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女军阀

    “嫂子……”冯云秋低着头，轻轻扯住薛爱绫的衣袖，脸上窘得通红。通常她是不会如此的，作为金陵城里见过大世面的名门淑女，她从未在任何男子面前露怯过，今日却不知怎的，就是不敢再次和眼前这位俊朗不凡的少帅目光相触。

    钱斯年骤然接到薛爱绫的拜托，不禁愣了一下，随口答允道：“哦，可以。”但是很快他又朝薛爱绫身后望去，蹙着眉头问道：“长欢怎么没来”

    薛爱绫微微一笑，解释道：“我母亲今日感觉不大舒服，长欢便主动留下照顾她了，还说左右她和倩绫关系最好，哪日得了空，倩绫一定会单独邀请她来。”

    说完，薛爱绫便和夏怀甫先进入了别墅。

    钱斯年眼中明显流露出一片失望，方才翘首期盼的神情也消失不见了，整个人的色彩都灰黯了几分。他索然地欠了欠身，声音毫无波澜地对冯云秋让道：“冯小姐请罢。”

    冯云秋自始至终低着头，只顾着安抚自己怦然乱跳的心脏，想着如何不在钱斯年面前失礼，因此便没有发现他神色的变换。听到他对她说话，声音低沉而好听，她的一颗心更加难以抑制地颤动起来，连累脚下的步伐都凌乱了，一不小心竟将尖细高跟的鞋子踩在了自己的洋装长裙上，整个人一下向前倾倒过去。

    “小心！”钱斯年一把拉住了冯云秋。他的手掌握在她纤细的小臂上，所及之处白皙的皮肤上霎时泛起了一片红晕，就如同她蓦然扬起的花般面庞一样娇红。

    再一次的四目相对，钱斯年眼中平静如水，甚至有种深层的寂寞，这是他看向长欢之外任何人的一贯目光。而冯云秋，眸光闪烁，少女的春心和悸动已是一览无余，惊得钱斯年心头一颤，本能地松开了手。

    “对不起，失礼了。”钱斯年退后了一步，礼貌而充满距离感地道了歉。

    “啊，不，是我失礼了……那个，谢谢你，钱少帅。”冯云秋声音轻轻的，像一只受惊的白兔，却明显有种“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欢欣。

    钱斯年忽然明白了，薛爱绫托他照顾冯云秋，这是在撮合他们。从前在奉天时，人人都知道他已有婚约在身，却仍有许多人想尽办法往他身边塞女人。如今到了南京，别人都以为他和长欢解除了婚约，这种事情只会多不会少。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这么做的竟会是平日里和长欢姐妹相称的薛爱绫，难道她真




第354章 私心谬点鸳鸯谱（四）
    钱斯年故意如此说，为的就是令冯云秋知难而退。可是，冯云秋却从中听出了别的意味来。

    她想：他是个真正的君子，丝毫不隐瞒自己有过婚姻且有子嗣的事实。对前妻之子关顾有加，不因令娶而冷落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因此也一定会对妻子忠诚。而且，他志向远大，以荡平敌寇为己任，与那些浪荡公子和虚伪政客完全不同，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薛爱绫听出钱斯年话语中的抗拒，于是也不再深言，而是话锋一转，对夏怀甫说：“三妹夫，我听闻你将少帅的办公室安排在了云良隔壁那我可否替我们家云秋讨个差事，让她做少帅的秘书可好这样一来也可得云良时时照应，省得家里婆母放不下心让云秋出来工作。”

    夏怀甫深深看了钱斯年一眼，又转而征求妻子的意见：“不知倩绫意下如何”

    本来这件事跟薛倩绫并没有多大关系，但夏怀甫也是个明眼人，这些日子察觉到斯年和长欢之间还有些牵绊，而薛爱绫这做媒的意思如此明显，倩绫既是长欢的挚友，他自然要问过她的意思才行。

    薛倩绫愣了一下，继而明白了夏怀甫的意思。不过，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驳了姐姐面子，让别人以为他们薛家姐妹之间有什么龃龉，因此笑着说道：“我能有什么意见既是给钱少帅做秘书，这事还是得以本人的意思为主。”

