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影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林朴
赫连琴在一旁说道:“大师兄,你说那胡图澄手法妖异,能控制人的身体动作。我昨天陪姚姐姐去见胡图澄,也略有体会。我一直在想,如果要杀胡图澄,我们该用什么方法。衍师弟的机关人并非真人,不知道他能控制还是不能。”
张延想了一下,说道:“多半不能,但宋衍的机关人很小,没法真的做些什么,即便装上小剑也没法打过哪怕一个普通人。真的要杀胡图澄远远一箭射去也就了事,哪里用得着机关人。”
郑柯在一边插话说道。“可他又活了过来,箭可以射倒他,但是没法杀掉他。”
张延说道:“这个问题我想过了,我猜只要射倒他就足够,我们把他的身体抢出来,用绳子捆着他的身体,看他是怎么活过来的,他有什么法子活过来,我们对症下药,总有办法让他别再活过来,我不信如果把他的头斩下来,腔子里还能再长出一个来。”
赫连琴轻轻摇头,说道:“那胡图澄周围时刻都有几十名和尚,我们射中他不难,但要抢他的身体出来,可没那么容易,如果被和尚们发现,两边纠斗起来,算不算和姚苌重新开战了他们现在差不多有五千人,而我们只有五个人。”【# 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张延略微沉思,说道:“不错,我们没法当众射倒胡图澄,同时抢他的尸体出来,只能想法潜入营里,乘他睡着之后,半夜杀了他,将尸身运出来。营中晚上有守卫,但只要小心一些,躲过守卫倒也不是很难。”
“乘他睡着的时候杀死他,这样做合乎道义么”赫连琴又摇头说道。
张延沉吟少许,说道:“当然不合道义,但胡图澄是个懂邪术的妖人,如果拘泥
于道义的话,我们大概没法和他对抗。”
“我不是要拘泥道义,只是想要知道我们是不是已经想尽了办法,已经没有别的法子,就仓促地决定用这个看起来很卑劣的手法”
张延有些无奈,说道:“自然,我们还可以想别的方法,只要在今天晚上之前定下来就好。”
几个人冥思苦想,又提了若干方式,到都觉得想不出比夜里潜入胡图澄营帐更好的法子来。
他们说话间,宋衍已经将无影剑安在机关人的手中,他细细地调节簧片和齿轮,毫不关心其余几个人在说些什么。当几个人的讨论陷入到泥淖中,宋衍举手说道:“各位,请看我的墨家剑法。”
他把机关人放在地上,手指在它本后轻轻一扳,那机关人抬手拔剑,将剑横在胸前,做了一个起手式。接着身形下蹲,剑身平着向前缓缓推去,及手臂完全舒展开,手腕一转,将手中剑剑尖朝下,屈膝下蹲,以自己右脚为圆心,身躯转动,手中剑抡了一个半圆。这是墨家剑法中非攻决中一式,动作最为繁复。接着机关人又接连使出数招,分别是非命和非乐中的招式,杂糅在一起。只见机关人步伐移动灵活,手中剑式纵横开阖,活灵活现,令人既想鼓掌叫好,又觉得悚然而惊,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延抱着双臂观看,说道:“你平时不怎么习剑,但你对剑式的理解也挺不错的,重新编排之后,套路更加好看了。但这机关人和以前我见到的那个,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我觉得这是它自己在使剑,而不是你调好的步骤。别的动作就算了,剑柄和剑尖的力道,那细微的力度,只有会用剑的人才体味得到,你自己剑法也不怎么好,怎么能用几块簧片就可以控制得这样好”
