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熏香如风
故蓟王宫,自上而下:王妃、诸妃、众妃、贵人、美人、御姬、御卫、宫官、宫婢。计九等。王妃领万石家俸,与太妃并掌蓟王家业。诸妃至贵人,中二千石,二千石不等。美人千石家俸。御姬六百石,御卫四百石。女宫及宫婢,六百石至百石各异。
南宫披香殿,少府女官不计在列。
船宫乃是离宫。三足踆乌,集蓟国技艺之大成。称宇内第一,亦不为过。水手船工,居于甲板之下。板上重楼,便是蓟王船宫。“进退有度,左右有局”。经由机关舷梯,上下巨舰。宵小退避,生人勿进。
论守备之森严,远超南北二宫。
便是二崤城,九坂坞,亦远非洛阳城可比。蓟王在京产业,还有东郭殖货里,辅汉大将军府。历经多次改造,攻守兼备。函园未建时,家臣皆居于此。待二崤筑成,悉数迁入官堡。辅汉大将军府,唯有门下游缴,日夜守备。或是金水市吏并蓟国船吏,就近入前院精舍,权且落脚。诸如此类。
洛阳六市,分布于内城外郭。马市、小市、粟市散布东郭。金市独居内城。除北邙外,余下二郭,各有一市。
西为右,右为上。
封君列候,宗室显官,多居于城内步广、永和二里。王子公孙,外戚勋贵,多居于西郭。商贾少吏,多居东郭。北邙出黄门。南郭多士人。百姓散布四郭,游商走街串巷。
三公城内各有府邸。
洛阳分布,大略如此。
四郭以西郭为贵。西郭以函园为首。
长姐并七位小姐姐,陪侍身侧。蓟王仿佛又回到楼桑老宅。更难得正腊假期,足不出户。日夜相伴,嘘寒问暖。只羡鸳鸯不羡仙。
便有好友登门,蓟王遂于前殿,亦或是正殿设宴。船宫便利,足见一斑。
兖州牧曹操,醉眼惺忪,试问:此船作价几何。
刘备笑答:孟德随来随往,何必多问。
曹操摇头:先前,孙文台豪掷二十亿,换回飞云船队。今我为兖州牧,坐拥河、济之便。亦当因水而兴,便利漕运。
刘备言道:另有游麟号,与之相若。今已为水衡都尉座舰。
曹操叹道:我亦听闻。玄德以座舰赠水衡都尉,兴江表十港。
见曹操甚是惋惜,刘备遂言道:南港船坞,还有新船再造。取名“盖海”。
曹操双眼一亮:飞云、盖海。相得益彰。
刘备轻轻颔首:若孟德心仪,当可转售。连同船上所载万件兵甲,千匹良马,弓弩三千,箭矢十万。内中机关兵车五百,水陆两用攻城舫车一驾,作价十亿。
曹操龇牙一笑:蓟国机关之利,外人无从下手。
刘备又道:槁工、楫师、船夫、舟子,随船待命,传授驱船技艺。约定三载始归。料想,孟德即便就地招募,亦可操练纯熟。
话已至此,曹操亦不做隐瞒:愿效孙文台,贩蓟式盖海旗船一艘,潜轮楼船五艘,潜轮斗舰十艘。
刘备心领神会:孟德欲求纵横天下乎。
曹操正色答曰:若有一日,当与玄德,泛舟四海,辟土开疆。
刘备笑道:必有此日。
袁术听闻,亦举杯离席:孙文台,江东猛虎。荡平扬州贼寇,得钱粮无数。兖州盘根错节,别无余财。孟德如何能凑足二十亿巨资。
曹操笑道:如公路所言,兖州豪强大姓,盘根错节。城外坞堡遍地,纵横阡陌。名为大姓,实则宗贼。待兵甲齐备,破之易耳。
袁术惊道:孟德切莫弄险。兖州豪右众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便是你治下官吏,亦多出当地名门。若知亲朋被害,焉能善罢甘休。
刘备亦劝:公路言之有理,切莫操之过急。
曹操龇牙一笑: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我辈自当奋起。岂能瞻前顾后,裹足不前。坐视贼人,为害一方。
见众人仍要相劝,曹操这便捧杯,一饮而尽。
见曹操心意已决。知劝说无用。袁术暗自叹息,遂同饮此杯。
洛阳东郭门外。
闻斥候快马来报,董骠骑下车相迎。
遥见一支虎贲,顶风朔雪,威风不减。正是破虏将军兼领豫州牧,江东猛虎孙文台麾下。
董骠骑高呼:“文台别来无恙乎?”
