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记事

    彼姝者子，在我闼兮。

    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八月十五，阖家欢乐，锦绣安康。

    寒霜细细梳理着慕青一头鸦鸦的长发，明珠苑中，一片张灯结彩，红色的地毯绵延数里。

    空中飘荡着各种香味，宣平侯府内，五步一喜字，十步一仆妇，看起来，好不阔绰气派。

    寒霜用着桃木梳蘸了玫瑰花露，从头至尾，为着慕青细细梳理。

    “主儿，你是真心嫁给瑾王殿下的吗”

    慕青伸出着了鲜红丹蔻的玉指，拿起玉瓶中的胭脂，轻轻点在唇上，将嘴唇染红。

    她神色自若地看着铜镜中，美艳无双的新嫁娘，既有少女的点点青涩，更有成熟妇女的绰约。

    十八岁的新嫁娘，在懿朝，已经算是极晚，若不是身有残障，长相丑陋，一般正经人家的女儿，都会在十五六岁婚配。

    她看着那铜镜中艳媚的自己，只是轻轻嗤笑，“寒霜，你瞧，这是我吗”

    寒霜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依稀还是从前陈慕青的模样，只是却又半分像不得。

    寒霜记得初见慕青时，女孩儿不过十六岁大小，性子却野得仿佛一个野人，皮肤被那北疆的太阳晒得黝黑，行也是风，坐也是风。

    可当初的慕青，却也单纯潇洒得可爱！

    不懂得半分礼仪规矩的女孩，如今竟然美艳到这个地步，连那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步雨婵也要被远远甩开。

    “当然是你，宣平侯府唯一的嫡女，陛下亲封的昌乐郡主。”

    寒霜长慕青三岁，她抱着慕青笑说道。

    “奴婢和妹妹的命是主儿救的，无论以后主儿是生是死，奴婢也早已发誓，此生定会生死相随。”

    沉默了片刻，寒霜还是开口，“主儿，你是不是还忘不掉他……”

    “他齐宣风啊。”

    慕青抬头，只是感叹了一二，眼神沧桑迷离得看不清半分色彩。

    “你说啊，寒霜，我蹉跎了数年，女子最是美艳的年华，我就那般，奋不顾身地一头扎去了北疆，只为完成年少时，他随口一句让我日日陪他的孩童玩闹之话。”

    末了，似乎是在反问又是在自嘲，“值得麽”

    慕青将头靠在寒霜的身上，目光很是恍惚地望向高阁之外，那里，蓝天，白云，还有他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

    《周礼》中载，“婚礼，即昏。”

    出府前，东方的太阳渐沉。齐雯卿拉着慕青的手，一个不住地掩面哭泣:

    “青儿，你母亲在古刹寺庙，不能出来，你也莫放在心上。一切有姨娘打点。只是姨娘这些年，却时时愧疚，没有教导你个半分，平白无故地让你受了许多苦，许多累。”

    “姨娘，小妹出嫁，你当欢欢喜喜的，怎么还哭起来了！”一旁，长姐陈良君拉着齐雯卿的手劝慰。

    “是啊！姨娘，你莫哭了，让外头的客人看了不大好。”一旁，嫁为人妇的二姐陈良玉也好生劝慰齐雯卿。

    慕青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句，压下鼻头的酸涩。

    慕青生母至她三岁起就搬去了京外的古刹，她从小就由她的姨娘养大。和别处家族嫡庶斗争难休不同，齐雯卿待她，比之自己亲生更甚。

    慕青起身抱了抱母姐几人，在弟弟陈良安的搀扶下，向宣平侯府外而去。

    如烟往事，




三
    撒帐。

    送贽。

    醮子。

    对席。

    沃盥。

    同牢。

    合卺。

    解缨。

    结发。

    拜堂。

    行完一众礼仪过后，慕青便回到了房中，累得半死。

    子时时分时，只听得外间轻一脚重一脚的声音传来，少顷，几个婢子低喊，“王爷！”

    “下去吧！”

