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赤军
这一代的陈奋陈剑兄弟,年纪虽然不大,但豪横之态更胜父祖,而且精擅拳棒,仗着祖宗强取豪夺来的两县土地数千亩,真正制压一方,无人能敌,导致百姓争讼,不去官府,宁可来找他们——官府可能更公平一些,但问题执行力不够啊。永嘉之乱前,胡汉大将赵固王桑等率军入徐,虽然隔着还好几百里地哪,淮阴盱眙两县内便已然人心惶惶了,官吏大多跑散,老百姓只好来求恳陈氏兄弟保护。于是陈氏兄弟便聚合人力,修建坞堡,以守护地方。
其实陈奋原本是想扯开大旗,恭迎胡汉军的,还打算率部袭击和占据淮阴县城,但是被他兄弟陈剑给拦住了。陈剑多少比哥哥多读过几天书,胸中残存着一些不合时宜的忠义之气,他说我们可以做贼,但绝不能做叛逆啊!还是老老实实固守坞堡,保障地方为好,千万别去动县城的念头——至于降不降胡汉的,对方气势正盛,锦上添花谁会珍惜?还是等他们打过来了,咱们努力见上一两仗,若然大胜,就趁机向官府邀功,求个一官半职,若是小胜或者败了,到那时候再论归降降不迟。
陈奋向来保爱他这个兄弟,说不上言听计从,但陈剑要是一撒泼打滚儿,身为哥哥的也不好独断专行,于是便勉强依从了。谁想到没过多久,便有消息传来,胡汉军撤了陈奋不禁拍着兄弟的肩膀,连声夸赞:好,幸亏兴国建言,否则为兄便要被迫放弃祖宗家业啦
胡汉军来占徐州还则罢了,这打一打就闪人,陈氏兄弟若是归降,就必得跟着他们一起走啊,可是谁舍得下如今那么大的坞堡,那么多的田产,还有在数乡间都可以横行无忌的风光呢?
至于这回裴该等人北上,入驻淮阴,陈氏兄弟自然在县城也有耳目,再加上县城和坞堡距离又近,几乎是裴祖才刚进入郡县署衙,消息便传了过来。陈奋一听,不禁勃然大怒,拍案喝骂道:麦苗才刚转黄,秋收在即,朝廷竟然派了官来,这必是要收我等赋税的呀,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剑就迷糊啊,问他哥哥:彼等是官,我等是民,官收税,民缴租,本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大兄何以如此恼怒?
陈奋瞪了兄弟一眼:有寇来,官便跑了,留下我等送死,待到秋税之期,却又回来,搜罗一空,到时候再跑了,我等又拿什么来抵御贼寇?
陈剑摇摇头,说:前岁一县官吏尽散——郡中想必也是如此,到处都只见南下的,何曾见过北上之人?这几个官想必有些胆色,不至于收回税便跑了吧?
陈剑皱眉道:却也难说,难道兴国识得那些狗官,能为彼等做保不成?想了一想:须得联络各家坞堡,互通消息,共同进退——要抗税,也不能我一家来抗。可是写给县内其它坞堡主的信才刚发出去,还没有收到回复,就接到了裴该的行文,要陈奋到县城去商议守御之事。
陈剑挺高兴,手捏着公文对哥哥说:这官是个晓事的,先打招呼,而非止遣小吏下乡来收税。诚如兄长所言,若是意止收税,便将彼等打将出去。这召我等共商,或许能够捞些好处——兄长须尽快动身,勿落人后。
陈奋问他:有何好处?陈剑就说了:一县长吏尽皆跑散,刺史太守虽至,想必身旁也缺人辅佐,倘若开口求资粮米,我等老实供奉,或能讲讲条件,捞得个吏做啊!
陈奋连连摇头:兴国不识人心险恶,想得太简单啦。从来会无好会,宴无好宴,我若放心前去,那几个官却需索无度,无可供应下,说不定会将我扣押起来,到时候汝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够救得我的性命!官吏从来都是世家子做,我等寒门,哪里能够捞得到?除非是投了汉国,彼等连皇帝都是胡人,想必不会看重门户高低
陈剑肃然道:我宁死,绝不为逆!兄长勿再多言。随即拍拍胸脯:若兄长畏惧时,弟愿代兄走这一遭!
