想到这儿,洪衍武突然间还真有点琢磨明白了。
或许,正是因为“糖心儿”身上一切成谜,有着非常的手腕儿,才是她最具有吸引力的地方!
也对,再好的妞儿,顺顺当当到手也会索然无味。其实只有斗一斗,较量一番,才会有很多的乐趣在里面。
行!大姑娘,你自己非往上凑不是那就别怪咱了!
哼,俗话说的好,想跟师傅学,就得陪师傅睡,我总得信守承诺不是……
流氓就是流氓,“信守承诺”,这么一个好词儿,被洪衍武这小子给糟践成这样。
可是和他绝不相同,在遥远的陕西延长县,却有人用自身的行动,真正完美地解释了这四个字的真正意义。
这个人,虽然是一个姑娘。却充分地演绎了什么叫“言必行,行必果”,证明了“与朋友交,言而有信”的崇高人格。
而她的家,同样是在福儒里观音院……
自打元宵节过完之后,水清就隐隐感到,冉丽影的情况不大对劲。
人越烧越热,汗水能把被褥浸透,每天几乎就没有清醒的时候了,汤水只能掰着牙缝灌下去。
她千辛万苦拿回来的药吃了根本不管用,最后看实在不行,就只能去求村支书,要村里派马车把人送到公社卫生院去。
可支书不乐意,说村里只有一挂车,有用处的地方太多,根本派不出去。又说冉丽影成分不好,名声更臭,生下了个没名没份的孩子,是四里八乡都知道的“破鞋”。就是送去了,医院也不会给治。干脆,不如别折腾得好。
水清缠磨了两天没结果,也终于为这个急眼了,寒冬腊月的天儿她竟跪在村支书家门口求他发慈悲。
结果这一跪就是五六个小时,不但惹得村民们都看不过去了,纷纷出门聚在村支书家指指点点。就连支书老婆也被弄得不好意思了。
于是,她就主动做起了村支书的工作。说水清已经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人了,今后备不住就是个当官儿的。让她跪在自家门口影响不好不说,照老话儿讲,还折寿招灾。倒不如顺了她的意,也免得今后知青们回来,有人闹事找麻烦。
就这样,村支书才终于发话。叫村里的车把式刘老二帮着水清一起,把冉丽影抬上大车,送到卫生院去。
只可惜,就在水清好不容易挪动起僵直的身子,被人扶着站起来和刘老二回去抬人时,却发现冉丽影已经在知青点的炕上发凉了。旁边只有她那个还未取名儿的孩子在“哇哇”大哭着。
根本没有什么葬礼,冉丽影这个来自京城的姑娘,只被简单地埋在了“瓠粱沟”村西边的一道土坡后面,化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小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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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京华春早
1978年的三月份非同一般。
随着春天的暖风徐徐吹来,京城发生了三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儿。
这使得许多民众逐渐意识到,这座被“运动”禁锁了十年的城市,开始恢复其原有的活力与色彩了。
第一件事,就是1971年关闭的北海公园和景山公园,经过整修重新对外开放。
从年初开始,路过北海大桥的行人就发现,北海公园里出现了一群忙忙碌碌的人们。
这些人在收拾搬砖,从北海往景山不停地倒腾那些大砖。
当他们重新把两个公园道路简单铺设好,并从“大众餐厅”(运动中用名,即‘仿膳’)的地下室里终于找到了“北海照相部”旧日的匾额之后。
1978年3月1日早6点整,关闭了七年的北海公园南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当天,公园售票处所面对的景象简直匪夷所思,几乎看不见人脸,能见到的全都是手,以至于必须采用非常的方式售票。
比如说一只拿着钱的手伸进来了,售票员当时就得抓着这只手不放,然后找了钱拿了票,再直接塞回这只手里。因为一旦放开,再递肯定就分不清了。
总之,那种场面极为疯狂。游客多,窗口小,这一天下来,几乎所有售票口玻璃都快被人给掰炸了。
而当这一天结束,统计出的数字显示,共有十三万京城市民来到了久违的北海公园。
第二件事,是全国科学大会在京城举行。
大会宣读了题为《科学的春天》书面讲话。伟人在讲话中郑重确认科学技术就是生产力,并还原了知识和知识分子应有的尊严。
这对提高知识分子的待遇,对激发知识分子的工作积极性,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之后,随着陈景润被树立成标杆,一夜之间成为全国的精神偶像。在全国几乎所有的图书馆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大量寻找资料。甚至于《人民日报》除了政治文章,也开始刊登一些关于养牛这类的科普文章。
这些在以前是完全不可能的。人们也由此,将1978年的春天称为科学的春天。
第三件事,那就是恢复高考之后,京城的各所大学普遍迎来新一批学子们报道的高峰期。
在杨柳发芽,春风荡漾里,各路学子喜气洋洋地踏入了即将就读的大学校门。
人生有多少次幸福的时刻如果要去问问这些报道的未来国家栋梁们,这必然是他们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当然,最后这件事也是与洪衍武的生活牵扯最大的。因为仅他的身边就出现了四个大学生。