    李瑾似乎喝得颇多。

    上巳节那日，陛下说要赐婚她二人，慕青也没如何当真，哪想回府当日，赐婚的圣旨就下来了。

    从三月三到八月十五，豪华的婚礼准备接近半年，这场婚礼，说是堪比帝后大婚也不为过。

    慕青低着头，就见一双红色的靴子映入眼帘。

    李瑾喝的有了几分醉意，却还是姿态优雅从容，双手对她做了一礼，“王妃，安。”

    慕青回之温婉一笑。

    许是今日太过劳累，李瑾面上已有了几分遮挡不住的疲倦和苍白，慕青服侍他将衣服脱下。

    脱下衣衫的慕青和衣站在床前，李瑾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地坐在床上。看着有几分拘谨的慕青，只是淡淡道，“坐下。”

    二人并肩坐在床沿，眼前，烛火通明摇曳，一旁的李瑾却突然伸出葱长纤细的手指，挑起慕青的面庞，指腹轻轻摩挲着慕青嫩滑的脸蛋。

    看着她，李瑾只是淡淡道，“我知你心里有人，嫁与我也非你所愿，我不碰你。”

    慕青怔仲良久。

    李瑾说完，便睡在了床上。

    慕青下床将蜡烛吹灭，室内，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上了床，听着身侧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慕青眼睛漫不经心地盯着床帐顶。

    突然，慕青侧身双手抱住李瑾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点:

    “我既已嫁给了你，就是你的妻。从前种种，皆成过往。”

    李瑾给慕青掖了掖被角，为她盖好，只是说，“睡了吧。”

    然后，李瑾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在耳畔浅浅响起。

    慕青睡在一旁，看着帐顶，一旁，李瑾身上散发着浅浅玉兰的氤氲清香。

    慕青突地想起今日成婚喝合卺酒时，她同李瑾分瓢对饮，那葫芦甚是苦涩，里头的酒，却甜甜的。

    担任赞者的逍遥王李巍说，“夫妻共饮合卺，望汝二人，从此夫妻一体，同甘共苦，风雨同舟。”

    李瑾喝完酒后，洁净若玉的面上，带了些许酡红，他看着慕青，声音定定: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随后，解缨结发时，慕青突然想起从前看过的诗词: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从前，无数次地幻想起，自己成婚时的场景，每次想到，慕青都是忍不住地欣喜。



四
    瑾王府人事冷清，李瑾长年卧病，喜静不喜闹，因此王府中人极为稀少。

    李瑾只有两个妾室，一个是逍遥王府送来照料李瑾起居，颇懂琴棋书画的杜丽娘。一个是皇上赐下，能干颇懂药理的江月娘。

    两个人长得眉清目秀，丽娘气质出尘，月娘沉稳踏实。

    此刻，两个人跪在慕青的下方，慕青浅浅甄了口茶，看着低头的二人，淡淡道，“抬起头来。”

    “啧啧，都是难得的美人坯子”

    慕青笑着赞赏了几分，“你们服侍王爷多久了”

    “三年。”

    凡事慕青问什么，二人都老老实实地回答。罢了，慕青抬手示意，一旁寒霜寒月将手中的礼物分发给二人。

    “念在你们伺候王爷，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王爷住的枫然居旁的东方小筑和娴之阁向阳好，小院宽敞，距离王爷那处又近，你们这几日寻了个闲，就搬进去吧。”

    “此外，只要你们好生服侍，她日，本王妃也会斟酌个提你们为夫人的。”

    “是，奴婢定会好生服侍王爷！”

    底下，月娘一脸喜色，高兴地说道。

    丽娘面上恰到好处地表现了抹感激，宠辱不惊的模样，让慕青高看了一两眼。

    等到两个妾室都离开后，寒月来到慕青身旁，不解地道，“王妃，她们是妾，怎可住那等……”

    没有说完，慕青只是带着二人来到厅外沐浴暖阳，一旁，寒霜开口，“杜氏和江氏都是逍遥王和陛下送来的人，服侍王爷多年，自然是住得那院子的。”

