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熏香如风
刘平之名,乃重拾蓟王旧名。故有拾人牙慧之嫌。平时出入宫廷,接人待物,长者之风。日积月累,习以为常。虽不曾“自命不凡”,却也“自视甚高”。
今被无名方士,一句“此刘平,非彼刘平乎?”当街揭短。先前所积,傍身名望,顷刻间支离破碎,化为乌有。对刘平心境的打击,可想而知。
返回国邸后,竟卧床不起。对外只说,偶感风寒,并无大碍。然唯有幕府中丞贾诩,知其心气难平。
名人高士,多“心高气傲”。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王充亦说:“养气自守。”终归“人争一口气。”
甚至惊动了蓟王刘备。本欲亲赴国邸探视,却被王妃劝阻。
长姐言:夫君佯装不知,才是上策。
刘备这便醒悟。越兴师动众,族兄反倒越发无地自容。
彼此留有余地,情势方可转圜。
也罢。恰逢正腊假期,除蓟国上计使团,国邸并无百官出入。倒也无妨。料想,族兄自幼游学在外,见识不凡。必不会纠结于,一无名方士之言。
诚然。因两汉方术大行其道。时人又深信谶纬之术。若换作旁人,又或者非路上偶遇,族兄大可一笑了之。名士风范,不以为意。之所以,被其言语所惑,正因一切皆符合“撞破天机”:无名方士,路中偶遇;赐以酒食,回赠谶语。
方士言语之利,当真刀枪莫及。
人总有不足,亦有缺陷。若被人无端放大,如何能不心伤难平。
窥一斑而知全豹。
蓟王将方技与神仙术剥离,以神灭无鬼之王学门徒,统领方技馆,可谓高瞻远瞩,神来一笔。
王充学说,太过惊世骇俗。后世虽偶有人拜读,却少有人承习。蓟王立方技馆,元素令。吸纳天下王学门徒入馆。又命郑玄等,将王学纳入『大儒学(百科)』范畴,广授国内学子,乃至太学坛亦开专科。足见一斑。
蓟王上洛前已下令:集举国之力,仿《蓟法》,修撰《蓟学》。取名:《百科全书》。
以儒宗郑玄为首。四少师等,蓟国名师大儒,悉数入选。
方技馆的成立,给予王学政策上的扶持。让散落各地的王学门徒,学以致用,学优则仕。元素令常林,秩真二千石高俸。馆中属吏、工师,皆衣食无忧。日日精研方技,乐此不彼。
先前得报,“伏火丸”已初见成效。
所谓“伏火”,乃外丹术之一种。属于“火法炼丹”。指将药石加热,蒸发毒素,达到降伏石药火毒,利于服用之目的。
伏火丸,又称伏火丹。传闻乃出天师道。涂抹法器,挥舞时可燃神火。
刘备一瞬间便想到了火柴。
因涂抹于法器,故时下称“法烛”。稍后称“发烛”。
宋人高承《事物纪原》中载:“汉淮南王招致方士之士,延八公等撰鸿宝方毕方,法烛是其一也,余非民所急,故不行于世。然则法烛之起,自汉刘安始也。”
元末明初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亦有:“杭人削松木为小片,其薄如纸,鎔硫黄涂木片顶分许,名曰发烛,又曰焠儿。盖以发火及代灯烛用也。”
换言之,汉时,已有火柴。且说神奇不神奇。
火柴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待成为蓟国新名产,遂与指南针并称为二大航海神器。此皆是后话不提。
遥想当年,一群太平道神棍,入村传道。食毕百家饭后,使出“红莲净法”,点燃火浣布。想必,便用了一根火柴。
一通百通。整日装神弄鬼的一群人,却握有时下最顶尖的科技。
若能化繁为简,广为流传。功莫大焉。
千秋观顶阁。
西王母派上元夫人,面沉似水:“此人出自何派。”
“无人知晓。”瑶姬答曰。
“尸身又在何处。”
“便在观内,未及收敛。”
“一路云游至此,吃饱喝足,一命呜呼。”上元夫人言道:“所为何来?”
