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青玉狮子
曹许两位,同洋人——特别是中国话说的顺溜的洋人——的交道,打的并不算多,听着琢翁星翁从一位金发碧眼的普裔美人口中喊了出来,总觉得有点儿嘿嘿,怪怪的。
会议先由施罗德做战况报告。
谅山的这一仗,从上午十点钟,打到第三天上午十点钟,整整打了四十八个小时。
巨爆之后,我方战斗人员,剩下一百一十五人,其中轩军二十四人,桂军九十一人;敌方兵力,应在一千二百至一千三百之间,敌我兵力对比,超过十比一。
武器装备,我方,轩军使用后装连发枪,桂军使用前装枪;敌方,以前装枪为主,配备少量后装枪——数量约为五十支左右,单发,不过质量相当好,其有效射程,甚至超过了我们的斯潘塞连珠枪。
地理上,敌人居高临下,而我方除了辎重车之外,无险可据。
敌我双方,武器装备基本为一个水平而兵力悬殊至超过十比一的程度,我方又无险无工事可据——本来,这种仗,是不可能支持四十八个小时的。
究其原因,敌方,虽然作战也算英勇,但军事素质——包括指挥员战斗员——皆十分低下,指挥员不能组织有效攻击队形,不能充分发挥兵力优势;战斗员——很明显的,枪支到手未久,使用很不熟练,射速缓慢,而且,许多人甚至不具备基本的瞄准技术,胡乱开枪,没有什么准头可言。
我方,兵员素质既远超敌方,弹药供应又非常充足,因此,火力密度远超敌方,相当程度上弥补到了人数的巨大劣势。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指挥员出色!
此役,我方的指挥员,虽然只是一名排长——
说到这儿,施罗德刻意的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是,指挥若定,有大将之风!
首先,剧变猝起之际,他立即收拢部队,放弃骡马,以辎重车结阵,勒兵以待——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彼时,若不是选择固守待援而是撤退,辎重固然不保,而在敌方绝对优势兵力追击之下,所谓撤退,很快就会演变为溃散!当地荒山野岭,对地形的熟悉,敌方一定远在我方之上,又是以十追一,哪里跑得掉呢?因此,只要一退,必定全军覆没!
我方的‘车阵’,被服车干粮车在外圈,形成一个半圆;弹药车在内圈——也摆的很有章法!
两天两夜的战斗中,这名姓孟的排长,合理分配火力兵力,鼓舞士气,先后打退了敌人的十数次进攻——在如此恶劣的态势下,取得如此的战绩,简直可以算是一个奇迹了!
说到这儿,施罗德笑了一笑,当然,我方的运气也不算坏——这一批辎重,以被服干粮为主,若都是弹药的话,这个‘车阵’,可是没法子摆了!
另外,一到夜晚,敌方便自动停止攻击,事实上,夜晚对我们是最危险的,射界不明,火力密度的优势大打折扣,敌人有绝对的人数优势,如果不顾一切的发动冲锋,说不定,一个波次,就可以冲入我们的阵地了!
当然,这或许不属于‘运气’的范畴。
还有,‘援兵’到的也算及时,不然的话,经过两天两夜的战斗,我方兵力已折损过半,余下不足六十人了,还能够坚守多久,难说的很!
‘援兵’的指挥员,当机立断,也该记上一功的!
所谓援兵,其实是另一支辎重部队,战斗人员不过两百五十上下,半路上遇到求援的士兵,带队的连长留下一百人护送辎重,自己率领其余一百五十人紧急行军,赶往谅山战场。
这一百五十人加入战局,敌我兵力,依旧十分悬殊,但两天两夜打下来,敌人早已精疲力竭,士气消沉,带领援兵的连长又很聪明的兵分两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发动进攻,敌人摸不清底细,以为我方大举来援,不敢再战,略一接触,便匆匆撤退了。
听到这里,关卓凡点了点头,表示赞许,不错,不错!
是!不过——
顿一顿,施罗德叹了口气,可惜的是,这名排长,在战斗中受伤甚重,只怕——
关卓凡眉头微蹙,怎么,救不转吗?