121 非此即彼
“竟不知骠骑亲迎,坚之过也。”孙坚急忙下车行礼。
“你我相交莫逆,无需见外。”董重立于雪窟,少顷已嘴唇发紫,只觉彻骨极寒。急忙拉孙坚登车,并坐入城。
车内暖风习习。乃是借暗藏座下之“石炭火炉”供暖。
“豫州如何?”恢复暖意,董重随口一问。
“吏治民生尚好。颍川、汝南二郡,多汤沐浴。梁国、沛国、陈国、鲁国四国,同气连枝。豫州数路黄巾皆平。正屯田自养。”孙坚答曰:“坚,实无用武之地。”先前,宋奇配五县令印,单车出洛,为长公主取食。再加阿斗,尚在襁褓,已受封鲁王,鲁国亦随之被太后质押金市子钱家,换回钱财无数。故宋奇今已拜鲁国相。又手握县主封君食邑大权,与陈,梁、沛、下邳、彭城、琅邪、东海,七国,暗中结盟。八国横亘徐豫,广袤数千里。便是猛虎孙坚,亦困守牢笼。苦无用武之地。
董重笑问:“莫非只因无贼可讨。”
“正是。”孙坚抱拳请命:“治政非(孙)坚之所长。豫州又多宗王县主,行事颇多不便。卑下斗胆。敢问骠骑,可否迁往别处。”
“哦?”董重一愣:“不知文台欲迁官何处。”
“交州。”孙坚答曰。
“不可。”董重摇头,遂以心腹之言告知:“交州偏僻,距京师万里之遥。文台当知,蓟王已上表,效东平宪王,辅政五载,便将就国。满打满算,还剩不足二载。蓟王归国,何后必强立何苗为大将军。须知,前大将军何进之死,你我皆脱不了干系。若何苗乘机报复,你又远在江左。我孤立无援,万一落败。身死族灭。那时,朝中再无人与何苗相争。待权倾朝野,势必铲除异己,永绝后患。窃以为,文台首当其冲。罢官削爵,满门抄斩。不过旦夕之间。”
孙坚略作思量,便已醒悟:“如此,卑下悉听骠骑调遣。”
“甚好,甚好。”有孙坚虎踞在侧,董重方得安心。转念一想,又问道:“文台欲迁交州,可为南下?”
孙坚答曰:“实不相瞒。日前,蓟王六百里传书相问:‘可愿都护岭南’。”
董重又一惊:“莫非,蓟王有意表文台为辅南将军,都护岭南。”
“许,正是如此。”孙坚颇为意动:“能镇守一方,为大汉辟土开疆,名著青史。乃孙坚毕生所愿。”
“王上…明知文台与我相知莫逆。焉能夺人所爱。”董重讪笑:“岭南蛮荒。虫蛇横行,毒瘴遮挡,更有蛮夷,防不胜防。非丈夫立命之地。”
孙坚听后,并未言语。
车入平乐观。董骠骑大摆筵席,为孙坚接风洗尘。宾主尽欢后,董重不敢大意。连夜上山,入瑶光后殿,密报董太皇。
少顷,董太皇自帘后言道:“闻,朝中侍御史,欲等正月旦会后,联名上疏,迁我出帘。不知与今日之事,可有关联。”
略作思量,董重惊问:“莫非,蓟王与何后,已暗中联手,欲剪我羽翼。废三宫鼎立。”
“料想,尚不至此。”董太皇话锋一转:“然却不可大意。蓟王举孙坚,乃出一片公心。然,何后授意御史劾奏‘朕有违祖制’。乃私欲作祟。恐朕先废少帝,后立贵子。”
董重言道:“太皇明见。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俗谓‘远水不解近渴’。蓟王手握八关,即便洛阳生变,孙坚亦断难驰援。何后借平巴蜀板楯蛮乱,募蛮兵三千。不出数月,便可抵达京师。入西园卫。何后之心,昭然若揭。骠骑需早做打算。”
董重心领神会:“喏!”