“莫非,乃为点化蓟王族兄?”瑶姬亦模棱两可。
“蓟王族兄,不过看似尊贵。以我观之,泯然众人也。点化此人,又有何大用。更不惜赔上身家性命。”上元夫人摇头道:“内中必有隐情。”
123 同忧相救
“为今之计,该当如何?”瑶姬又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关蓟王宗族,当小心为上。切莫延祸上身。”上元夫人已有定计。
“那人尸身,又当如何处置。”妖姬问道。
“待查验之后,宜当早日敛葬。”上元夫人言道。
“喏。”瑶姬遂去传命。千秋观内诸夏仙门,皆以西王母派,马首是瞻。只需传下口谕,自有人料理完备。断不会出差池。
三足踆乌船宫。
“一命呜呼?”蓟王亦得报。
“正是。”贾诩答曰:“此人借宿千秋观客舍。翌日清晨,斯人已逝。”
“被灭口否。”刘备问道。
“无病无灾,自行飞升。”贾诩答曰。
“言出何人。”刘备追问。
“乃上元夫人,亲自查验。”贾诩又答。
刘备轻轻颔首,再问:“背后可有主谋。”
“尚未得知。”贾诩再答。
“速查清此人身份。师出何门,所为何来,又受谁人指示。”刘备隐约觉得,此事大有蹊跷。若只说是巧合,焉能令刘备信服。
然再深思。族兄刘平,人如其名。中正平和,长者之风。守备蓟国邸,兢兢业业。往来南北二宫,亦无半分差池。长于接人待物,迎来送往。却非足智多谋,治世能臣。在蓟王麾下,亦未入肱股重臣之列。
舍命图谋,所为何来?
一言蔽之,舍命图谋蓟王族兄,利益点在哪。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连命都可以舍弃,足见利大。
然,利益何来。
船宫上下皆不得而解。
自古道“无巧不成话”,“无酒不成席”。
平心而论。一切更像是一场巧合。而非故意。
只可惜蓟王不信。贾诩等,蓟国谋主,更不信。
不出三日,无名方士,大略行踪,已渐被掌握。洛阳八关都邑,固若金汤。出入皆需传证。无名方士并未留下名录。换言之,乃是翻山越岭,抄小道入京。正因如此,才筚路蓝缕,衣衫不整。游缴四出,于洛阳市中,问过周遭樵夫猎户,果有所得。此人尾随入山猎户,经猎径入洛阳。因是游方术士,故猎人并未见疑。且路上还颇多照顾。火塘夜宿时,相互闲谈。问及出身。答曰,乃平原人氏,少时随恩师云游四方。日前恩师羽化升仙,只剩孑然一身。
猎户又问,既是传道恩师,为何不守孝三年。
方士言,身兼大任,需远赴洛阳。待诸事毕,自当追随恩师,早晚相伴。
猎户见他言辞恳切,故信以为真。并未起疑。
凡樵夫、猎户。皆往来洛阳各市,售卖薪柴、猎货。蓟王门下游缴,多出京畿游侠。行走市井闾里,任侠仗义,出手阔绰,故深受百姓所敬。正因如此,方能问出实情。
上报幕府中丞贾诩。贾诩又入船宫,通禀主公刘备。
“身兼大任,远赴洛阳。追随恩师,早晚相伴,”蓟王言道:“换言之,大任已毕,故随恩师而去。”
“主公明见。臣,亦如此想。”贾诩答曰。
“果真为孤,族兄而来?”刘备又问。
“恐,正是如此。”贾诩直言。
“此事怪异。”刘备言道:“可曾查到此人出身。”
“如此人所言,少小离家,云游四方。不在编户之列,恐难追查。”贾诩再答。
“化外仙门,出人意表。”刘备言道:“若当真看破红尘,又何必贪慕世间繁华。”
“乱世出妖孽。”贾诩一语中的:“西王母等,诸夏仙门,齐聚洛阳。无论是敌是友,主公皆不可不防。”
“命门下游缴,继续追查。至于族兄,亦命国医,好生照顾,切莫有失。”刘备言道。
“喏。”贾诩拜退。
诸夏仙门,当真棘手。时人深信不疑。蓟王亦不可妄动。难不成,亦夷修仙者三族乎?
与其敌对,不若收归己用。蓟王在方技馆之外,另设四海馆,将仙术与方术并称为“四方令”,亦是权宜之策。笃信神鬼,亦是时代局限。非人力能及。
“平原人氏。”刘备忽想起平原方士襄楷。遂将无名方士画像,六百里传回黄金台,四方馆。交由四方馆长朱建平麾下南北相师,详加辨认不提。
岁末亦未消停。
官堡,蓟国邸精舍。
刘平头缠纱巾,素服入前堂。
“守丞无恙否?”正是吕布登门问候。
“有劳左中郎将挂念,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刘平见礼后,请吕布入座。
“听闻守丞路遇游方术士,施以酒食。料想,便是此时,染上风寒。”吕布言道。
“何以知之?”刘平一愣。
“守丞不知。此人不过一日,便伏尸千秋观内。必然恶疾缠身,倒伏路中。非是饥渴无力,不支倒地。”吕布久居边郡,对草原大疫,知之甚祥:“所幸守丞未沾其身,故仅染风寒。若染恶疾,断难转圜。”
“此人已死?”刘平表情说明一切。
“正是。”吕布答曰:“外人尚不得而知。”
“如此,左中郎将,如何知晓?”