陈奋摆摆手:我非胆怯,但不可无谋地自蹈死地——非止我不去,兴国亦不可去。
陈剑反驳道:大兄以为去必罹难,是以不肯行,弟以为必无所忧,故乃敢行。若彼等真扣押我,大兄也不必费钱赎我,可联络各家坞堡,共逐狗官,救弟出于生天。但若我兄弟都不肯行,则曲在我,各家坞堡也不能齐心,反易为狗官逐一击破还请大兄三思。
陈奋想了老半天,觉得兄弟所言有理,这才答应陈剑代替自己走这一遭,但是反复叮咛,千万谨慎,狗官若是狮子大开口,你就假装应承下来,等平安回来后咱们再闭坞自守,一粒米粮都不能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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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泗的坞堡距离县城最近,所以陈剑收拾行装,当日便即动身,带着三名勇悍的从人,骑马进入淮阴城的时候,距离公文上限定的会商日期,早了整整四天。他到县署前投了名刺,时候不大,有个奴仆——而非小吏——出来,召唤他进去。
陈剑认定新刺史也好,新郡守也罢,初来乍到,未必敢孟浪从事,自己此行必然无虞,因此大大方方地把从人留在署外,就连佩刀也解下来,孤身一人,昂然而入。四外打量,就见有不少穿着类似流民的家伙正在洒扫庭院,重砌围墙——这郡署真是破得可以啊,也不知道需要多少物资,才能整修一新。不过若止要我等助修衙署的话,各家分摊,想必也不至于有多肉痛。
关键是,咱得先讲讲条件,就算得不着吏做,也给我们点甜头吃——比如说秋后减税——否则谁肯白出钱呢?
进了正堂,就见上首是一位头戴梁官的中年人,正在伏案写字。陈剑大礼参见,探问道:未知贵人是虽然认不清冠绶,但看穿着,应该不是刺史就是郡守了吧?
对方继续写字,也不理他。陈剑是曾经见过官的,知道这是所谓的官威,也不敢催促,只好继续跪着等。约摸数十息后,那官才停了笔,抬起头来,略略打量他一眼:我乃徐州别驾——汝来得倒快。
原来这还不是刺史或者郡守啊,是别驾这回一共来了多少官哪?陈剑赶紧拱手回答道:既是上官召唤,我等庶民又焉敢拖延?自然早早便来县中领命了。
汝是陈奋?
家兄名奋,小人陈剑,字
对方既云徐州别驾,自然就是卞壸卞望之了,他直接打断了陈剑的话——一小老百姓的字,我听来干嘛?谁会用字来称呼你——使君行文,召汝兄陈奋前来,因何不至?
陈剑随口编瞎话说:家兄偶感风寒,卧病难行,是以命小人替代——上官有何差遣,吩咐小人也是一样的。
哦?卞壸微微一撇嘴,汝兄才是家长,倘若县中有所征发,汝可能作主呢?
小人可以作主,家兄绝不会背弃小人之诺。
卞壸点点头:如此甚好。且在城中觅地住下,待各方贤达汇集后,再召唤汝。
三言两语,就把陈剑给打发出来了,但陈剑却并没有什么不满的——官民殊途,一天一地,本来对自己就该是这种态度啊,没有拍案责骂,甚至下令责打,已经算是位很和蔼的官员啦。他心里倒更多的是艳羡:有朝一日,我若能为官为宰,自然也可同样的威风
第二十五章、恩威并施
陆陆续续的,淮阴县内十一家坞堡都派人来到了县城,大多数的坞堡主也跟陈奋似的不肯露面,而派了兄弟子侄作为代表,只有几家小坞堡,不敢抗命,坞主亲身前来。淮泗坞堡作为境内最大的武装力量,加上陈剑的恶名也并不在其兄陈奋之下,故此隐然而成为这群人的盟主,大家伙暗中串联非止一次,都立誓要共同进退。
至于官府会派下什么任务来,众人各有揣测;如何应对,则大致上有了预案。若仅仅是预先通告今秋收粮税呢,大家伙儿就一起哭穷,说去年收成也不大好,加上盗贼横行,被迫修坞堡造武器,耗费钱粮无数,实在是无法定额缴纳了——谁让官府扔下咱们不管来着——哪怕跪下来磕头,也得哀告降低些税额。若是别有所求,比方说出资出人助修县城,那你也都得归在秋赋里,算咱们提前支纳。
当然啦,若是能别给好处,也不是全然不能出白工或者额外资助钱粮的,比方说州郡县空几个吏员名额出来大家分一分,或者重造地契,让我们合法地吞并更多田地。咱们十一家,若是能把一县土地全都给瓜分了,哪怕官府要得再多,那都可以商量!