这倒不是,施罗德拿手在自己的左大臂上比划了一下,子弹打碎了他的左肱骨,整条胳膊,都不能要了。
第三五一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两位客人——曹毓瑛和许庚身,都不由自主,轻轻的啊了一声,语气之中,充满了惋惜之意。
这名排长,田永敏开口了,战场直觉,也是非常好的——能够根据地面的细微的异常,生出足够的警觉,及时止住部队,不然的话,若整支辎重部队都进去了坳口,巨爆一起,一定全军覆没,绝无幸理。
嗯,关卓凡轻轻叹了口气,确实是可惜了。
失去一条左臂,对于指挥员来说,关系并不是很大——并不影响指挥;可是,对于战斗员来说,就等于是一个废人了。孟某只是一个排长,战后,再怎么破格提拔,顶多只能做一个连长——而连长是兼战斗员的。
因此,孟某就算不退出现役,也不能呆在战斗部队了,而谅山一役,他显示出了相当的军事才能,本来是可以成为一个重点培养对象的,可谓前途无量,若转为文职,无从发挥所长,就什么都谈不上了。
所以,确实是可惜。
可惜确实可惜,施罗德用一种刻意轻松的口吻说道,不过,我看,也没有什么太大不了的!
顿一顿,这样吧,王爷,你把他交给我和田先生——先进陆校学习两年,毕业了,就到参谋部来,我们这儿,也是他能发挥所长的地方!好好儿的培养一番,十几二十年之后,说不定——
施罗德本来想说,说不定我和田先生的位子,就归他坐了,一转念,黜陟大权,操之于上,军团参谋长副参谋长是何等紧要的位子?由谁来坐,除了王爷一人之外,别的人,如何可以信口开河?
这个玩笑开不得!
于是一笑,打住了话头。
施罗德说的陆校,就是陆军军事学校,田永敏做校长的。
关卓凡眼睛微微一亮,好主意!成,待他伤愈了,就调到北京来吧!
如此一来,孟某算是因祸得福,虽然丢了一条胳膊,却一跃而入军团参谋部,依旧前途无量。
王爷,施罗德笑道,不是‘调到北京’,是‘调回北京’——孟某就是从北京调出来的。
关卓凡微微一怔。
北京这儿,轩军只有近卫团和吴建瀛两支部队,近卫团不必说了,吴建瀛部也从来没有往南边儿调动过啊!
施罗德提醒关卓凡,还有,孟某是从近卫团调出来的。
啊?
当初,看到调令的时候,施罗德就很奇怪:这个姓孟的,是犯了什么错,被下放了吗?
他曾经私下底问过图林,图林只是含混的说了一句,这是上头的意思。
这个上头,除了王爷,没有第二个人,施罗德不由更加奇怪了:一个小小的班长的去就——调动的时候,孟某还只是一个班长——居然惊动了王爷?
再仔细看孟某的履历:调动之前的岗位,是紫禁城东六宫。
宫闱的事情,就说不清了。
于是,施罗德也就知趣的不再追问了。
关卓凡已经想起来一个人来,心中一动,问道:孟某的大号是什么?
施罗德说道,叫‘学好’——略一迟疑,看向田永敏。
施罗德的中文,到底不是百分之百的灵光,只能具音,不能具形,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两个字?
田永敏:学问之学,好坏之好。
啊真的是他!
这可有些不大好交代了呀!
不大好向谁交代呢?
婉贵妃。
那是婉贵妃帝师大拜之后不久的事儿。
乾清宫昭仁殿收贮《天禄琳琅续编六百五十九部,一万二千二百五十八册;另外,其中的五经萃室,收贮南宋岳珂所校刻的《易《书《诗《礼记《春秋等五经,算是紫禁城的皇家图书馆之一,婉贵妃作为帝师,有时会到昭仁殿查阅资料。
有一次,关婉二人在五经萃室遇上了,聊起五经之《诗,因文生意,婉贵妃说道:
本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有的时候,也会倒转了过来——我那景仁宫里,就有一位小淑女,‘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和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都是《诗经中的句子,不过,前者出于《周南?关雎,后者出于《郑风?风雨,婉贵妃将二者连在一起,十分自然,也十分巧妙。
关卓凡的文学底子虽然马虎,不过,这种显浅的诗句还是晓得的,不由大感兴味,而这个小淑女,当然不是婉贵妃自己——十有**,是一个年轻宫女,谈之论之,并不冒昧,于是含笑说道:
冒昧请教——是哪一位‘小淑女’啊?
叫银锁——王爷见过的。
关卓凡的脑海中,立即冒出一个俏丽活泼的小女孩来,啊,有印象,有印象!那‘君子’又是哪一位呢?
贵军的一位兄弟——在咸和左门当差的,姓孟。
这可就出乎意料了!
关卓凡不由自主的搓了搓手,尬笑着,这——
这可叫我不晓得说什么好了!