须臾,又显气弱:“传闻,何后麟子,种出蓟王。若真如此,何后有恃无恐,臣却投鼠忌器。此消彼长,与我不利。”
“何后费尽心机,不惜假旁门左道,故弄玄虚。自以为得计,岂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机关算尽,占尽天机,岂不知‘苍天有眼’乎。”
苍天有眼,口出蓟王。时太平道猖獗,以讹传讹“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蓟王却言“苍天有眼”。果不其然。
心念至此,董重喜问:“莫非太皇还留有后手,可一举定乾坤。”
“天机不可泄露。”董太皇眸生异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切莫轻敌,亦莫争先。何苗碌碌无为之辈,非可托付之人。何氏门内无人,久必自乱。”
“遵命。”俗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注1)”。不敢望蓟王项背。然董重窃以为,完爆何苗,绰绰有余。
幕府公车出西园。车内守丞刘平,颇多志得意满。
所谓官卑权重,莫过于此。奉命往来三宫,通禀蓟王家事。深受各方所敬。便是三宫太仆,亦笑脸相迎。不敢怠慢丝毫……
“闲人速避!”忽听开道骑士,一声怒喝。
便听周遭百姓,惊呼出声。
御者急忙勒马。猝不及防,刘平险以头触地。
整理好衣冠,刘平吐气开声:“何事惊慌。”
“禀守丞,有一落魄方士,自撞马前。”骑士怒气未消。
“哦?”方士拦路。莫非认出乃蓟国公车,欲学戏志才,毛遂自荐。刘平心念至此,这便笑道:“速引我一观。”
“喏。”骑士翻身下马,护刘平下车。
有人认出乃蓟王族兄,急忙领众人行礼。
刘平礼贤下士,长者之风。
果见一方士,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四仰八叉,卧于马前。
骑虎难下。此时此刻,切不可露怯,更不可拂袖而去。
刘平笑容不减,躬身行礼:“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四方游士,无名无姓。”那人答曰。
“人非禽兽,焉能无名姓。先生既不愿说,平不问便是。”刘平言道:“却不知,何故卧于马前。”
“筚路蓝缕,沐雨栉风。远游至此,饥渴难耐。故卧于路中。”那人又答。
刘平暗松一口气。这便命骑士取车内糕饼相赠。那人旁若无人,盘腿而坐。狼吞虎咽吃完,又伸手道:“有酒乎?”
“有酒。”刘平欣然上前,将袖中酒囊亲手相赠:“尚有余温,正当痛饮。”
“多谢。”那人一把接过,仰头猛灌。待喝干酒囊,这才抹嘴叹道:“痛快!”
围观百姓,啧啧赞叹。
他日必成美谭。
刘平面上得色,一闪而逝。
那人吃饱喝足,一改先前浪荡不羁。正襟危坐,将空酒囊双手奉上:“活命之恩,无以为报。敢问阁下何许人也?”
等的便是这句。
刘平肃容回礼:“蓟人刘平。举手之劳,何足道哉。”
那人忽道:“此刘平,非彼刘平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四目相对,如遭雷击。
“足下究竟是何人!”
122 刀枪莫及
世人皆知,蓟王少时名“平”。后族中大考,名列前茅,得赐名“备”。为楼桑刘氏四子,身背复爵大任。
游方术士口出:此刘平,非彼刘平乎?
显然,别有所指。
故刘平才有一问:足下究竟何人!
只见那人不慌不忙起身。掸去碎屑,冲刘平长揖及地,不辞而别。
擦肩而过时,忽低声耳语,却振聋发聩:“足下又是何人?”
刘平羞愧难当。忽觉天旋地转,立足不稳。所幸被游方术士暗中托住,方未人前失仪。待熬过眩晕,方士已远去。只觉四肢无力,浑身恶寒。
游方术士口出谶言,不啻当头棒喝。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平非刘备。
“守丞?”二人一问一答,身旁骑士不疑有他。
刘平心念百转,宛若历经沧桑巨变。实不过,弹指一瞬间。
在旁人看来,游方术士吃饱喝足,谢过起身,并未失礼。刘平更是礼贤下士,长者之风。毫无破绽。
然,自家事,自家知。
浑浑噩噩,重登公车。待车门关闭,刘平如断线木偶,瘫倒榻上。
目送公车远去,路人各自散去。早有门下游缴,一路尾随游方术士而去。
便是一场偶遇,只需与蓟王相关,门下游缴,亦不敢有丝毫大意。
少顷,蓟王地宫耳室。
记室掾,遂将前后诸情,娓娓道来:“此人,来路不明。如其所言,乃一路‘筚路蓝缕,沐雨栉风,远游至此’。后入千秋观,失去踪迹。”
幕府中丞贾诩,不置可否:“守丞可有异常。”
“并无异常。”记室掾答曰:“守丞乃主公族兄,又承旧名。往来南北二宫,颇受礼遇。一无名方士,胡言乱语,焉能乱其心志。”
贾诩轻轻颔首:“切莫大意。命游缴,紧盯千秋观。若再遇此人,当场拿下,定要问个清楚。”
“喏。”
时人重名更惜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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