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记事

    下人在珠帘外叫了声，“王爷，郡主到了。”

    里面的李巍儒雅的脸上洋溢着笑意，他哈哈大笑，“来了啊。”

    没有理会那背对着自己的青年，慕青对着逍遥王行了个大礼，头庄重地磕在地上。

    “昌乐见过王爷！”

    这一跪，有跪他当年救命之恩，有跪他的教养之恩，有跪他义子相助之恩，有跪……李予安在天之灵问安之意。

    头上，只听逍遥王说，“这不是那当年死活不肯下跪，哭着闹着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学生吗起来吧，折煞老夫了。”

    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洁白无尘的鞋子。

    慕青无语，她有记忆以来，记忆最为深刻的几次下跪，好像抬起头来，都能看到一双洁白无垢的鞋子。

    慕青心头一句“你爹！”

    然后，起身时，瞳孔却在看到面前那男子的一刹那紧缩。

    一样的出尘通透。

    一样的儒雅温和。

    一样的淡然如水。

    只是面前的男子，一张面庞，俊美得教她找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

    什么“龙章凤姿，浑然天成”

    什么“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也难以形容他的一二！

    面前的男子，肤色白皙细腻如美玉，眼眸清明亮丽，梨花般高洁的面上，挂着一抹淡雅的笑意。

    见着慕青，男子笑着对她点头示意。

    一举一动，都是说不出的儒雅高贵，淡然出尘。

    只是一眼，如果不是模样不同，慕青几乎是要把他认为是李予安了！

    慕青淡笑回礼，然后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逍遥王，只是道:

    “王爷说的可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弟陈良安良安自小顽劣，听闻岳麓书院是王爷主持，便将良安送去书院学习。一年下来，竟




三
    等到慕青带着寒月寒霜出府后，依旧有些唏嘘。记忆中的李瑾，就是个呆滞木愣，体弱多病的八岁小儿。

    李瑾母后纯懿皇后是当今宣帝的原配妻子，她同宣帝二人从小青梅竹马，在同纯懿成婚后的十一年时间里，李岚都不曾纳一妃嫔。

    纯懿皇后在十一年内，给李岚生了两个皇子三个公主，三公主早夭。

    后来，卫国之战爆发，长子二子接连战死，才不过六岁大小的李瑾又被歹毒之人喂毒。

    卫国之战中，为了得到援兵救助，长公主立身请命，前往西冥国和亲，二公主请命前往东瀛国和亲。

    两个儿子战死，幼子命悬一线，长女二女为国为民，自愿和亲。纯懿皇后受此打击，一病不起，终于，在李瑾八岁时薨逝。

    慕青记得第一次见到李瑾，他被宫中几个皇子陪读奴才欺负，孤身一人，却始终漠然安静。

    “李瑾，你就是一个灾星！天煞孤星！”

    “都是因为你，母后薨了，太子哥哥和二哥都去了，连长姐和二姐也去和亲了！”

    “如果不是你，母后怎么可能会薨！”

    “你就是一个灾星！”

    “你就活该一个人！”

    “……”

    花园外，慕青走在一丛花茶树下，远远地就听到了几个孩童的咒骂声。

    她连忙跑去观看。

    “你的这只畜生，竟然敢抓本皇子！来人啊，你们把这天煞孤星给我架起来，我倒要看看，今天你还怎么护着这只畜生！”

    “六皇子，这样做，会不会……”两个奴才站在六皇子李玠身后，犹豫不前。

    “大胆奴才，六哥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这里有你质问主子的份吗”一旁，九皇子李瑁怒吼。

    而李瑾，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一只猫，低着头，面无表情，眼神淡漠。

    突然，花园中传来一群人的争执动手声。

    “你们不准动我的愿奴，给我放下！放下！”

    那道声音，带着几丝气喘。

    “哈哈哈，活该，我今天就是动你的畜生怎么了！”