众人内心忐忑地等着,一直到限定的商议之期,这才换穿了整洁然而朴素的衣帽,一起来到郡署门前。有奴仆通报进去,时候不大,便见一名相貌粗豪的官吏背着手缓步而出,自称是州淮海从事卫循,引领众人来至大堂之上。
堂上早就安排好了席案,卫循命众人暂坐等候,自己则迈步绕至屏风之后。一番揖让后,陈剑被让到了上首,但他先不急着坐下,却游目四顾,打量周边环境。
就见大堂正中,主位上呈品字形摆着三张几案,想必中间是徐州刺史的尊位,一侧为广陵太守,另一侧则为徐州别驾。别驾全称为别驾从事史,虽为刺史自辟僚属,按之后世,算是师爷,但权力很重,一州之内仅次于刺史,即出行亦例不与刺史同乘,由此得名。后来庾亮在《答郭逊书中这样写道:别驾,旧典与刺史别乘,周流宣化于万里者,其任居刺史之半跟副手其实没啥区别,故而乃能与郡守并列。
这三个座位的侧后方,还有一张小座,估计是文字记录员所用。此时堂上别不见吏员,只有三名奴仆服侍,堂下倒站着好几名士兵,个个顶盔贯甲,一手按着腰刀,一手柱着长戟,静默不言,腰背却挺得笔直。陈剑偷眼观瞧,就见那几个兵全都在三十岁上下,满面风霜之色,甚至脸上还有刀疤的,似为百战之卒估计自家坞堡里除了我兄弟二人外,别的人一对一,绝对打不赢其中任何一个。
他在县城中本有眼线,汇报得很详细,说刺史郡守这回带来了将近万人,但绝大多数应该都是途中收拢的流民,看着真象兵的,或还不足一百之数——这是把精锐都摆出来了吧,用意为何?难道是想要威吓我等吗?在座的都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绝大多数都沾染过血腥,哪儿那么容易被你们吓住啊。不过若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己方赤手空拳——兵器都被迫在衙署大门前解下了——或许只有自己一人有机会杀将出去
正在仔细观察那几名士兵站立的位置,在心中预演向外冲杀的路径,忽听有人高叫道:贵人升堂,庶民静立!随即屏风后面就转出六个人来。
第一位正是前日所见过的那卞姓别驾,今日的穿着也与前日一般无二,头包黑介帻,戴三梁冠,身穿黑镶边的白绸衫,横玉带,着黑裙,系着白底的蔽膝
白即素色,因为只需要漂而不需要染,成本比较低,一般都是庶民的穿着,只有晋朝与众不同,拿来做品官的服色。因为这年月五德学说已经开始盛行,大儒孙盛曾经上书武帝司马炎,说我朝代魏而兴,魏为土德,那么按刘歆五行相胜的理论,晋就该是金德,金色为白也——就此穿开了白袍子。
卞别驾身后还跟着一名吏员,等卞别驾在主位右手边坐下,他就指着向众人介绍:此此徐州别驾卞卞公也。跟先前见过的那位卫循不同,纯是北方口音,但听着略微有些哆嗦,也不知道是天生口吃啊,还是因为紧张。
众人尚不及行礼,便见又一名官员迈步而前,坐到了主位的左手边。此人的打扮与卞别驾差不太多,但头上戴的是二梁冠,腰间还系着印绶,一瞧便知是朝廷经制官员——当然啦,陈剑这类土包子未必瞧得出来——看年岁比卞别驾要大不少,须发斑白,皮肤粗黑,就跟个老农民似的,只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略一环视,陈剑就觉得后脊梁上隐约生出了一丝寒意
此此广陵郡守祖君。
卞壸和祖逖之后,就该轮到刺史裴该露面了。但与前二人不同,裴该竟然不是自己走出来的,而是被两名年轻仆佣抬出来的——身下坐了一张枰,直接就放到几案后面,他就此不用下枰了,天然比旁人高了半个头。
而且裴该并未穿着公服,其打扮瞧着非常随意:头上戴着乌纱的卷裙帽,披一袭白色的大袖细葛衣,而且还散着前襟,露出衷衣来,下身着裤。裴该不是正经跪坐的,左腿蜷曲,横放枰上,右腿则朝前拱起,光脚踩着木枰,右手便随意地架在右膝上,左手则拈着一支蒲扇,轻轻摇动。
陈剑不敢抬头,偷眼观瞧,不禁心中暗骂:这票狂荡的世家子,寒石散吃多了吧!