    钱斯年刚要开口反对，薛爱绫却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接过话头说道：“我是看少帅到南京好几个月了，连个秘书都没有，知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这才想着给他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正好，我们云秋留过洋，精通英文，字写得娟秀，文采也斐然，胜任秘书一职实在绰绰有余。除非，钱少帅心中还有更好的人选，看不上我们云秋，否则就别跟咱们客气了。”

    钱斯年本来的确是想着客套一番委婉拒绝的，可是薛爱绫这么一说他倒不好开口了。冯云秋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太不给面子，伤害她的自尊心，因此只得推脱道：“承蒙冯太太厚爱了！我这里哪有什么重要事务，需要特殊聘用一位秘书的冯小姐如此才华横溢，应该安排到更有用的位置上去。”

    夏怀甫见方才薛倩绫没有反对，以为她也乐于促成此事，于是开口说道：“哎，斯年怎么如此说呢你堂堂一个海陆空军副司令，怎能说手中没有什么重要事务好像我这个领导只给你一个虚衔似的！要知道，在旁人眼中你这位置是何等炙手可热，又怎可连个秘书都没有呢我看云秋这孩子不错，今天在这儿我就做主了，明日便让她去你那里报到。”

    “这……”钱斯年蹙眉看向薛倩绫，却没有得到回应，只好转而对冯云秋说：“都还没有问过冯小姐自己的意思呢。”

    冯云秋本是一直低着头，悄悄侧耳倾听桌上这些人关于自己工作事情的讨论，哪知道钱斯年骤然点名问她的意思，令她着实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

    第三次的四目相对。钱斯年眼中极力表现出礼貌的温和，怕吓坏冯云秋，亦不想有所激怒她，但是依旧抑制不住地从心底里透出了淡淡的冷漠来。这两股矛盾的力量，将涉世不深的冯云秋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明白钱斯年究竟是什么意思，最后只得猜测：他是因为尊重我，所以才问我的意见吗



第355章 私心谬点鸳鸯谱（五）
    “钱少帅！”这时，冯云秋的声音在钱斯年身后响起。她回到宴会厅之后找不到他，便寻了出来:“原来你在这儿。外边有风，你刚喝了酒，身子发热，小心着凉。”

    钱斯年蹙了蹙眉头，继续往前走着，不咸不淡地回答道:“里面人多，聒噪得慌。”

    冯云秋小碎步追上，很自然地走在他身边，中间隔着若有若无的一段距离。她发现这种感觉真好，微风习习，树叶沙沙，鼻子里充满了夏夜的气息，耳边满是蛙声蝉鸣，而身边走着的人，像梦一样美好。不，她甚至觉得，这一整天的经历都像走在云端的一场幻梦，幸福到不真实的地步。

    “冯小姐，我很累，想先走了，能否劳烦你回去代我向总统夫妇告个罪，恕斯年不辞而别。”钱斯年忽然停下脚步，对冯云秋说道。

    冯云秋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片失落:他这就要走了

    不过，一想到明天自己将到他身边做秘书，今后日日可以见到，冯云秋心中又充满了安慰和期待。而且，她想:他让我替他转告，是不是表示已经将我当做他的代表了

    于是，冯云秋乖巧地点了点头，略带几分俏皮，做出秘书的样子，回复道:“是，少帅，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这次轮到钱斯年愣住。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了惯有的冷漠，丢下一句“没有”便离开了。

    冯云秋看着钱斯年离去的背影，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性格。但是她想:或许他只是酒醉了，或者真的累了。在她眼里，他的温和是好的，冷漠也是好的，总之，遇见他即是千好万好。

    回到宴会厅，薛爱绫见冯云秋独自一人，悄悄问她:“钱少帅呢走了”

    “嗯。”冯云秋有些羞涩地点点头。

    薛爱绫见她如此小女儿情态就知果然春心动矣，不可自拔了，因此含笑安慰道:“来日方长，今后天天在他身边，朝夕相处，感情都是这样慢慢培养的。”