    寒月一副受教的模样。

    可低下头时，却叹息了声。

    寒月分明记得当年，慕青知晓齐家老太爷往齐宣风房中送了两个通房丫头，慕青恶狠狠杀过去的模样。

    真是教人胆战心惊。

    以至于后来，到了二十一岁，在慕青的威逼利诱下，齐宣风硬是没有碰过半分其他的女人。

    却是想不到，如今面对自己真正的丈夫，慕青却能和颜悦色地送上珍贵物件，给那妾室。

    只在慕青房中睡了一晚的李瑾，后面一夜，歇在了他自己的院里，唤了月娘过去侍奉。

    对此，慕青心中毫无任何波澜。

    归宁之日，李瑾身旁的近侍夏公公来禀报，“王爷昨夜偶感风寒，今早起来身体不适，怕是不能陪同王妃回府归宁。此外，王爷叮嘱，王妃回侯府途中，千万仔细则个。”

    慕青笑着温和应答，离府前给太医署的张太医递了牌子，请他入府给李瑾号脉。

    晚间回来时，慕青笑着将那月娘，以侍奉王爷不周，害得王爷偶感风寒的名头，将她关了一月的禁闭。

    “王妃，就是要告诉那小蹄子，你虽入府比她们晚了三年，却是陛下亲封的王妃，她一个小小被陛下派人送来的妾室，也敢奴大欺主！”

    一旁，寒月愤愤地道。

     



七
    《尔雅释天》载:“春猎为蒐，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

    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

    懿朝秋狝，一则彰显国家强大军事实力，二则驱赶灭杀毁坏农物的牲畜，三则猎物以承祭祀之用。

    秋狝前，李瑾给慕青理了理秋狝的骑装，“千万小心，不可逞强。”

    大帐外，秋日阳光还带了些许毒辣，空中，山风凉爽，呼呼吹过。

    李瑾撑着一只伞，披了件白色的披风，看着慕青，款款深情，仔细叮嘱慕青。

    他的面上，依旧是弱不经风的苍白，说完，拿起一方绣了竹叶的绣帕，隐忍地咳嗽了一两声。

    慕青被李瑾看着，很是赫然，却还是道，“王爷还是在大帐中休息罢，就不去看了。”

    李瑾突然轻轻地笑了声，撑着桐油伞，右手拉住了慕青的左手。

    “去吧，我等你。”

    他的指尖，很是冰凉。

    慕青看着李瑾，轻轻地点了点头，一个翻身上了马，看着李瑾。

    “你……等我。”

    说完，一袭红色的劲装随着山中的书中飞扬，远远地消失在了一众人的视野中。

    骑着马跑进树林时，李瑛的马就追了上来，“阿青，我们一起”

    慕青夹着马背，看了眼李瑛，忙道:“别，我不想我的猎物平白无故地，就成了你的了！”

    说完，驾着马朝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嗖”

    左手箭弩的铁箭破空而出，发出一道飒响。

    慕青看着前方倒在地上的一只鹿，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突然，眼前，一道白色影子闪过，慕青眼睛突地一亮，“雪玲珑！”

    只是眨眼间，那道快如闪电的白色影子转眼消失不见。

    雪玲珑，乃狐中之王，一身血，有疗养滋补，延年益寿之用。

    正好可以抓回去给李瑾补身子！

    慕青看罢，眼神一亮，抬手马鞭一扬，打在座下的马儿身上，连忙朝那雪玲珑而去。

    “嗖”

    “嗖”

    “嗖”

    丛林中，一道道箭影带着呼啸声，在林中飞过。

    每每在要射到那雪玲珑时，那只雪狐不仅快如闪电，更是聪敏，提前朝另外一边蹦去。

    不知不觉间，慕青驾着马，已是到了深山。

    太山上，原始古木参天，挺拔葳蕤，前一刻还觉着有些燥热的天，此刻突然觉着凉飕飕的。

    座下的马儿不安的鸣叫了一声。

    正专注追捕雪玲珑的慕青，突然警惕了起来，四周古树参天，林中，凉风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