除了寿敬方的儿子寿诤考上了农大生物系。“红叶”林秋枫考上了中戏的文学系以外。另外两个大学生全出自福儒里观音院。
一个是洪衍武的亲二哥,考上首都师范大学经济系的洪衍文。
至于另一个,那就是西院剃头匠水庚生的大闺女,考上京城大学新闻系的水清了。
这个年代,谁家要出个大学生等同于封建时代的士人中举,谁家都认为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儿,肯定四处宣扬,邻居们也会纷纷登门道贺,艳羡不已。
比如说洪家人。自从经过了那次院门口连放六挂千响鞭炮的张扬,洪衍文考上大学的事儿,在福儒里几乎无人不晓之后。别说街上的熟人再见到洪家人都要客气几分,就连毛远芳都不敢怎么挑洪家的刺儿了。
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年头的大学生就跟“大熊猫”似的那么珍贵。今后前程远大几乎是当代所有人的共识。
那么自然,和洪家人一样,春节期间,一收到水清的家信,西院老水家一家人也简直快乐疯了。为此,水庚生破天荒大方了一回,临时买了两挂千响长鞭,在家门口好好放了一气儿。
只可惜,这日子口儿却有点不对头,正赶上全民燃放鞭炮的时候。这钱花得根本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就显得有点亏了。
所以这个春节里,水庚生老两口分头串门的频率是最高的。特别是水婶儿,到了谁家,没几句话就得往大闺女身上引。
只要别人顺着话一打听那就齐了。水婶儿随身带着那封信,立刻就会拿出来好好显摆一番。
洪家人甚至还听说了,背地里水婶儿还有不少踩乎洪家的闲话。
说什么洪衍文考上的大学不行,又是专科,肚子里的墨水根本比不上她家水清,毕业之后顶多是个穷教员。
而她家的大闺女就不一样了,不但考上的是全国顶级名牌大学,还是本科,一毕业就是进报社的大记者!
这话确实不让人受听,搁一般的人家或许也得针锋相对甩出什么难听的来。可是洪禄承夫妇向以谦和宽厚待人。对此只是轻描淡写一笑而过,还特意嘱咐了全家人,说“为其行之,何必人如”,谁也不许为这点小事儿计较。
就这样,整整一个春节里,水婶儿始终得像只蹦跶的大蚂蚱,得意洋洋地活跃在福儒里的各门各户里。几乎所有的街坊四邻也都知道了水家出了个“女状元”。
但是随着春节过去,离去大学报道的日子越来越近,水家的大闺女却始终不见回来。这样一来,就不免有一些闲言碎语传出来了。
有的人猜测水清的家书是假的,也有人琢磨,说水清不会回家路上出事了吧但不管如何,水婶儿是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
她也不串门了,也没心思聊天了,每天干什么都出神儿。没事就往院儿外边跑,望着门口的岔路口发呆。听说还催促水庚生去电报大楼发了电报、打了长途电话。
只可惜水清插队的地方太偏。
第四十章 邻家大姐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若到西天去问佛,佛只说:我也没辙!
是的,世上的事儿本是如此,压根就不存在“公平”二字,好人未必就能有好报的,坏人也未必有恶报。
以上的这些话,其实正是过去洪衍武拿来调侃好人之语。也是他无所畏惧地肆意行恶之信心所在。
只是当初的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也有朝一日会做这种好人。而且还尝到了同样被人讥讽取笑的滋味。
这时他才体验到,那些过去被他视为傻子一样的人们,面对着自己付出善意毫无回报,甚至要遭受非议的时候,心里又是多么地不是滋味。
何况还有个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水清不是比他更委屈吗
不过话说回来,憋屈是憋屈,他却不后悔。因为哪怕一开始知道会落个这种结果,他也会明知故犯,照样去做这个傻子。
但这可不是说他的道德标准突然间拔到了多么高的一个程度,也不说他一夕之间领悟了“做好事本来就是一场自我满足,不为求回报”的道理。更不是他像传言的那样,对水家的二丫头水澜真动了什么念头。
事实上他既没有多好,也没有多坏,不过是本着“以德报德”的念头,想要还多年前欠下的水清一份人情债罢了。
说起水清,她和洪衍武二哥洪衍文同是六九届的初中毕业生,年龄要比洪衍武大上六岁,今年已经二十四了。
在洪衍武的记忆里,这个邻居家的大姐姐是整个福儒里都交口称赞的人物。她虽然是水澜的亲姐姐,但她的好人缘,却远不是水澜那个尖酸刻薄、眼里没人的黄毛丫头可比的。
水清的脸上永远带着笑,稳重、善良,脾气好得象面条一样,最大的特点就是心善。
别说扶老携幼的事儿没少干,哪怕是对他这样家庭背景有问题,没人疼也不服调教,完全称得上人嫌狗不待见的东西,也会付出一片真心,给予一片温暖。
在那个年代,这种能对任何人都真心相待的热心肠可是不多见的,而且那也是洪衍武最缺乏关爱的特殊时候。
所以要提前当年的那些往事,他到现在心里还会涌起点儿热流。用句酸话说,这叫泛起感激的涟漪。
至于具体是些什么事儿呢咱们这里只说洪衍武记忆最深的两件。
第一件事发生在洪衍武六岁的时候夏天。
那时候,陈力泉还没有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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