    等到慕青终于赶到时，只听到了一只猫儿的凄叫。

    抬头望去，只见李玠一众人，将李瑾堵在花园一角，人群中央，一只猫儿正躺在地上，浑身抽搐，流着鲜血。

    而李玠并一众皇子陪读，正得意洋洋地站在李瑾面前，指着地上那只猫儿哈哈大笑。

    而被人欺侮的孩童，身子孱弱，面色发白，神情却又极为漠然冷淡地看着一群人。

    毫不低头。

    那时，慕青虽才七岁，可作为宣平候家唯一的嫡女，已经被宠得无法无天。

    慕青一看，连忙跑上前，一把将正欺负李瑾的六皇子李玠推开。

    已经十三岁的少年低着头不耐烦地看着她，“陈慕青，又是你！”

    慕青上前，抽出怀里的马鞭打在驾着李瑾的两个奴才脸上。

    两个奴才受痛，连忙放开了李瑾。慕青挡在李瑾面前，挺了挺胸膛，硬气地道，“就是我！”

    “你给本皇子滚开！”

    “我想在哪里站着就在哪里站着，你管我！”

    “你是不是找打！”李玠说完，就要扬起手打慕青。

    “六哥！”旁边，李瑜急忙制止。

    慕青冷眼看了欺负李瑾的几个皇子陪读，“今天我就是要站在这里，你们若是再敢欺负他，我就去跟我爹爹说，让他给皇帝伯伯告状！反正我爹爹现在就在御书房！”

    天上，渐渐有小雨至。

    李玠死死地看了眼慕青，又冷看了眼慕青身后的李瑾，冷哼一句，“就知道躲在女人身后的窝囊废！”

    “陈慕青，咱们走着瞧！”

    “走！”

    李玠说完，就带着李瑜李瑁几个皇子陪读离开。

    等到一行人离开后，慕青转身，只看到李瑾神情木然地将地上那只死去的猫抱在怀里，一直蹲在地上。

    李瑾怀里的那只猫，属波斯品种，慕青祖母也养过，是近年来京都望族贵妇们都时兴的一种玩意儿。

    只是看李瑾怀里那只猫，比之府中品种，更要高贵不少。

    应该是纯懿皇后所养。

    慕青抬头看了眼天，雨愈下愈大，她蹲在地上，用手推了推李瑾的手臂:

    “十二皇子你是十二皇子吧下雨了，我们走吧！”

     



四
    半月后。

    晨起，慕青和小弟陈良安比划一番后，十五岁的少年郎穿着府中一奴才的衣物，偷偷跑到慕青的窗下。

    慕青正靠在轩窗上饮酒，冷不防地，窗子被人扣了扣。

    慕青低头，就见穿着一蓝衣，着小厮打扮的良安抬起头，一双眼睛生的干净明亮地看着她。

    “阿姊，我们今日出府去玩吧。”

    慕青折下窗台旁，净瓶里的一只桃花丢到陈良安脸上，“不去，难得春日暖阳，我可要好好呆在府中沐浴阳光。”

    窗下的少年郎轻轻一跳，就进了慕青房间，走到慕青身旁，抱着慕青撒娇，“阿姊，好姊姊，你就陪我出门去玩吧。姨娘整天让着我看那四书五经，我人都快被逼疯了。”

    等到慕青亦着了府中婢子的衣裳打扮，陪同良安出府时，看着四周的车水马龙，慕青才觉着，自己听了良安的话，跟着他出府，自己才是真疯了。

    走到西大街上，路旁来来往往地聚集了不少流民，正乞讨要饭。

    慕青皱眉，“怎的，如今怎会有这般多的流民”

    一旁，良安回答，“去岁洪灾，年成不好，今年又闹春旱，即日正是青黄不接之际，各处物斛涌贵，是以不少灾民涌进京都。”

    一路停停走走，所见之处，皆是乞讨的灾民。

    慕青碰了碰良安的手臂，“我记得西街，我们府里头有几家铺子，你现在就去让那掌柜的给我开仓放粮。”