    “嫂子，你说什么呢”冯云秋被窥破了心事，羞臊得无地自容。

    “好妹妹，你当嫂子今日为何带你来参加宴会”薛爱绫似笑非笑地说道。

    “难道……”冯云秋一惊，这才想明白了其中关节，问道:“难道你是故意安排我和少帅见面的”

    “可不是嘛！当然了，这事是经过母亲和你哥首肯的，否则我怎会擅作主张将妹妹介绍给旁人。”薛爱绫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嫂子的眼光不赖罢我和你哥还有母亲，自然是要把最好的给你。”

    “母亲也知道了原来你们单单瞒着我。”冯云秋有些闷闷地说。

    薛爱绫拍了拍冯云秋的肩膀，说道:“我们是怕你事先产生抵触心理，这对钱少帅来说可不公平。你看，现在你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吗”

    听她这么一说，冯云秋发现自己心里果然不似往常听说家里给安排了相亲那样抵触，反而有些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了。但毕竟是未出闺阁的女儿家，面皮子薄得很，像一个熟透的苹果似的低低说了句“嫂子真坏”便逃开了。

    但害羞归害羞，冯云秋并没有忘记帮钱斯年告假。当她将钱斯年先走的事告诉夏怀甫和薛倩绫，夏怀甫报以了然一笑，而薛倩绫却微微蹙了蹙眉。

    深夜，宾客散尽，夏怀甫夫妻终于得以安



第356章 巫山云过明此心（一）
    日上三竿，薛家。

    长欢昨日睡得稍晚，故而今早起得也迟了些。佣人单独为她准备了早餐，但奇怪的是，餐桌上多了一份报纸。平日家里只有薛老爷看报，他看过的报纸下人都会收好统一放置，一般不会留在桌上。况且，这份报纸看起来异常整洁，似乎还未翻动过，着实奇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不一会儿，薛楚卓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容走了过来，冲长欢努了努嘴，说道：“看看罢，某位少帅的风流韵事都见诸报端了。我倒真是佩服他的手段，冯六小姐何其难追，他都能这么快到手，连我这‘金陵第一纨绔’也甘拜下风！”

    “你胡说什么呢”长欢嗔怪一声，狐疑地扯过报纸，蹙眉读了起来。

    读罢，长欢将报纸随手丢在一边，轻笑着对薛楚卓说：“呵，这种捕风捉影的新闻，也只有你这个庸人会相信。”

    薛楚卓面色一沉，凑到长欢面前仔细瞧看她的脸，想从那上面看出哪怕一丝伪装或隐藏的不快。但是，没有。她风轻云淡地吃着早餐，心情好像窗口洒下的阳光般和煦。

    “你就这么相信他”薛楚卓趴在桌子上，好奇又带着些期待地问道：“还是说，你真的不在乎他”

    长欢心中好笑，要怎么告诉薛楚卓，昨晚斯年回到住处便给自己打过电话了，已经报备过薛爱绫给他和冯云秋做媒之事，他又怎么可能像报上说的那样和冯云秋“共度”再说，即便没有这通电话，长欢也不信斯年会做这种事。两人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如果连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就实在太可悲了。

    只是，长欢忽然明白了，昨天薛老太太明明没有什么毛病，却忽而说这里痛，忽而说那里不舒服，原来是为了拖住她，不让她去参加宴会。今日又爆出这种新闻，看来冯家真是下了大力气想促成这桩韵事，如果处理不好，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的。

    长欢担心斯年，没有心思跟薛楚卓继续讨论这件事，于是岔开话题道：“薛楚卓，你怎么这么闲有时间管钱斯年的闲事不如好好看看书。我听说，开学以后教务处安排了理论考试，不及格者将被罚半学期体能加训。期末时候你的成绩就在班级垫底，再不好好恶补，我看十分危险。”

    薛楚卓一听说“考试”二字，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儿。他从小就不爱读书，本以为上了军校就是各种实践课程，却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背书的命运。说实话，他宁愿加训体能也不想看书。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薛楚卓故作玩世不恭的样子，凑在长欢眼前问道，“那不如，你帮我补补课罢！”