“蓟王门下游缴庞舒,乃布旧识。昨日夜宴,密语告知。”吕布小声答曰。
“原来如此。”刘平目中含悲,情难自已:“想我少小离乡,二十载乃归。游学之苦,唯有自知,见他筚路蓝缕,生无可恋。平,忽心有戚戚。故才出手相救。不料事与愿违。仍未能,助其脱困。”
吕布抱拳道:“情浓伤身,守丞珍重。”
“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平遂问道:“左中郎将莫非亦感同身受。”
“守丞既问起。布,自不敢隐瞒。”吕布言道:“自得知安素与王上旧事,布日夜忧思,寝食难安。故才与一众好友,游玩取乐。”
“效用如何?”刘平再问。
“寥寥。”吕布笑答。
四目相对,刘平亦笑。
不知不觉,心中愤懑,竟大有好转。刘平不禁感慨:“与左中郎将相识,真乃平之幸也。”
“不敢。”见刘平大有起色,吕布亦开怀:“‘君不闻河上歌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
“哦?”刘平面露惊喜:“左中郎将,亦读赵长君之韩诗乎?”吕布引用,乃出赵晔《吴越春秋·阖闾内传》:“子不闻河上之歌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
“赵长君,早年为县吏,奉命迎督邮,深以为耻。弃官去资中,拜经学大师杜抚,习韩诗。一去二十载,音讯全无,家人误认为已亡,乃为之发丧。杜师去世,晔葬之,归乡。州官召补从事,不就。后举有道。回乡后,闭门著述,直至老死。写就《诗细》、《历神渊》并《吴越春秋》,后蓟少师蔡邕,读其《诗细》、《历神渊》,拍案叫绝,以为优于《论衡》,既在国中,广传《诗细》,学者咸诵习之。”言及此处,刘平忽泪流:“我与赵长君,同病相怜。幸有左中郎将,同忧相救。”
124 表里相合
蓟王临朝,威赫天下。恰逢少帝继位,且已上表,诏告天下,只辅政五载。又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蓟王辅政以来,首次正月旦会。自然无比隆重。
大汉十三州,西域五十五国,漠北、岭南百蛮。大汉四裔,无有缺席。钱粮多寡是一回事,来与不来便是另一回事。岂不闻“千里送鹅毛,礼轻人义重”。蓟王难得长情之主,焉能不跋山涉水,披荆斩棘,远涉万里,赶来与会。
上计时,若能被蓟王慧眼识英,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更何况,即便满五载后,就国。以蓟国今时今日之蒸蒸国力。放之四海而皆准,不过是早晚。出仕蓟国之重重利好,远非江河日下,日薄西山之今汉官场可比。于是乎,众郡奉计,多是主吏亲出,并非如先前那般,只遣上计吏赴京即可。
终归是,无利不起早。
近水楼台先得月。朝堂既迁入二崤城,大典又在瑶光殿前。故上计使团,皆效仿前车,奔走入函园,入住客堡。九堡连横,合称二崤城。单横竖一里的旅堡,足可与城邑媲美。数万上计使团,悉数容纳。仍有富余。
大汉郡县主官,齐聚一堂。四百年罕有。开句玩笑:若伏一支奇兵于园内,今汉吏治无存矣。
玩笑终归是玩笑。有辅汉幕府精兵拱卫,函园固若金汤。蓟王船宫亦泊于水砦,焉能有毫厘之失。
千载难逢,大汉官场,浓缩十里之地。郡县官吏,互相结交,宴请不断。遂成岁末,函园一景。
攀比之心,人皆有之。便是各县令长,亦不例外。编户多少,收成几何。互相询问,各自叹息。终归是江河日下,世道艰难,各地无有例外。尤以大族之害,为祸尤胜黄巾。隐匿人口,吞并田地。圈占山林,结墙筑坞,豢养私兵部曲以自保。相互攀亲带故,尾大不掉。乃至阳奉阴违,不遵敕令。试想,租赋又能收支多少。
虽说废史立牧,取祸之道。然重症用猛药。先续命,再治病。
刘备窃以为,为何江左多宗贼。只因关东多名门。时至今日,名门与宗贼,实为一丘之貉。行事作风,如出一辙。唯一不同,吃相难看与否。名门在朝野广有势力。而江左豪右,政治资本趋弱。此亦与大汉地域相符。时下,乃处于大河文明的顶峰。后世才渐南下,转至长江流域。时下江左,较之关东,地广人稀,未及大规模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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