寒石散就是五石散,据说是从汉末开始风行的一种药物,服食后使人浑身发热,并且神智恍惚,有飘飘欲仙之感说白了就是一种毒品。因为政治的昏暗,很多世家子弟看不清前途,迷茫彷徨之下,就都染上了吸毒的恶习——当然啦,时人并不以之为毒,但有识之士已经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并且逐渐的,服散和行散(据说服药后必须通过走路来激发药性,否则对身体有害无益)就成为了贵族身份的象征,因为五石散价贵啊,一般人是服食不起的。陈剑当然也没服过,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一瞧裴该这付德性,虽然未必才刚服过药——因为双颊并不潮红——但八成是有服散的习惯的。
这从穿着打扮上就能够瞧得出来。你说堂堂刺史,见我们一些庶民,不穿公服,而以常服相对,本属正常,但你有必要穿得这么邋遢吗?魏晋南朝的士人大多数闲居时都是这幅打扮,手里要不捏扇子,那就端如意,执麈尾,其实都是服散的后遗症所致。
因为经常服散的人,皮肤变得非常敏感,所以只能穿宽大的旧衣,避免摩擦;衣襟经常敞着,那是因为服散后必会燥热难耐,整天捏把扇子也是同样的缘故;而且不但穿旧衣,衣服还不能浆洗,导致穿得久了,必然发臭,发臭就会引苍蝇,麈尾(拂尘)是用来赶苍蝇的;穿着这种衣裳,身上肯定会痒啊,所以才要端柄如意,其实如意的原型就是痒痒挠老头乐
虽然这种装扮逐渐变成上流社会的风尚,并不见得如此打扮的一定是吸毒者,但陈剑这种中下层小地主不清楚啊,认定了这位刺史大人有很大可能性是服散成瘾的。
而至于裴该为什么会要刻意做这种打扮呢?自然打破他们的脑袋,也绝不可能猜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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坞堡主们开会研究,应当怎样应对官府,而官府的代表三人祖——裴该祖逖卞壸,余人皆不够格——自然也会聚在一处研讨如何对付这票地主乡绅了。
原则其实很简单,城防要修葺,沿淮工事要赶筑,水上巡船要征集,祖士稚打算西征的兵员粮草,更要征募,理论上以一县之地资供数千兵马,难度就已经比较大了,加上府库空虚,他们带来的粮草物资,顶多也就熬过秋收,今年税赋又绝对不足以支撑到下一次收获,就必须要那些地主老财多吐点儿财货出来了。或征或调,至不济了打白条商借,总之在不逼反他们的前提下,所得多多益善。
祖逖就建议道:从来驭民,须恩威并重,使其既畏我势,又感我德,乃可牧养之。
卞壸双手一摊:祖君所言,虽为正理,然我等初来,所率止两千流民兵而已,且尚须训练,有何势可恃?又有何恩而可使民感德?
祖逖苦笑道:只有试逞口舌之利了。随即转向裴该,说:会商之际,我将疾言厉色,以逼迫之,文约则为之缓颊。即我临以威,文约施以恩,或可收取奇效。
裴该嘴角一撇:君唱白脸,使我唱红脸
祖卞二人闻言都是一愣:文约何意啊?
裴该心说对了,这年月连戏剧都还没有哪,遑论红脸白脸赶紧找补:我意乃云,使祖君以冷面相对,而我则付之以赤诚,甚至可以假起争执,如兵行奇正相生,以惑彼等——君是此意否?
祖逖点点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裴该笑问:不可更换么?
卞壸打趣道:我观祖君之意,使君年少,且相貌平和,易以赤诚取信于人;祖君幽州杰士,行有兵戈相随,坐生峥嵘之态,无耐便只能临之以威了。
祖逖笑着点头,表示说我正是这么考虑的。其实还有句话他并未宣之于口,那就是:我顶多跟这儿混一年,就要走了呀,随便那些土地主怎么恨我;裴该你将来可是要久镇淮阴,为我后方保障的,威只可慑于一时,德才能行之长久,所以你必须得唱红脸,那我走之后,才能跟那些土地主相安无事,不起冲突。
裴该垂首想了一想,回复道:卞君谦谦君子,且实掌县事,可以施恩驭下你唱白脸,让卞壸唱红脸,貌似这样会比较好。
然则使君做什么?
裴该笑着说你们等一等,我进内室去换个打扮,你们就知道我在会商时要扮演什么角色了。随即返身入内,时候不大,就被裴度裴寂二奴仆抬将出来,祖逖和卞壸一瞧他的打扮——乌纱帽葛衣布裤,手摇蒲扇——当场就都惊了。祖逖甚至于直接站起身来:文约此何意耶?若以此装扮示彼,必为彼等所轻!
裴该笑笑:正要彼等轻我。
卞壸一拱手:我等愚鲁,难明使君真意,请为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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