    良安大惊，“阿青，京中何其多的流民，光靠我们宣平府，根本不可能救济得过来。而且，救济灾民本就是朝廷的事，京中户部的那些人都还没赈灾，纵使是爱民，可我们也根本救济不过来！”

    慕青抬头看着四周呻吟呼嚎的灾民，眼神微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小弟的脑袋，“没有大小，叫阿姊。快去吧！”

    “是！”良安撇嘴，最终还是同意了慕青的提议。

    待到良安走后，慕青一路慢慢地看，她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突然，前面有几个提了米的流民向慕青方向跑来。

    边跑边喊。

    “大伙儿快去，前头逍遥王府正在赈粮，快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西街的一群人听了，连忙拖家带口地向前面跑去。

    待得慕青到时，一群灾民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排着队领粮食。

    嘈杂的人海中，慕青一眼就看到了李瑾。

    他披了件素色的披风，坐在一个小棚下，给一群灾民看病。

    春光柔和，有点耀眼，男子衣着朴素，神色安详耐心地替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望闻问切。

    慕青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趣，竟也排在一群人身后，慢慢等着。

    “不知老丈身子哪里不适”

    前头，只听得李瑾声音温润如玉，一只洁净纤长的手搭在那老丈黑黢黢的手上，丝毫没有任何不耐，笑着问那老翁。

     



五
    “不知郡主可是有烦忧之事我见郡主从刚才起，就一直晃神。”

    前头，李瑾突然顿步，看着慕青笑说道。

    慕青神情有几分恍惚，“曾经有人和王爷说过同样的话，是以让昌乐十分恍然。”

    “哦说了什么”李瑾笑问。

    “有些事，总有人来做。”慕青低头，眼神中似有数分怀念。

    “那个人，想必于郡主而言，十足重要吧！”

    “嗯，可惜，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慕青强颜欢笑。

    “抱歉，是瑾提起郡主的伤心事了。逝者已矣，还请郡主往前看才是。”李瑾安慰慕青道。

    慕青这才回神，惊觉自己的失态，看着李瑾，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

    “京中如此多的流民，听闻去岁洪灾，朝廷难道就没有救济吗怎的如今灾情如此严重”

    二人并肩站在大街上，一阵春风吹过，李瑾紧了紧厚重的披风，有些虚弱地咳嗽了一声，才道:

    “官仓老鼠大如斗，

    见人开仓亦不走。

    健儿无粮百姓饥，

    谁遣朝朝入君口。”

    说完，已经是气喘吁吁，连连咳嗽了起来。

    慕青见李瑾面上涌起的抹病态的红润，连忙道，“王爷，我们回去吧。”

    瑾王幼年被人喂了毒药，伤了根本，身子孱弱，连天下的神医百里鹊都预言，他活不过二十岁。

    如今，十九岁的瑾王，被从封地召回京都，天下不少众人都揣测，陛下是想看瑾王最后一段时日。

    此刻，前一刻还温和地和慕青谈笑的温润公子，此刻已弯着腰，神情隐忍地咳嗽着。

    慕青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连忙去扶了李瑾，给他轻轻地拍背。

    而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本来还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传来人群的惊呼声。

    慕青侧目望去，只见一纨绔公子，领了一群侍卫，在街上横冲直撞。

    “街上一干人等，速速滚开！”

    那华衣的主人身后，一奴才挥舞了手中的马鞭，厉声说道。

    看着直冲冲而来的马匹，李瑾犯病，慕青右手抱住李瑾，足下脚尖轻点，连忙退到了街边。

    待一群人走过，街上扬起了一地的灰尘。

    慕青连忙放下李瑾，连忙赔礼道歉，“刚才事发突然，昌乐唐突了。”

    李瑾笑笑，很是虚弱无力“应该是言熙，要多加感谢……郡主的救……命之恩。咳咳咳！”

    “也不知是谁，天子脚下，竟也敢如此放肆猖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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