宋衍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傲然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别再抱着旧的印象来评判我的机关人。”
张延听宋衍说这话语气十分捉摸不定,又像是动了些气,又像是在调侃,也有些像是在辩解,试图隐藏什么,心里不得要领,扭头去看赫连琴。
赫连琴倒是全没怀疑宋衍,说道:“这样的机关人好极了,我们把他放进胡图澄的营地中,胡图澄见了一定好奇,会放在身边把玩。到了半夜,你让机关人活动起来,一路走出营帐,一直走到我们设伏的地点,不由他不跟出来瞧个究竟。”
他们刚刚设计的引杀死胡图澄的路数莫衷一是,既要满足不和胡图澄陷于公开打斗,又要一招制敌,避免胡图澄使用邪术,还要能把被制服后的胡图澄尸身抢运出来而不被僧众发现,要求既多,并且还要合乎道义;思索和争论半天,简直就只剩下要么不要道义,在乘胡图澄睡着的情况把他杀死,或者要道义,就什么也不做之间选择其一了
。现在先看宋衍调试机关人做出妙到巅极的表现,再听赫连琴说出以机关人引诱胡图澄出营的法子,都觉得只有这个法子可用,别无他想了。
张延脱口而出地说道:“好极了,就用这个法子,这样他是醒着的,即便我们一箭射倒他,我觉得只能这么做,也不算不遵守道义的了。”
赫连琴轻轻叹息,虽然她不尽然同意这就不算不遵守道义的说法,但她也意识到,道义不是一道标注分明的界限,实则是可高可低可远可近的,是自己要求太高了些。要制伏胡图澄这样的魔头,大概只有靠不拘泥,大胆出奇,才可以满足两边的要求。
他们又商议一番,最终计议已定,预计就在今夜实施,便分头出门准备。张延和郑柯去选择伏击的地点,挖掘藏身的坑,设置陷阱;宋衍抵近胡图澄的僧兵军营,观察动静,设置机关人的行走路线;赫连琴去和姚玉茹通报情况,然后再赶去伏击现场。
赫连琴出门的时候,发现毛玉儿不在,先是以为她自己回家去看父母,最好她留在自己家里就和张延断了联系,随即想到以她在山中所表现出的秉性,一
第274章 邺城旧事
快要入夜的时候,一个刚刚剃度才两天的少年僧兵手中捧着一个一尺来高的木头人,快步地跑进帐篷。胡图澄正点燃了一指,对着南方供奉。那僧兵轻轻咦了一声,想要退出,已经收不住脚,犹犹豫豫地在他身边跪下。
“什么事”佛图澄语气浑浊地问道。
“师父,刚刚弟子在营门口预备关门,忽然见有门前这么一个怪东西,不敢怠慢,赶紧取来报告师父。”僧兵说着,双手将捧着的木头人放在地上。
胡图澄浑然不觉,岿然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手指,转过身来,看看那僧兵,看看地上放着的木头人,问道:“营门外没人”
那僧兵想了一下才说道:“五十步内都没有人影,五十步之外有树林和石头,这个时候已经看不清,就不知道了。”
胡图澄又问道:“你进来时,有几人看见”
“他们都在东侧操场做功课,看得到我,但看不清我捧着这个怪东西。”
胡图澄点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出去之后不要说起。”
僧兵叩首而退。
胡图澄稍微挪了一挪位置,凑得更近去看那木头人,只见木头人身高一尺半左右,躯干四肢头颅分明,关节自然弯曲,服饰靴子都以浮雕简笔的方式刻画在木头上,脸上虽然细处粗糙,但也线条轮廓分明,是个英气勃发的男子形象。木头人腰间悬着一把没有鞘的小剑,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手肘朝外横在腹部,两脚一前一后站成弓步,正是蓄势待发的拔剑起势。