婉贵妃从容说道,银锁那丫头,王爷晓得的,天魔星托生,当然是她先去撩拨人家——姓孟的兄弟,很规矩很本分的。
哦
不过,据我冷眼旁观,目下,他们两个,倒是有些妾既有情郎亦有意的味道呢!
啊?
王爷放心,婉贵妃抬起一根芊芊葱指,在《诗上轻轻一点,发乎情,止乎礼——他们两个,没有任何逾距越轨的地方。
这个微妙的动作,撩的关卓凡心里一跳,差一点儿就发乎情了。
他定了定神,将视线从婉贵妃白嫩的指尖上收了回来,再次哦了一声,同时,也略略的放下心来。
不过,这位姐姐,你什么意思呢?是要替他们两个做媒吗?本来,这也算美事一桩,可是,我们轩军,是有入役前三年,禁止‘谈恋爱’的规矩的呀!
更不要说谈婚论嫁了。
可是,若是你开口,这个面子,无论如何,不能不给,这——
这可真是为难了!
转了一圈念头,决定还是坦然些,于是微笑说道:出景仁门就是咸和左门,这个年轻男女,朝夕相见,日久生情,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顿一顿,请教婉贵妃,这件事情,咱们该怎么办呢?
把球踢回给你吧!
婉贵妃的回答,是关卓凡再也想不到的。
麻烦王爷,将这位姓孟的兄弟调开吧!——最好,调离北京。
关卓凡不由愕然,这——
我只不过是有些为难,你倒好——干脆棒打鸳鸯?
婉贵妃晓得关卓凡在想什么,微微摇了摇头,郑重说道,我不是在棒打鸳鸯——相反,我这是在成人之美!
哦?
第一,婉贵妃说道,银锁今天十六,照规矩,还有两年,才能放出宫去;而孟兄弟,入役亦不过一年多一点儿——据我所知,轩军是有‘入役前三年,禁止谈恋爱’的规矩的吧?
咦?你居然晓得这个?
是,关卓凡点了点头,婉贵妃渊博。
婉贵妃嫣然一笑,同时,抬起手来,食指微翘,用中指轻轻的拢了拢发鬓,这关‘渊博’的事儿吗?
关卓凡张了张嘴,没说出啥来,一时之间,只觉得五经萃室满室生辉。
婉贵妃倒也没有要他回答什么,继续说道,因此,暂时见不上面,并不碍着他们的终身大事。还有,这两年,银锁的终身,归我做主;而孟兄弟,听说是个孤儿——除他一人,全家都殁于洪杨之乱了,因此,他的终身,他自己做主。
顿一顿,我的意思是,这两年里,男方也好,女方也好,都不需要担心有人横刀夺爱什么的。
这倒也是。
除非是他们自个儿先变了心。婉贵妃淡淡的说道,如是,就说明情不真,意不坚,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可惜的了。
如此说来,关卓凡含笑说道,这两年,算是‘考验期’喽?
王爷‘考验期’一说,婉贵妃的妙目,亮晶晶的,着实精辟!不错,这两年,就是他们的‘考验期’!
顿一顿,另外,银锁既然是跟着我的,我就多少替她存了一点儿私心——哪个女人,不想着自己的夫婿是个有出息呢?我是这么想的,也不晓得对不对——嗯,将孟兄弟放了出去,多一些历练,立一点功劳,将来,他们两个成婚的时候,银锁嫁的,就正经是一个‘干部’了!到时候,不说他们小两口了,就是我这个旧主子,不也是脸上有光?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而你居然也晓得干部这个说法?
是,关卓凡再次含笑点头,婉贵妃言之有理。
还有一层,亦不能不虑——婉贵妃平静的说道,银锁虽然跳脱,不过,也还算懂规矩;孟兄弟更不必说——可是,到底都还年轻!
顿一顿,年轻男女,彼此中意,日日相见,再懂规矩的,再懂道理的,也不敢保证,一定不会**整出点什么事儿来吧?万一唉,他们自误事小,影响轩军的声誉事大!王爷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关卓凡悚然动容了!
若真出了婉贵妃说的那种事情,传了出去,就不止于影响轩军的声誉那么简单了!一定会有人造谣传谣,甚至会有轩军强污宫女秽乱内廷一类的说法出来,那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至此,关卓凡才明白,婉贵妃之所以要他将孟某调了开去,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考验期什么的,而她为了银锁的那点儿私心,也根本不重要,婉贵妃真正为之打算的,是他轩亲王!
前边儿铺陈了许多,真正的目的,放在最后才说了出来,也是不居功不必你见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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