    长欢白了薛楚卓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又不是你的理论课老师，教不了你。再说，理论课有什么难书本摆在那里，你用心背就是了，先熟烂在心，等到实践的时候再融会贯通就行。”

    薛楚卓叹了口气，郁闷地说：“我这个人天生记性不好，那么多晦涩文字根本记不下来。唉，算了，既然你也不肯管我，大不了我就等着被罚体能加训好了！”

    长欢心一软，对他说：“好，那我就帮帮你，监督你背书。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尽量解答就是了。只不过，你要是完不成我布置的进度，我也有体罚。”

    薛楚卓听长欢说愿意监督他，喜出望外，根本不在乎会有什么体罚，马上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面孔说道：“什么体罚都行，



第357章 巫山云过明此心（二）
    斯年带着长欢回到了他暂住的颐和路寓所。

    这条靠近总统府的道路之上，几步一景地林立着许多政府官员的公馆。警察署和宪兵队一个在街头，一个在巷尾，因此附近治安极好，有士兵日夜巡逻值勤。斯年便看中了这里，打算将他和长欢未来的住处也建在此处，故而先租了个房子，方便就近筹备。

    进屋以后，长欢很自然地帮斯年整理起散乱的物品来，边收拾边念叨：“也该有个人照顾你的起居。从前在家里有星棋伺候，可惜现在她嫁人了，不能跟咱们来南京。要不，还是在这边给你雇个丫头罢”

    来的这一路上，斯年始终闭口不言，此刻依旧一脸冰霜地看着长欢，严肃地问道：“今天报纸上的事，你就不想跟我问个清楚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还有，那个薛楚卓是怎么回事他竟敢觊觎你！”

    长欢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清澈地看向斯年，微笑着反问道：“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个”

    斯年这才意识到，自己虽已努力克制心中的火气，然而终究还是过于咄咄逼人，连珠炮似的问题一定令长欢无所适从了。他几不可闻地吐了口气，讷讷说道：“那就先说薛楚卓的事好了。”

    长欢脸上笑意更浓，答道：“这有什么好说我不喜欢他，你知道的。怎么，你吃醋了”

    斯年挑了下眉毛，问道：“你不觉得他的表白来得太巧合了些吗怎么就恰好挑在他大姐给我做媒，然后闹出这么大一个新闻的时候”

    长欢拉住斯年的手，缓缓言道：“我觉得他没这个心机，刚才只是话说到那里了，他才不小心表露了心迹。”

    “哦那我更加好奇了，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竟让他开口表白”斯年更加不悦，蓦地挣开了长欢的手。

    长欢只得抱起肩膀，和斯年对峙道：“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难不成你觉得我会故意引他说那些话不成你要是这样想，那还是先说说冯六小姐的事情罢。报纸上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虽然很模糊，但我不会认错你。”

    斯年眯了一下眼睛，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表情，仿佛在试探长欢的想法，只说：“是我。”

    “所以，你这是不打算否认那篇报道了”长欢似笑非笑地问道。

    但是，忽然她明白了，斯年想要的只是她的质问和醋意，所以才故意不加解释。因此，她瞪大了眼睛，佯装生气地拉住斯年的衣领，说道：“如此说来，真相并非我之前想的那样，根本不是记者的捕风捉影，而是确有其事了”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样”见长欢终于“吃醋”，斯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

    长欢也还以莫测一笑，故意抬出薛楚卓刺激他：“那我就答应薛二少爷的告白，去做薛家的儿媳！你呢，也可以和冯六小姐双宿双栖。搞不好，今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你敢！”果然，斯年先绷不住了，捏着长欢的下巴怒道：“苏长欢，你这辈子只能是我钱斯年的女人，休想从我身边逃走！我告诉你，什么冯六小姐、薛二少爷，谁都不能破坏你我！”

    “既然说得如此笃定，那你现在又是在害怕什么”长欢沉静地看着斯年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一般，“我以为，你我之间无需多言，我相信你，你也应该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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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巫山云过明此心（三）
    凌乱促狭的无人小屋里，两颗心共躯体交缠，在窗口洒下的微光中呼吸着彼此的轻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