胡图澄伸手将木头人抓起来,木头人要比表面看起来还要略重一些,想必是木质的躯壳内有较多的金属器件的缘故。胡图澄仔细观看木头人的身体各处,只觉得制作巧夺天工,宛如鲁班再世。他摸到木头人背部的一处机括,轻轻扳开,只听木头人躯壳内部一阵响动,就有一种传导之力似乎在内部输送。胡图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立即将木头人摆放在地上,戒慎喜悦地观看。
木头人右手拔剑,横在胸前略微一顿,随着身形展开,剑身平缓地朝前推去,身子朝前迈出半步,站成成半月犄角的步伐,左手举起,手指朝天,像是和右手的剑尖有着看不见的联系一般。剑身推到手臂展开极限时,猛地一收,剑尖划出一个圆弧,收回到胸前,步伐转动,浑身揉成三角一般,剑尖在前,向前刺出。
胡图澄看得呆了,没想到木头人关节灵活,做出的动作如同真人一般无二,而它舞出的剑招未必致命,但形态曼妙,可谓绝美,心中又是赞叹,又是迷惑。
机关人一共使了十三式,每一式的劲道都虎虎生风,使完之后,收剑回到腰间,又恢复到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了。
胡图澄喜悦之余,陷入沉思,想起三十多年前发生
在邺城的一件微末的旧事来。
那时羯人的一支骑兵突破层层的重围,由城外冲进城内,来接胡图澄离开邺城。城中百官并数十万饥饿绝望的各族人民先是以为救兵可以击退围城的石闵叛军,结果仅仅冲进来一千余骑,只是为了再带走胡图澄和他麾下的僧团,一时群情激奋,堵在骑兵要出的东门,拒绝放他们出城。
胡图澄骑在马上,十余人的僧团簇拥在他周围,外面又围着盔甲尽被鲜血浸染成红色的骑兵;在千余人的骑兵外面,是同样数量的城内步兵,他们列成三排,勾手相连地阻挡住数万愤怒的百官和居民。他们高声喊着,杀胡图澄,杀胡图澄,杀胡图澄。他们过去有多相信他,此刻就有多痛恨他。
队列前面的骑兵们企图推开人们,排出道路来,不是完全没有进展,但进展缓慢,越接近城门,速度越发慢下来,几乎停滞不动了。
胡图澄被围在最里面,在外人看来面无表情,实则内心沉痛已极。他一天前静坐时看见了邺城将要破城后的惨景,而此时他看得到眼前这些汹汹的人群中的绝大部分人会在几天内死去,他们的头顶上都笼罩着黑色的氤氲;而他没法看见自己头顶有没有黑色之气。
他满可以做点什么,比如降下一阵疾风骤雨来,使这些人冷静下来。再愤怒的人,在毫无伤害之力的风雨面前也会有无法抵抗的躲藏意愿,这样会使包围变得松懈乃至崩溃,他们可以很快突破到城门口。城兵们会谨守命令,飞快地开门放他们出去。他甚至可以做得更激烈一些,在人群中投下火焰,烧死几个人但绝不会蔓延成灾,瞬间摧垮他们的意志。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觉得在这十年里,自己犯了所有可以犯的错,一无是处。大赵天下的倾覆和自己无关,但又何其相关,他内心里有个愿望,希望骑兵们忽然散开,让这些百官和居民们冲到自己面前,一人一拳一脚,一人一口,殴死这具行尸走肉,并且将他分割成数万之数的碎块,吃进他们的肚子里。
他想,我当得起受这样的恶果。
他的期望这几乎发生。一个人掰开了两名士兵联在一起的手臂,打开了最初的口子,以此为开口,一群人冲开连续三层锁链,他们大约有十来人,如同锲子一般插入队伍中间。骑兵队列要松散得多,他们飞奔跳跃着,如同水穿过了渔网一般。骑兵们乱做一团,但训练有素,他们和步兵一起,迅速把最初那个缺口堵住。十余个骑兵跳下马,抽出鞘中的尖刀,迎着那十来个人反向冲去。
这时他们距离胡图澄已经很近,胡图澄望着即将要碰撞在一起的人们,他看得见这些骑兵们头上的黑气,他们很快会死,而他们即将要屠戮的那些人头顶上却什么也没有。他心里一
惊,暴起大喊道:“住手!”
冲进来的那群人为首的一人,是一名邺城汉府低级文官,在胡图澄喊出住手的瞬间,他停住不前的姿势,正是这个木头人未拔剑前的姿势。
这只是一件微末的瞬间插曲,没有什么真的发生,在胡图澄的旨意下,骑兵们放下手中的刀,将这些人按倒在地,抬着从队伍中清除了出去。随后,骑兵们护送着胡图澄终于出了邺城,再冲出石闵军的包围,赶去和最后一个石氏王子会面。
在无数次埋于地下起于地上的岁月中,胡图澄记起了更多,他想起这人并不仅仅在那个时刻才冲到自己面前过,在之前就有过更多机缘。虽然只是吏部下面的一个九品小官,本来和自己毫无交错的机缘,但这人强硬地反对知法,认为胡图
第275章 誓愿被破
胡图澄和机关人一夜对弈,虽然机关人摆出来的这个残局他试了多次也没有解出来,简直毫无头绪,但下棋的意在棋局之外,他感受到了,忽然对时间与生命有了别样的新奇感受而毫无倦怠之感。
那机关人看起来是个人工的造物,但行动如同常人,思维胜于杰出之士,行为则具有令胡图澄思之憾然之感;这固然是一局棋,可又显然不止于一局棋,而更像是某种具体可见的图谶。
知子之学并不包括图谶,胡图澄原先对动土的谶纬之术嗤之以鼻,知学有更加直观可见的术法看见未来,要优越得多,这是他将近百年来获得从黎民到君王信任的根本原因。而在机关人给他布下的棋局面前,他第一次有了悔意,后悔自己荒废一生,穷尽了各方所学,偏偏对谶纬之术过于轻视而毫无修习,此时有一个看起来很像是来自未来的启示陈列在自己面前,却无力参得。
机关人不会说话,只顾下棋,这更令得胡图澄不断地猜度每一步落子的含义,但既然整体的棋局无可解,那么每一步自然也是不可解的。下到最后,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根本什么也不代表,我想得太多了。这只是一局棋,一个和知子足以并列的神祗所创造的造物,见我太无聊,夤夜找我来消遣;这是一个梦,天亮之后它离去,我也会从迷梦中醒来。
天亮了,胡图澄身体仿佛才经一场饱满的酣眠,没有筋骨的疼痛,没有呼吸的窒碍,没有床笫的贪恋,甚至身体肌肤表面的油泥也清爽不堵,犹如在雪山顶上的天湖里虔诚的沐浴过后。
在胡图澄还在苦苦思索一个落子的时候,机关人悄悄地从他视线中消失。胡图澄猛然意识到棋盘前只剩自己,心中不由叹息,想到,这也是一种五蕴皆空啊。
他立即收束心智,用脚铲了棋局的样式,然后掉头返回。
他不进自己的行营,而径直走向姚苌的大营。进了营,他见姚苌大营中人马往来调已平时十分不同,心中略感惊奇,见到姚苌之后便开口问道:“长安来的人来了”
姚苌满脸倦惫,只嗯了一声。
胡图澄又问道:“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
姚苌屏开左右,对胡图澄低声说道:“和先前的规划略有一些出入,不过更有意思。朱肜要我们行动至姑臧附近,等待消息,或许什么也不会发生,或许我们有机会端了吕光的大营,接管吕光的西征大军。”
胡图澄面色变得凝重,问道:“接管吕光的大军”
“长安城中那位假的苻坚,他派出了苻融到姑臧劳军,同时还派出了刺客,预备刺杀苻融和吕光。如果刺客成功,我们可以就近接管西征军,如果刺客失败,那就要但愿刺客没留下什么证据指向我。”
“刺客会留下什么证据指向你么”
“
当然不会有什么证据可以直接指向我,但如果刺客失手而又被活着擒获,以苻融之尊贵,吕光之缜密,自然会严刑拷打,顺藤摸瓜的排查。同时,我军是五六千人的部队,这是没法隐藏的,在这样微妙的时刻忽然移动到了姑臧附近,我还没想好如果到了那一步,能怎么给自己开脱。”
胡图澄沉思一下,说道:“如果不能,就不要去。”
姚苌吃了一惊,说道:“箭已经在弦上,怎么能不发”
“你已经重新有了一支军队,受封了新的军职,有什么必要做拼死的一击呢”
“过去三十年我都是这样了,手头有军队,担当着大秦的军职,一直披坚执锐,猪突狼奔,冒着飞矢滚石,一刀一剑地为人卖命,疲于奔命,始终不得脱颖而出;最终结局我已经看到,那就是会像俱难、彭超那样要么死于阵前,要么死于国内,要么削职为民。谁知道会怎么样有兵有职也无非那样的未来。这时有这样的机会,机会稍纵即逝,我不想错过。”
“即便是拿你全族人的性命去赌”
“这件事照我看,胜算很大。”
“你还要赌上了姚兴么”
姚苌背上忽然起了一层薄汗,瞬息变冷,潮冷难耐。他有些厌恶,又有些愤恨,乜斜盯着胡图澄,说道:“你说过,他会成为戎人的共主,成为知国的皇帝,他将为你建成在地上的国度。但这些不会凭空而来,我猜他绝大部分功德是由我完成的,我现在不做,你说的那些就全都是幻影。”
“我看不到全部的未来,看到的只是未来的残片,这些碎片未必都会成真,也许只是我的一时错觉,或者有什么人从历史的洪流中逆流而上改变了过去,因此也改变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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